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灭刃(上) 他的目光那 ...
-
月色下那双眸里的光竟让我怔了半晌,片刻的恍惚让我不禁怀疑面前的男子是否就是昔时所痴情之人。然而他这一副慵懒无谓的姿态,又实是不像的。终于定住心神,慌忙推开他,轻声道:“方才,多谢了。”
他既不恼,反倒饶有兴味地看着我,拂了拂衣袖,便旋身在石凳上坐下,似笑非笑道:“昔日盗仙草,仙溟岛上重重守卫,凶险万分,也不见你半分惧怕,如今区区一个凶兽英招就吓得这样?”
他怎知我当日盗仙草之时的事,连我自己都不记得了。想不到我从前竟是如此英勇的女子啊,只好不服气说:“我吞下仙草后妖力被封印,莫说是基本防卫,连记忆也尽失了。”
“记忆尽失?”他眉心一皱,“真是麻烦。”
我心道没有防卫能力才比较麻烦吧!相比这个,记忆尽失又算什么啊。
“罢了。”他站起身,“追杀你的人可不少,不过暂时没惊动辟邪那家伙。我还能应付。”
听得此言我心下总算安了些,管他是谁,至少是来助我的。
言毕他便一跃立于枝头,仍是用无谓的语气说道:“你尽可安心睡,我守着。”便不再看我。
我本欲再问些什么,但实在再无力气,回到客房,很快便沉沉睡去。
次日一大早,半月便将我摇醒,催促上路。下楼的时候我将昨晚的事情说与她,正说着,便见一楼窗边坐着的正是昨夜救我的男子,正悠哉地饮着茶。半月见了他便道:“正是他。盗灵草那日将你交与我之人。”此时他循声看到我们,一挑眉,斜目一瞥身边空着的座位,竟是示意我们坐过去。
坐定之后,半月不知为何一直态度淡漠,大约是以为他便是使我舍命盗灵草的墨起了吧。我又未确认他身份,也便任由她去了。奇怪的气氛持续了一段时间,直到一声清脆的茶碗落地声在客栈中央,接着就是莽汉的惊呼声:“啊呀!”
循声望去,原来是刚走进来的一位少年背上的剑不慎碰翻了别人的茶碗,那人五大三粗,举止恍惚,显然是已经饮了不少酒,醉了。少年眉目清秀,见状忙低眉道:“抱歉,多有得罪。”那莽汉却是不饶,逼得那少年稍退一步,吼道:“娘的,老子这可是上好的竹叶青,一句得罪便想了事吗!”
少年倒也不惧,仍是低眉平静道:“如此,我赔你一杯便是。”
“赔我?哈哈哈,那我方才受的惊吓你倒是如何赔我?”那莽汉圆眼一眯,竟伸手欲摸那少年白皙细嫩的脸。
身边的半月早已坐不住了,正待发作,却听得一声惨嚎,那莽汉的手指生生被少年扭弯,面目狰狞得紧,我看得嗤地一笑。哪知这下可好,旁边一桌的几个同伙纷纷拍案而起,起哄着要寻少年麻烦。那少年无心恋战,只拿剑柄左右翻飞迅疾挑翻了几个,便欲向门外退去,谁知身后有个莽汉端着板凳正欲偷袭,板凳砸下的瞬间,我只听得耳边“嗖”的尖利风声响,一支竹筷擦着我发丝飞过去,正钉在那偷袭的人手上。那人吃痛将板凳掉落在地,其他几人见状不妙,纷纷抱头逃跑了。
少年拂了拂袖口,留心确认了背上的剑无恙,便对着我们的方向行了一礼道:“谢了。”我疑惑地扭头便见被谢的人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仍旧慢条斯理得饮他的茶,细长眉眼间风轻云淡。
“啊哈哈,”我只得打圆场,“相识是缘,不如过来共饮啊。”
少年略一迟疑,便走过来坐下。此刻我近处端详他,不禁感慨世间竟有如此清秀的男子么,那身子骨,丝毫瞧不出一点儿阳刚气来。
“在下方笑,不知几位尊姓大名?”少年道。
我张了张嘴,发现到目前为止只有半月有名字。她倒也知趣,笑道:“我叫半月。旁边的是我妹妹和……”和了半天也没和出什么来。
“言昔绝。”身旁的人这才开了金口。
“言兄,你的手臂受伤了。在下不才,略懂医术,不妨让我给你看看,当作刚才相助的谢礼。”少年指了指言昔绝的手臂。
“哦?”言昔绝眉一挑,这才抬眼凝视了方笑半晌,唇角一勾道,“如此,便劳烦姑娘。”
好吧,我早道这么可爱一定不是男子。之后我知晓了三件事,第一,救我的是言昔绝,不是墨起,他击退英招时手臂受了伤,却一直不当回事;第二,这女扮男装的“少年”真名叫方笑微,是游方郎中。第三,方笑微和她背上那把剑的故事。
话说,方家本住在京城最南面的凉界山下,家中世代为医,父亲方百里是远近闻名的郎中。方百里仁心妙术,却始终坚持行医出诊,帮困济贫。他从不攀附权贵,甚至拒绝去宫中作御医,一时传为佳话。
癸巳年春,京中大疫,城中权贵多迁徙避难,仍旧坚守城中治疫的方百里在一个雷雨夜归家时救了一名女子。当时她高热不退,鲜华的衣衫早已泥泞破败,蜷在一株槐树下发出微弱的呼救声。百里将她带回家中悉心照料,不顾疫情传染之患,不分日夜守在她近旁,终是将她从阎罗殿前拉了回来。待她醒转表明了身世,百里才得知原来这女子是京中大户慕容府之女慕容笑,只因是侍妾所生,母亲生她时难产早逝,生前又因受宠加上性子烈与正妻不合,她便是受尽了欺凌刁难。大疫之前,慕容氏原本要将她嫁与脑满肠肥的知府金万做第十四房妻,她抵死不从,便趁着大疫逃难混乱之时逃了出来。京中大疫夺人无数性命,想必家族大可当作她已经死了。
方百里怜其身世,将她收留。而日久生情,二人终结连理,入冬时,慕容笑诞下一女,取名方笑微。谁知天意弄人,大疫过去,慕容家举家迁返,在南城郊认出了在门前采药的慕容笑。慕容氏当即二话不说命人将其押回府中。方百里行医归家已经不见妻子踪影,当下背起孩子冒雪去城中寻找。一夜无果,第二天朝霞如血,他靠在护城墙上休息,却从乞丐口中得知,慕容笑前夜被迷昏强送到知府处被欺侮,醒来后烈性的她承不起打击,悬梁殒命了。
方百里一步一踉跄地回到住处,下决心再不与权贵有任何纠葛。因此他自是得罪了不少京中的人物,但由于他深得百姓尊爱,也没人敢过于为难他。此后他再不婚娶,每次行医都会带着女儿,从背着、抱着、牵着,到小笑微可以蹦蹦跳跳地跟在他身后走,但却从不传授给她医术。懂事了的小笑微问起原因,他便告诉她娘亲死于癸巳年大疫,他却无法救她,故医者不能自医。然而小笑微却是继承了父亲的聪颖和母亲的烈性,自己跟着父亲一边行医一边偷偷学术,等到了十六岁,已经可以自己独立诊病了。
这一年春,又是一个雷雨夜,十六岁的笑微替父亲采药归家的途中遇到了一名身受重伤的剑客。他伟岸的身躯上受了十数处外伤,雨水灌在他身上,又不断地被染红,流入身下的土地。他以剑抵地,挣扎着想要勉力前行,那剑的利刃在阴暗的天地间依然闪着耀目的寒光。
笑微将这名垂危的剑客带回家中疗伤,凭借着多年偷学的医术和不服输的性子,生生将他从黑白无常手中抢了回来。剑客刚醒转过来便挣扎起身要走,表明自身处于极为凶险的境地中,不可拖累恩人。笑微自是不肯,然而归家得知情况的方百里看到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之后,却默许了这件事情。笑微很是不解,爹爹不是一向将救人性命摆在首位的么。她将剑客安置在半山腰处自己平日采药歇息的茅草屋里,依旧偷偷地为他疗伤。
山中时日清净,剑客的伤日渐好转,有时在林中练剑,笑微也跟着偷学几招。这一日,笑微如常为剑客送药,未见到那熟悉的身影,却听得近旁林中传来刀剑杀伐之声。她悄然走近,便见剑客与十数个黑衣人缠斗在一起,情势凶险。她惊惧间踩断了地上枯枝,惊动了缠斗中的刺客,一把匕首便向她飞来。剑客情急之下掷剑挡开了匕首,却一下子被占了上风,后背受刺。这场血战持续了三炷香的功夫,最终林子里横陈了十几具黑衣尸身,剑客以剑抵地跪于满地落叶中,艳烈的血色侵染了剑刃的寒光。笑微疯了似跑过去将高大的他背起,拼命向山下挪动,剑客笑笑说不必了,他的气息和话音很快微弱下去,流尽了最后一滴血,最终连身体也冰冷。
笑微将剑客葬在林中的一棵大槐树下,背起剑踉踉跄跄地挪回了山下家中。却不知那林中黑衣人中有一个虽重伤却未咽气,他强撑仅剩的一口气,一路悄悄尾随笑微来到山下,便向同伙通风报信。
这夜黑得不寻常,月色也被暗云吞噬,偶听得山中猛兽嘶嚎,入耳惊心。燃着烈火的弓箭将方家的屋舍射成了刺猬,方笑微搀着父亲从地窖脱出,一路向山中奔逃。那些亡命之徒岂肯放过父女两,一路穷追不舍,弓箭如雨般飞向他们。二人都受了箭伤,终于愈行愈缓。笑微决心拼死一搏,她扶父亲在一块巨石后坐下,拭干脸上的血,拔剑冲入杀阵中。凭借她偷学的那点剑术根本不足以应付如此多的江湖高手,然而那柄闪着寒光的剑似乎吸附了她仇恨的血入了魔,于杀阵中如雪翻飞,所到处血溅三尺,终于使刺客全数毙命。笑微凌乱着发丝从尸身中走出,扶起父亲,却摸到他背后大片殷红的血漫开,笑微哽咽失声:“爹……是女儿连累了你……”
方百里艰难地握住笑微的手,用及其微弱的声音说道:“笑微……爹,快不行了……对不起,爹骗了你,你娘……叫做……慕容笑,她是被慕容氏和知府……金万……害……死……的。”言罢,手便低垂下去。
医者不能自医。昔日父亲的话语重又回响在耳畔。
“啊————”一声凄绝的喊声撕裂了混沌如墨的夜色,笑微将剑深深刺入脚下的土地,感觉惨白的月光刺破长空倾斜下来。那剑的寒光瞬间大作,直耀得她几欲失明。
白光中淡出了一个朦胧的人影,辨不清面目,只得见一身银袍,抱膝坐于地上,身上的寒光冷得不若人世。
笑微揉了一揉泪目,见那人影抬起头来,冷峻的面容,清寒的眸子直刺入她的心中。
他的目光那么冷,冷得连笑微都不禁打了个寒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