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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灭刃(中) 能夺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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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魂!”半月铛地一声放下手中茶杯,“莫不是失传已久的上古名剑龙渊?”
上古名剑?我扫一眼她执的剑鞘,尽管能看出主人细心保管的状态,却仍已是锈迹斑斑,透着古败苍凉。
方笑微诧异地瞥了半月一眼,她自是不知道半月也非凡界之人。她深吸一口气,手指抚过染了红锈的剑鞘,缓缓作出了如下讲述:
我当时精神已经受到了极度刺激,几乎是绷着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用微微颤抖的声音与他对话:
“你是什么……东西?”
“这把剑。”
“剑……怎么会是人形……”
“前任主人的宿命没有完成。”
“……什么宿命?”
“杀一个人。”
“你既非凡物,必定自有神通,你替他完成便是……”
“能夺命的,不是剑,是人。”
我感觉他的语气由冷漠变得不容置疑,那清寒的目光里,方才我挥剑刺死黑衣人的血腥场面又揪住了我的心神。
曾经医者仁心救人性命的我如今却双手沾满鲜血,我崩溃地站起身,念叨着不会的不是这样的,想逃离这可怖的境遇。方才转身行了几步,便听见身后冷漠的声音再次传来。
“金万。”
我仍旧清楚地记得七岁那年在东城墙根下,听乞丐说起的故事。那是关于苦命的慕容家小姐慕容笑的故事。知府金万权倾一方,除了钱财以外,最大的爱好便是女色。凡是他盯上的女子,要么从,要么不得善终。那苦命的女子香消玉殒之后,仅是在凉界山南的土丘上草草掩埋,连碑位都不曾有。那时候每每听到这个故事,我都会没来由地胸中郁结,似是撕裂地痛。
我在山南的土丘上找到了一个荒冢,原本苍凉的土丘如今竟长出了一株槐树,白色的槐花瓣亦染白了树下的土地。我将爹与娘葬在一起,又深深叩拜了几下。
“爹,娘,这个秘密你们吞在肚子里这么多年,是为了保护我吧。女儿不孝,无法苟延独活。”我的手指深深地抠进脚下的土地,“我定要仇人血债血偿。”
说这些的时候,龙渊默立在我身后,清寒的眸子不知在凝视何处。白色的花瓣纷乱如雨,却没有一朵沾在他身上。
他不过是一柄剑而已。怎会懂这凡尘间的悲喜呢。
“我有一个计划。”我站起身,咽喉中发出的声音果断狠决,“你会助我的,对否?”
龙渊将视线移下,微微颔首。
我的计划很简单,欲近金万,唯有依靠美色;而欲杀金万,却凭剑术。我收拾仅剩的家当,在山崖上一处隐蔽的洞穴住下,每日挑水拾柴,以浆果野菜为食,苦练剑术。那个被我救下的剑客曾讲过,剑术的最高境界是人剑合一,但谁要与那千年寒冰合一啊。
总之那之后我便再也找不回当日血战黑衣人时的凶残劲儿,与龙渊过招往往三招内就败下阵来。每回败阵他便不饶我,让我旷日持久地练下去,直到能挺过三招为止。为此我常常不眠不休,练到林中的树叶都被我削掉了大半。
虽说我性子烈不服输,自己练不好怪不得别人,但他整日板着那寒冰脸,绷着那坚硬的语调,又着实令我置气。我便常常拿剑砍粗木头,担大桶的水,甚至切菜割鹿肉来泄愤,那剑倒真不愧是神兵,不管是坚硬铁木还是滚烫兽肉,都损不得它分毫,依旧不沾血污,寒光毕现。我只好一边泄愤,一边狠狠念叨:“果真绝世名剑,削铁如泥啊!”
对于此事那寒冰脸龙渊倒也从不抗议,只是在之后与我过招时更加不留情面,每每执着肃杀的枯枝将我逼至死角,散着寒气的枝梢距我鼻尖不过分毫。常常吓得我连魂都丢了一半,怒目瞪着他近在咫尺的脸。他眉眼间仍是不起一丝波澜,如千年破不开的冰冻河面,令我敢怒不敢言。
不知过了几日,我的剑术渐渐有了起色,偶尔也能在过招时占据几招上风。这夜又是月圆,晴夜无云,如玉的巨大月盘从山谷中升起,银色月光照澈整个山崖。我心绪萦乱,难以成眠,便走出山洞靠在一株大树下望月。
有一丝寒意自树梢侵染过来,我知道定是龙渊在那里。此时我们无法照面,反倒使我萌生了说话的念头。
“他是如何成为你的主人?”我仍旧望着月问道。
“甘愿。”半响,树梢才传来回答。
“他于你有恩?”我惊讶于这人类才有的情感。
“识我知我。”
“那他为何杀金万?”
“同你类似。”
“旁人也可见到你的人形或是操控你么?”我心中一悸,改换话题。
“不能。除非锁魂印。”
锁魂印。依稀记得是一种上古巫术,可将器物的魂魄封印在本体中,使其无法脱出,便与平常无生命的器具无异。想来已经失传甚久,其真假都不可考了吧。
这样想着竟不觉沉沉睡去……
次日清早,山涧的晨光将我唤醒,却发现自己竟睡在洞中的草褥中,身上还盖着衣袍。惊诧自己难道昨晚睡着了之后梦游回来的。走出山洞掬了一捧山泉洗脸,在水中倒影里看到身后站着一个高岸的身影。转身便见龙渊默立在那里,目不视我,直伸着手臂,苍白修长的手指抓着一个锦帛绣花的包袱。我诧异地接过来打开,见里面装着的皆是女子所用之物,绣襦云衫,金簪玉佩,甚至还有胭脂水粉,碳笔唇红。
“这……这些东西哪里来的?”我盯着他问。
“捡的。”他言简意赅。
我讶然。说是捡的,莫不是偷的吧。不觉心中好笑,忍不住嗤地一声。
“时日到了。”他语气生硬。
笑僵在我脸上,我明白他话的意思,时日到了,我可以去刺杀金万了。
我在山涧的清池中洗净尘土,挑了一件包裹中较为素净的白衣换上,但梳妆打扮着实难倒了我。从前随爹爹出诊,为保周全常常是男子打扮,这饰物和妆粉实是不会用的。
我努力回想着从前见过的那些富贵人家女子的装束,笨手笨脚地梳了个发髻,又胡乱往脸上涂抹了些妆粉,别别扭扭地走出了山洞。
负手而立的龙渊转过身来凝视着的脸。这一眼的时间着实长得诡异,我也一动不动盯着他面部表情,好奇他到底作何反应。我想我一定是盯得太久眼睛花了,他那冷峻眉眼和刀刻唇角间的表情,莫不是笑吧。我更努力地盯着他想再看得仔细些,那笑却转瞬即逝了。
“洗掉。”语气虽然生硬却失了平日的中气。
“不是吧……”我抓狂,“好不容易画上的……”
“洗掉。”这一次加重了语调。
我只好怏怏地俯身在山泉中把脸上的脂粉洗掉,还负气地把头上的簪子全都拔掉,一头墨发便披散下来。水面倒影中的一袭白衣女子让我怔了片刻,竟从不知自己女子打扮起来却也有些摸样,因不施脂粉妆饰,反倒透着清丽出尘之气。
做完这些,我便背起剑,站起来没好气道:“满意了否?”
定是我太快站起身眼睛又花了。我看到他那清寒的眸色此刻似是浓了些了。第一次我没有感觉到有寒意传过来,那种宣判他不属于凡尘世的极寒之气,我感觉不到了。那一刻我错觉他不是只有我可以看见的剑魂,而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温度的凡人。那错觉让我甚至想要伸出手去触碰他,理智将手压了又压的这片刻里,他便已迅即收回眼神转身走了。
我定了定神,以白纱遮面,也跟着他走下了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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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线越来越模糊,耳边的声音也越来越微弱。我拼命抓住最后一丝清醒的意识,不让眼前的光被黑暗吞噬,努力想握紧手中的剑柄。我知道自己离成功只差一步了,为什么,仅仅这一步,我就可以将剑没入杀害双亲的仇人体内,听到他的血肉被洞穿的声音,看到他最后的时刻绝望和恐惧的眼神,为什么……
灵台逐渐不清明,我眼前闪现了种种这几日来苦心经营的行刺计划。我如何混入慕容府当丫鬟,如何隐忍着慕容氏的使唤刁难,百般讨好她,最终在遍邀京中官员的宴席上,合着洞箫青筝,着一袭白衣,表演一出完美的剑舞。
那一日华宴之上,骄纵奢靡,酒桌前推杯换盏间,脑满肠肥的金万迷离的视线时不时就停留在我身上。那视线使我心如千百只虫子爬过,煎熬着我,却仍旧必须作出含蓄娇羞的神态,还要将含情的目光投向他处。
华宴过去了五日,仍旧不见消息,我如坐针毡,思索究竟是哪里不妥,难道是判断失误。然而第六夜,慕容氏派人将我带至府上主人专用的芙蓉池沐浴,香花檀药大把投入池水中,又差人为我梳洗更衣。我看着镜中梳洗停当的自己,按照金万的喜好未有浓妆彩饰,素净中夹带着清丽的容貌,如隔世桃夭。我默默按住藏好的剑,对着镜子道:“爹,娘,女儿就要为你们报仇了。你们看到了么。”
我收回心神站起身准备上轿,却感觉酥麻的感觉从四肢传过来,勉力支撑才能站稳,拼命肃清灵台,这才惊觉方才沐浴的香料不对头。一声尖利的冷笑从帘外刺进来,镜中映出了慕容氏笑得扭曲的脸。
“哈哈哈!起初我还怀疑,如今果然不出我所料。你是那贱人的女儿。眼角那颗泪痣一模一样,真是我见犹怜啊!如何,当年对付你娘的手段,可还好受啊?”
我恨得咬破了嘴唇,手脚却仍是不听使唤。仅能拿凶狠的眼神怒目而视。
“啧啧啧。看你硬气到什么时候,剑练得不错嘛,真是苦了一个姑娘家。想跟我斗,太天真。来人!”
眼前的光越来越微弱,连金万那令人作呕的话语声也不再传来。为什么……为什么!我的内心一遍遍地嘶吼着,为什么老天对我如此不公,为什么我要重复这一模一样的悲剧……我终于无法再支撑,眼睛缓缓合上。电光石火间,灵台却陡然清明,我猛然睁开眼,眼前只有一双清寒得不若人世的眸子,伴随着我内心的最后一声狂啸,一股霸道的力气从我周身蔓延开,此后的事情,便再也无知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