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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刻魂(中) 自始自终, ...


  •   十七着急地拨开人群四处寻她,最后才在园外的梨树下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彼时疏影白皙的脸上晕起绯红,挂着他从未见过的那种神采。她双手将一本戏文抱在胸前,望着东面。
      十七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到一抹青衫渐渐隐入人群之中,但是凭借那背影清瘦的身形他还是认了出来,那是城东的秀才崔稚。
      原来,听戏时疏影突然口渴难耐,出了戏园寻水喝。刚行至戏园门口,便听得男子诵读诗句。她站定敛神听了听,便知这吟诗者文采不凡,于是走近了欲瞧个仔细。这一瞧不要紧,只见戏园外的梨树下立着一位青衫少年,眉眼如画,身形却是消瘦的,颦眉沉吟,忧愁摸样让人煞是心疼。这少年便是秀才崔稚。
      疏影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上前询问道,“此诗可是公子所作?”
      崔稚被人从沉吟中惊醒,倒也不脑,只行了一礼谦和道,“正是在下。”
      如此,二人便作相识了。崔稚给疏影讲了诗中意境,听说她爱听戏,又赠她一本诗文簿子,疏影便以交流切磋诗文为由,邀常相见。

      从那之后,疏影对十七的精巧物什也不再如从前那般兴味浓厚了,却是日日捧着戏文簿子,看得痴痴,时而嫣然一笑,似是想起什么开心事;时而又睫带泪珠,似是悲从中来。
      十七看在眼里,心中一日比一日更沉郁,像是什么东西顶得胸中闷闷地疼。
      树上最后一片枯叶落尽之时,十七的兄长要去京城探访旧友并长住。临走时,十七赠他一只雕工精美的木匣,用以收捡细软行李。那木匣不过方寸,配有连环锁,开匣后空间增至八倍,背过来可做板凳使,雨天又能撑起骨架做伞挡雨,果真精妙得紧。兄长走后,十七更加悉心经营店铺,只是更加沉默寡言,闲下来便默立窗前沉吟良久,时而又卖力地不知雕刻些什么,也不常再去桃蹊巷找疏影。而疏影忙于与崔秀才“切磋诗文”,倒也不甚在意。

      转眼秋冬去,上元灯节至。
      东临城的公子小姐,老老少少,皆锦衣华服,相携行于华灯初上的街巷,赏灯观景。
      十七独自坐在清衣渡旁,看莲灯数盏浮于烟波上,默默地拿出一只木刻人偶。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十七念道。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身后响起熟悉的女子声音。
      疏影一身红衣,挽着包袱静静立在十七身后,依旧清亮的眸子里映出莲灯暖融融的光。
      “疏影……你什么时候……”十七无措。
      面前的女子晕出一个浅浅笑意,并不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看向他手上的木偶,道:“咦,这是你刻得么,真可爱。”
      十七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抢白道,“这是你”。
      “什么?”女子有些讶异。
      十七垂眸,微不可查地叹息一声,重又看向她,“疏影,我——”
      “十七,”女子却打断了他,“我是来跟你道别的。崔稚要进京赶考,我要随他一道去。”眼中是他从未见过的决绝勇敢。
      “你要走?”十七的嗓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女子只是点一点头。
      十七觉得自己应该有千言万语要说出来的,此刻却阻塞在胸中,咽喉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嘴唇张了又张,却一句话也没说出来。
      女子只把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停,就越过他的肩望向水面。“船要走了,你多保重。”
      “疏影!”拎起裙边,她踏上了渡口,却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她停下,没有回过头来。
      “疏影……自相识以来,你应当是明白我的……我不需要你现下答应,只消一次机会……你我本……”
      “抱歉。”疏影打断得坚硬,“我对你本无心。”
      脚下轻轻用力,她跃上了渡船。
      那一跃,她裙边未沾水一滴,却仿佛将少年的心反向踩去,沉入了深深的湖底。
      十七怔怔地望着渡船消失在烟波中,最后一抹红衣也被墨一般的夜色吞噬。
      自始自终,她便再没回首一次。

      故事到这里是不是该结束了呢。
      “老婆婆,你们家小姐,至今都未归家么?”我急忙问道。
      “她三日前回来了。”老仆顿了一顿,“只身一人。”
      无需多问,大概也能猜到这疏影小姐发生了什么。人皆云古来多情痴男子,也最易成负心人,看来这崔秀才也不例外。
      告别老仆,我从商家大宅走出来,想着这即墨十七是否仍旧在自己的执念中无法脱身。当日疏影走得如此果决,是真的不知十七的情愫,还是下得狠心呢。
      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回了十七的店铺。十七都不问送去的情况如何,主顾是否满意,为何去了这么久。知晓其中缘由的我便也不再多言。
      转眼暮色近,夕照斜穿到户,正低头把玩木雕的我看到石板路上出现了一个拉长的身影。
      “请问,此处可是即墨十七的住所?”纤细的声音带着些微疲惫。
      我抬眼便见逆光的门槛外立着一位一身素衣的女子,看不清容貌与表情。
      “铛。”木工锤落地的声音在黄昏空空的街巷里显得格外清脆。
      我看到阴影里坐着的十七背僵了一僵,便知晓了门外这女子的身份。
      她回来了。
      即墨缓缓站起来,久久,相对无言。
      我识趣地退至后堂。
      “你还好吗?”女子声音喑哑。
      “我一直在等你。”男子嗓音生涩。
      即墨十七触动门边的机关,东墙翻转,出现了一个大木柜,满满地摆着都是各式的女子木雕,或颦眉沉吟,或明眸浅笑,或哼唱戏文,每一个木偶的面容都是眼前站着的这个女子。
      女子呆立良久,终于泪盈满眼眶。
      十七一言不发走过去,拥住她颤抖的肩。
      “好了。都过去了。归来就好。”他柔声安慰。
      女子颤抖得更甚,紧紧地反拥住他,泣不成声。

      这些都是我预想的桥段。真实的场景……从来都不会如此完美。
      事实是——
      即墨十七僵直的身形半响都没有动一下。
      门外的女子开始无措。不知如何开口。
      我也被这诡异的氛围弄得有些慌乱,怔了许久才慌忙向后堂退去,
      却不慎触动了门边的机关。
      东墙翻转,哗啦啦,墙中的木雕因为机关一下掰得太猛而倾泻一地。
      地上是各式的女子木雕,或颦眉沉吟,或明眸浅笑,或哼唱戏文,每一个人偶的面容都是门外站着的那个女子。
      十七慌忙疾走过去拾起,却哪里还来得及。
      疏影被巨响惊到,慌忙走近察看。
      当然她看到了满地的木雕。

      当年的情景重又浮现出来。女子笑着问:“咦,这是你刻的么?真可爱。”
      那笑其实有些残忍。
      此刻疏影却再无法如当年那般笑着了。她定定看着那些木雕,良久,才抬起头,对上即墨的双眸。
      在她闪着水光的眼神中,即墨停下手上的动作,出奇镇定地站起来直视她,冷冷道:“都是过去刻的,很有些年头了。”语气满是无谓。
      大骗子,我心想,明明最近都还在刻。

      疏影收起心神,艰难地呼了口气,这才不自然地拢了拢额发,笑了一笑道,“我仅是前来看看你是否安好。如今也看到了,我回去了。”
      说着便匆匆转身要离开,哪知一个失神不慎被门上突起的木刺划伤,一道殷红的血迹瞬间出现在她白皙的颈项上。
      即墨向前紧走一步,刚欲问伤势,疏影却已经跑出了雕花的门,消失在了巷子尽头深深的暮色中。

      我在后堂看得入神,也只能干着急。都不知道何时半月已经站在我身后,亦是一脸叹惋的神色。
      老天似乎也不打算给这桩缘更多的机会,几日后,即墨十七收到了一封京城寄过来的加急书信。写信的人是十七兄长的旧友,信中道三年前即墨为兄长制造的木匣,如今在他手中,前日尚书大人到访得见,拍手称奇,道是沿海小城埋没了好人才,着他即刻招即墨进京服务朝廷,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十七看罢信,脸上仍是无甚波澜,默默将信收起。
      我暗自懊恼,好不容易将疏影等回来,却被这闷木头气走,如今又是圣恩难却,端端地要使二人生再不相逢啊。眼下也不知这闷木头心中所想究竟为何,若舍不得离去,又为何一人苦守,不愿重归于好;若已然释怀,又为何接信数日也不见打点行装上路呢?
      日子又溜走了几步,那一日我正欲出门,远远望见一队人骑着高头大马,拉着一大车箱子正从巷子那头行近了。看起来是大户人家的手笔,连家仆都穿着上好料子的衣袍,那箱子里必定不是俗物。
      马队经过门口时,我拉住其中一个家仆问了一句,他答这是给王家二少给商家送去的聘礼。
      “商家哪位小姐这么好福气啊?”我故意大声道。
      “商疏影啊,商家正当年的可就这么一位。”家仆说完就随队走远了。
      我知道屋里的即墨十七必定听到了这次对话。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刻魂(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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