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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灭刃(下) 我预料错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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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檐上的落水将我从沉睡中滴醒,意识回到周身后,只觉浑身酸痛,衣裳湿透后又晒干,紧贴在身上。我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摸那柄剑,发现寒凉的触感还在手边,才稍稍安下心来。我勉力站起环顾四周,毒辣的烈日下,我似乎处在山脚下的清潭边,身边也不见龙渊的身影。
昨夜失去意识之后的事情,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但无论如何,我既然活着出现在这里,身份也早已暴露,此地必不能久留。想到这里,便顾不得休息,重新改换男子装扮,打算等夜色降临再出城。我沿着护城河走了一段路,想要寻个山间的小酒肆,置些路上吃的干粮。
顶着烈日走了一段,终于寻得一个小酒肆。我在角落处坐下,吩咐小二拿些肉和馒头来。本欲拿上便走,却听得邻座几个书生摸样的人高声议论着什么,似乎还是什么奇闻,引得许多人围观。
“听说了吗,金知府昨晚被人杀了!”
“正是,据说是慕容家送去的舞姬杀的,那慕容氏已经被问罪关押了。”
“区区一个弱女子,虽说能耍剑,但金府几十个高手竟都无法抵挡,死的死,伤的伤。老人们都说那是妖怪附身了,当时幸免的几个家仆可都看见了,那女子眼中寒光逼人,甚为可怖,哪像是凡人啊。”
“那女子现下在何处啊?”
“据说是杀人后跳入护城河后不见了踪影。现在全城都在缉捕呢!知府的儿子还请来了法师,说是要捉妖。”
我无法再听下去,起身戴上斗笠便走。山中血腥的那夜场景又重现了。
是他,一定是。然而他现下在何处?难道说是使命完成,便再也不会出现了么。方才他们说还请了法师?……想到这里心中不宁,索性不想。
我一路攀上从前练剑的山崖,找到了那个山洞。靠坐在大树下不知过了多久,暑气退散,寒凉之气从地下升起来,天边升起了一弯残月。
我望了望那残月,又对着南边爹娘安葬的地方拜了几拜,轻声道:“爹,娘,女儿为你们报仇了。从今后女儿便远走异乡隐姓埋名,过安好静和的日子,你们也可以放心了。”
那柄闪着寒光的剑如今靠在石壁上的样子有些苍凉。我拔出剑,手指轻抚过剑刃,那日龙渊让我以为错看的眼神不知为何又浮现出来,一时失神划破了手指,一滴艳烈的血珠顺着剑刃淌下来。
朦胧的月光在山洞中晕开,我又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像我初见他时一样抱膝而坐,只是再没有耀目的寒光发出来。
我没有去看他清寒的眸子,而是站起身背对他,低声道:“如今你使命达成,我大仇已报,又是重罪之身,便就此作别吧。”
身后迟迟没有回应,我疑心他怎么了,忙转过身来,只见他默然立在那里,周身异常微弱的寒气让他的存在变得虚无了起来。恍惚中我仿佛又错看了那清寒的眸色渐黑,成为他苍白躯体中唯一浓烈的地方。我收起这扰人的幻觉,道了一声告辞,便匆匆向山下行去。
逃亡的日子终日提心吊胆,我不敢在客栈借宿,白天在密林中躲避,夜晚才敢赶路。渴了喝一口山泉水,饿了就随意抓些野果子充饥。为避人耳目,我只好选择山路,也不敢燃点火把,生怕被人发觉。然而万籁俱寂的时候,我总感觉身后似有异风吹过,环顾四周又不见任何人影,便只作自己是太过惊惧产生了幻觉。
七日后,我即将穿越莽脊山脉,山另一边便是客江,只要到了客江边乘船去南荒,追杀的人必定再难寻我。
又是一个月圆之夜,月盘冷若霜雪,虽明亮却仍使人陡然生寒。举目望去,天尽头皆是一片如墨夜霾,山中参天的古木枝叶狰狞,如妖兽爪牙,山涧中还不时传来几声猛兽的嚎叫,尖利地划破月色,使人胆寒。我强打勇气却仍旧手心冰凉,脚下生风走得飞快,只觉稍微慢一点,便会立即被这莽脊山脉生生吞噬。一边奔逃,一边在心中祈求爹娘保佑我挺过这一夜。只要挺过这一夜,便可获得安宁,这场长到仿佛绵延我一生的噩梦,最终会结束。
那夜我想起了很多事情。我想起儿时看着别家的小姑娘穿花衣梳小辫子,自己却被当成个男孩子养着,偶尔也会委屈,每当这时爹爹便会在我对着街边的糖葫芦流口水的时候为我买上一大捧;我看到别家姑娘都由娘亲带着逛庙会,也会哭着找爹爹要娘,他却只是默默不语,轻轻拍着我的背,带我去城东的老爷爷那里,让他为我捏一个面人;不出诊的时候,爹爹总会独坐朝南的窗口看得出神,我问他在看什么,他却说丫头,爹爹百年之后,要葬在南边的槐树下,那是我和你娘初次相见的地方,记住了吗?我常被吓得瘪瘪嘴,说爹爹不会死的,我不让爹爹死……
自那场灾祸之后,我从来没有像今日这般脆弱。仇恨,这个长久以来强撑着我的精神支柱已然全数崩塌,身为女子的软弱情绪便翻涌起来。
鬼魂和凶兽都喜攻击散发着怯懦气息的人。在看到前方树丛中闪动的两点萤绿的光点后,我的脑子里浮现了老人们常说的这句话。极度的恐惧让我反而感觉不到任何恐惧,我握紧了腰上挂的木剑,低腰作出了应战的姿势。
对峙半晌,那兽终于决定发动攻击。一声草木的响动之后,我在月光下看清了那是一头体型巨大的胡狼。我闪身一避,反手便向它眼中刺去。胡狼吃痛嗷地一声惨嚎,重重落于地上,怒啸一声更猛力地扑过来。几乎是闪电般它尖利的齿牙已经清晰可辨,我躲闪不及,只得顺势向后翻滚,肩膀却已被撕裂一个口子,鲜血涌了出来。闻到血腥味的胡狼更加兴奋,挑衅地啸叫着发动了最后的致命一击。
意识断裂的瞬间,我眼前又浮现出了龙渊那双清寒的眸子。到如今我最怀念的是他的笑,其实并不知道能否算作是笑。那是不同于他身上所显现的任何特质的温暖表情,哪怕转瞬即逝,仍够我回味一世。
然而这一世,终究是到头了。
血肉被利器洞穿的声音刺破了混沌,我感觉到有炽热粘稠的液体溅到我脸上。睁眼只见近在咫尺的胡狼已被洞穿了头颅,生生钉在了树上。插在它头上的剑,泛着清冷寒光。
我怔了许久,灵台一片空白,却不知道大颗的泪珠已经从我脸上滑落下来。
良久我捂着左臂的伤口站起来,拔出了刺入胡狼头颅的剑。
血滴在剑刃上,我看到了靠在树干上的龙渊。
他那原本就浅的眸子如今更加失色,苍白的皮肤几近透明,似乎转瞬间便会化成烟影融入这浓重的夜色中,永远从人间消失。
泪再度滚落,我看到龙渊缓缓抬起手,拂去我脸上的泪珠。
这不是错觉,我告诉自己,他的眼神分明不是冰,而是如水般流动着。
我原本以为这把剑是冷的,这人的眼神是冷的,这个人便也是如寒冰般冷的。然而此刻我感觉得到这触感的温度,是的,如他的笑一般是有温度的。
“龙渊。”身后突然响起一个苍劲的声音。我倏然回头,见一个道人打扮的男子出现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身后。
此人不正是我在山脚凉亭曾经见过的道人么?难道金府请来的法师便是他!
我如惊离弦箭般站起挡在道人身前,敌视着他。
那人不动声色,仅轻挥了一下衣袖,我便被一股异风带起,紧贴在旁边的树干上,手脚动弹不得。
他朝龙渊走近几步,威严道:“龙渊,你蒙天恩泽,生其精元,原本在凡间安分修行千年便可位列仙班。然你逆天改命,淆乱世常。还擅用魂附之术,嗜血屠杀,堪堪堕入魔道,却是为何?”
“甘愿。”龙渊面无波澜。
“好一个甘愿。”那人冷哼了一声,“本可求得仙道永远,却因区区执念堕魔,愧为神兵。”
言罢他将手中桃木剑举至齐眉,默念锁魂印,霎时间风雷大作,那柄剑寒光乍起,如闪电般没入了龙渊的胸口。
“不要!”我凄绝的叫声撕破黑夜,然而已无用了,龙渊的身影逐渐透明烟灭,最终连仅剩的几点寒光都被墨色吞噬。
那柄剑跌落在地上,寂如死物。
甘愿。那夜月盘如玉,树上的男子也曾说出了同样的两个字。只是那时,我仍怀疑他根本不曾懂得任何人世间的情感。
模糊的视线中道士拾起了剑指向我,道:“就让他送你一程吧。”
那一刻我万念俱灰,甚至期盼着剑刃没入我胸口的时刻。或许,那样死在这把剑下,我的魂魄可以与他相守呢。
于是我都不曾恐惧闭目,冷冷凝视着他手中的剑向我刺来。
那短短的时间里,我彷佛又看到他抱膝坐着时的样子,他拿断枝指着我鼻尖的样子,他生硬地抓着锦帛包袱时的样子,还有他为我拂去泪珠的样子……我的脸上泛出了一个释然的笑。
然而我没有听到剑没入血肉的声音,却听到了清脆的兵器断裂声。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柄闪着寒光的剑,那柄旷世神兵,裂成了无数耀目的碎片,飞溅开来。其中一片,割伤了我的额角。
碎片缓缓掉落在地上,我也看清了道人不怒自威的脸上挂着难掩的惊愕。
他缓缓地放下举起的手,低首良久,方才艰难抬起一只手指对着我。
我手脚脱出束缚跪倒在了一地碎片上。
道人叹了一声,撕去了我一片血衣用以复命,便缓步离去,消失在夜色里。
我不知在地上跪了多久,才缓缓回过神来,一片,一片,拾起地上的裂刃,手被划破好几道口子也无甚知觉。
我预料错了一件事,也预料对了一件。
那夜我的一世没有走到尽头。然而龙渊,却真的从凡尘间永远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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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讲完了,良久无人能言。
山风吹进这山野间的小客栈,扬起了方笑微的额发,我看见她额角仍旧有着一条伤痕。
半月和我皆眸带闪光,那言昔绝的神态却无甚变化。
夕霞初覆的时候,方笑微起身与我们告辞。
临走的时候她留给言昔绝一瓶伤药。让他不要硬撑。
晚膳后我在客栈外转悠,看到言昔绝独坐在崖前的巨石上,不知在看些什么。一时起意走到他旁边的石头上坐下,也学他凝视着日落的方位。
“龙渊的魂,还在残剑里。”他突然开口道。
“什么?”我讶异,“那你为何不说,一定有办法重新结起来的对不对?”
他不答话,只是摇了摇头。
夕阳绯色的余晖照在他脸上,闲淡的神情此刻竟有些惊艳。不觉盯着看了半晌。
他正待察觉,我赶忙别过头去,假装眺望远山尽头颜色渐浓的云霞。
那艳烈的颜色使我又想起那染了锈迹的剑鞘。
方笑微背着她的剑离去时的背影,苍凉而果决,令我心中疼了一下。
如今她当能够远去他乡过着安好静和的生活了吧。我这样想着,那把剑,亦会守护着她,一世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