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刻魂(下) 他那薄唇一 ...
-
然而这闷木头却一点反应都没有,仍是当什么都未发生过,埋头做他的老本行。夜里我跟半月煮茶闲聊,我向她抱怨此事,半月却没有如我预想中那样一同恨铁不成钢,只是告诉了我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那日疏影归来后第一次来铺子找即墨,被他气跑之后,即墨生平头一遭去了西街的醉仙坊。老板认出了他,也暗自奇怪。而即墨兀自埋头大口饮酒,如同饮的是大缸的清水,有伙计想上去劝,他只是把银钱袋子往桌上一摁,那人也只好闭嘴。
就这样饮至月上柳梢,他三步一摇走在清冷的街道上,踩着清霜一般的月色走过不知多少条街,最后不知不觉行至了清衣渡。
踉踉跄跄地坐下,他再次拿出了第一次为她雕刻的木偶,有一搭没一搭地哼着戏词。
突然他感觉身后有温暖的指尖触碰他的肩膀,扭转头,疏影正笑吟吟地看着他。
他以为喝醉,狠力揉了揉眼,那熟悉面容分明就是疏影。再掬一把水扑在脸上,河边的风吹得他清醒了不少。
那种温度和实感真真切切。
“春日游,妾拟将身嫁与,
杏花吹满头。一生休。
陌上谁家年少,纵被无情弃,
足风流。不能羞。”
面前的女子戏腔婉转,轻声唱道。
郁积多年的情绪破口决堤,即墨终于不再硬撑,用力拥过那女子。
“疏影。”十七道,“我便知道你我二人是相合的,原本就该执手到老的。为何你连机会都不曾愿给我……为何你走时连头都不曾回一下……为何……是他。你曾说过,心中余空留待一人,可惜那人不是我。我多希望……只叹注定的,重来也是无用……”
“嗯?”我拨了拨烛火,打断道,“虽说疏影能不计较闷木头嘴硬尽力挽回是很奇怪,但倒不至于匪夷所思吧。”
“这并非重点。”半月嗓音低沉,“那个女子根本不是疏影。”
“那是谁?”我感到后背有些发凉。
“一只魅。”半月压低声音,“即墨日日对着那木偶说话,久而久之它吸了他的执念,化了人形,成了魅。”
“魅?”我大惊,“会不会害了他啊?”
“不知道。其实即墨如果能自己放下执念,那只魅就会自行消失了。可如果他无法放下……”
“会如何?”我催促。
“那魅说不定会吸取他的心神,最终使他疯癫。”
“那我们速速告诉他,或者干脆一把火烧了那些木偶呀!”我急道。
“没用的。他肯定都知晓。”半月叹息,“因为那魅的脖颈上是没有伤痕的。那次以后我还经常看到那魅出现,每次即墨都不去拆穿,仍陪她游赏,逗她笑。”
“为什么我看不见?”我讶异道。
“因为我是妖啊,”半月失笑,“你的妖力不是被灵草封印了么。”
这闷木头迟早得把自己害死啊。我暗恨道。不行,我不能坐视不理。
我给巷口玩耍的小童买了根冰糖葫芦,让他去给即墨传话说商小姐约他黄昏时在戏院中见,并强调这或许是最后一次相见了。又假借送家具之名进入商宅,将一把木梳交给商疏影。这梳子,是我打扫屋子无意在即墨的床底发现的,这闷木头素不与其他女子往来,这东西必定与疏影有关。一切办妥后,我就枯坐门外等日落。
好不容易熬到日落,我偷偷躲在戏园的角落里,注视着二人的动向。疏影早早地就立在戏台最外缘等候,那闷木头的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就这样等到天色几近全暗,我实在是等得有些烦了,就转过头听起戏来。这一回还是那场悲情戏,一身喜服的女子随着迎亲的队伍远去,男子唱着汝将共谁一疏齐眉老,买醉桥头。
看着看着我险些悠悠睡去,强打精神,转头就见一长衫男子出现在了街角,朝戏园方向走过来。我心道该不会是那秀才也回来了吧,真真冤家路窄。
走进了一看,那男子竟是即墨十七。他一改平日素衣短打的朴素装扮,着一袭白衣,冠带青丝,略显黝黑的面庞,褪去了少不经事的稚气张扬,多了分从容坚毅的成熟形状。
天幕低沉,竟是下雨了,寒凉的雨丝如银针落下来,地面瞬间笼起一层水雾。
十七没有撑伞。从前经常躲闪的目光,如今坚定地直视疏影眼底。
拢了拢肩上的布包,他先开口道:“京中急书召我入宫营造,今日便启程。”
许久,疏影才反应过来,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日前。”十七答。
“你决心已定?”语气中有试探。
“为何不往。”十七别过头去,“京中繁盛,富贵荣华可指日待。”
“可还打算回来?”疏影也低下头去。
“既去了,就未曾打算回来。”十七紧接着答。“时日不早,我该上路了。王家二少的事,恭喜。”
最后两个字听着着实刺耳,我还未及反应,便见那闷木头早已转身消失于雨幕之中。
良久,疏影依然默立于细雨中,不见动作,我忧心她得淋坏了身子,急忙奔出戏园,只见她凄然立在梨树下,眸中失神,喃喃念着什么。我近前去,才听得她说的是“他还恨着我吧。果然,他还是恨着我呢。他曾答应我的,一世休,不相忘。如今,也终于决定忘了吧。也罢……”
我不知如何去安慰她。只能任由她失神地念着,间或还凄然地一笑,在雨幕中渐行渐远,最后纤弱的背影被人潮吞没。
黯然回到铺子,却见铺子空无一人。半月气喘吁吁地从巷子那头赶来,问我道,“看到那闷木头了吗?他房中的东西所剩无几,那些木偶也全部都被烧了。”
“他走了。”我木然道,奔入即墨的房中,只见到空荡荡的床,房中的铁盆子里是一团烟烬。
那日之后,即墨十七从东临城彻底消失了。
接下来的事情,就是后话了。
我最后一次见到疏影是在桃蹊巷口,那个时候他由丫鬟陪着,正在挑选首饰。
听说她的婚期就在下个月十八了。
她见到我,支开丫鬟,把一个东西塞到我手中,“留着作纪念吧。”她说,“我年龄不小了,家中逼婚,王家又是一方权贵,别无他法。如今他安好,我便也心安了。”
我看着她由丫鬟搀着离去的背影,不知为何在夕阳里染了些沧桑。
低头一看,手中静静躺着的,是那把木梳子。
妾拟将身嫁与,杏花吹满头。一生休。
如今与她一疏齐眉老的不是当年那个纯朴腼腆的少年,那个眸色清如水的女子也未嫁与他一生休。
我不知道即墨十七数年来放不下的到底是年少最初不顾一切的真情,还是被辜负的恨,或本是一双人,可共一世休的执念。又或许,他心心挂念的女子,仅是如初见,永久存留在那一段美好的回忆里,世无双。疏影所失落的,也仅是那一段记忆中另一个男子对她毫无保留的付出,她既放不下心中的骄傲,又无法不感怀错失曾在咫尺的幸福。
但毕竟即墨十七还是决定放下了。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或许他也是这么想的吧。曾经交结的轨迹,最终还是向着相反方向,越行越远了。
-------------------------------------------------------------------
既然即墨十七不在了,我们也不便再留,当日我与半月收拾随身物什,从包裹中掉出了一本残破的诗文簿子。半月拾起来,记起这是梅珞在我出事那一晚带给她的,她一直未来得及翻。
于是她随手翻了翻,翻至只有半张纸的一页时却突然停住了。
“去京城。”半月紧盯着那页纸半晌,果决地说。再如何问,她也再不答话。
是夜我们便离开了东临城,出城必须穿过一片山林才能到临城,我们便在山脚下的客栈暂住一宿,想等天亮再赶路。
夜里我辗转难以入眠,身旁半月早已沉沉入睡。我起身走出客栈,坐在树底的大青石上,抬眼望夜空中如银盘的圆月。
再次拿出那只木梳细看,发现上面雕刻着精致的鱼纹图案,两条鱼以吻相对,嬉游于海浪之间。
霎时我胸中闷闷地疼,脑子似乎闪现了一个黑衣白袍的身影,我拼命回忆,想抓住他,他却渐渐模糊至看不见。再努力想,头便开始疼了。
我甩一甩头,想把这奇怪的感觉赶跑,却惊见不远处丛林中有一只体型庞大的兽正在向我逼近,我强定心神细细一看,方看清此兽居然生得人面马身,有虎纹,生鸟翼,不知是何怪物。
还未及反应,这兽已经猛一伏地作出了攻击架势,倏然如离弦之箭向我扑过来。
我僵立原地,惊恐地闭上了眼睛。却只听得耳边一阵凌厉的风声,我竟被一股霸道的力量带起飞离地面,睁眼便见那巨兽早已吃痛奔入丛林深处不见踪影。
夜凉如水,月华下我抬首便看见一张男子棱角分明的脸,细长眉眼间掩不住的从容果决,举手间却是一副慵懒无谓的姿态。
待我落地站定后,他那薄唇一挑,如星的双目看向我道:“小梨涡,无碍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