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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刻魂(上) 妾拟将身嫁 ...


  •   冷月初上的时候,我们望见了山脚下的东临城。
      虽是刚刚夜幕降临,这临海的宁谧小城已然人烟零落了。
      踩着雨后潮湿的青石板街道,听着远处妇人唤子归家的飘渺声音,我们行至一扇雕刻精美的木门前。
      “应当就是此处了。”半月略松了一口气道,“东临城第一巧匠即墨,果然名不虚传。”
      叩了数声,雕花的门才缓缓地开了一条缝,青衣男子清冷黯然的面容显露出来,融入渐渐衰晚的夜色中,看得人不由心下一沉。
      “请问阁下可是即墨十七?“半月面无波澜仍旧道,“小女子半月,乃是梅珞之友,冒昧打扰。”
      男子接过半月递过来的书信,略看了一眼,方才作了个请的动作,将我们让进屋内。
      前庭是即墨的木匠铺面,各种式样的雕花桌椅陈列四围,烛光中无法细辨,却仍可感受到它们的精巧做工和上好质地。我们在即墨的指引下坐定,半月便表明来意,称我们突遭变故欲借宿几宿。
      “兄长前些日子携家小回老家祭祖去了,正好别院空着,你们暂且住在那里。”即墨缓缓道,“照顾不周多有担待。”
      说着便起身领我们去后院。临走时我还恋恋不舍环顾四周,却瞥见东墙上似乎有一处凹陷,因灯影斜照的角度而显得十分明显,心下暗自奇怪了片刻,倒也没有过多在意。

      接下来的日子波澜不惊,我和半月也不好意思白吃白住,于是帮即墨打打下手,将订做好的家具送至人家去。慢慢我也知道了这即墨十七是名动一方的能工巧匠,祖宗传承下来的手艺,到他这一代刚好十七代。家中子嗣只有他和大哥,偏偏大哥醉于诗书,一心只想考取功名,这继承祖业的担子便落在他一人身上。
      他营造雕刻的东西精巧无双,栩栩如生,又独有美感和高雅韵致,因此请他营造器具的大多是城里的大户人家,大家都称他为即墨十七,渐渐忘却了他的本名。
      或许天才总有些这样那样的奇怪性情吧,这即墨十七待我们礼制周全,但终日一副清冷神情,也不似其他男子那样趁着春色尚好去踏青游赏,连酒也不饮,生活的全部似乎就只有营造雕刻。
      有时他默立窗前良久,我在一旁兴味阑珊地把玩着店中的精巧小摆设,一边不时瞥他一眼,他似乎沉浸在另一个空间中,全然不顾时光的流逝。如此过了好几个时辰,他突然惊起拿起工具就开始刻着什么,常常吓得我一跳。
      偶尔我也会跟邻里打听这“怪天才”的事情,他们却也是知之甚少,只道奇怪他也早已到了婚娶的年纪,却一点不见张罗的意思,上门说媒的媒婆一开始还踏破门槛,最近也渐渐少了。

      人间四月芳菲尽。这一日我踏着满地落红前去一个叫做桃蹊巷的地方送一套器具。这次的主顾是城中一户商姓人家。这商家虽非名门,但由于经营得当,生意做得大,也渐渐在当地有了些声望。只见商宅深居在桃蹊巷的尽处,在满目桃花烟柳的掩映下,有种世外仙居的境界,不由感慨这家人真是深得人世间享乐的真义。
      家仆将我引入商家少夫人的别院,我将器具摆好,便接过递过来的上好龙井不紧不慢地饮了一口。
      “夫人带小姐听戏去了,宅中只有我这老婆子了。”家仆一脸和善笑着说。
      “这样啊……可夫人不亲自过目,我回去也不好交差啊。”我面露难色。
      “无妨。”家仆笑意更深了,“即墨十七的手艺夫人从来不说二话的,商家也算是老主顾了。”
      “当真?”我一时来了兴致,“这即墨手艺自然是没的说,但性情着实奇怪,最近更是不理外物,不知究竟有何天大的心事,可不好相与啊。”
      没想到这家仆听得脸一沉,竟是兀自深叹了口气。我一看有门,忙请她坐下道明原委,这才得知了即墨十七的故事。

      三年前,即墨十七年方十七岁,木工手艺在当地已是小有名气。彼时他少不更事,略显黝黑的脸上悲喜不外露,跟着师傅去人家做木工,为人勤快厚道,闲言碎语不多,加上由内而外透着纯朴老实的性情,很得大户人家主顾的喜爱。

      然而总会有那么一次邂逅,像命里的劫,扭转一个少年的世界。
      对于即墨来说,这个劫就是商家少夫人的独女商疏影。

      那一日也正是人间四月天,即墨十七替师傅送器具,来到桃蹊巷深处的商家大宅。家仆把他领进别院,他就坐在院落里的石凳上组装木椅,头顶的一株桃树凋落一地了桃花,风拂过,落在他头上肩上,勤快的少年擦了把汗,无暇顾及。
      正忙活着,突然树上“嘎吱”传来断裂声,接着一声闷响,十七只觉眼前掠过一抹粉影,他呆呆盯着那落地处看了片刻,才听得一声痛哼。
      “哎……疼——”跌落树梢的女子叫道。
      粉衣女子挣扎着爬起,手扶着石桌,露出半边脸来。
      霎时间,四目相对,少年仿佛凝滞在了女子带露梨花般的清澈目光里,说不出半句话来。
      女子显然先前并不知道此处还有一个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强作镇定勉力扶着桌沿在石凳上坐下,问少年是何人。
      “我是来送家具的,叫即墨……”少年局促着。
      “你就是即墨家的十七?我是这家的小女儿,我叫商疏影。你……啊——”疏影刚要挣扎着站起却吃痛一声倒向一边。
      十七这才拉回自己的神智,赶紧越过石桌搀住她。
      “刚才跌下来的时候,你的脚扭了。”十七扶她坐下,“我帮你固定一下吧。”
      十七砍下院子里灌木的枝条,削平了绑在疏影的脚腕处,又从衣角上撕下布条细心绑好。之后,没怎么见过生人的疏影和他聊了很久,问东问西的,一时让他展示木工手艺,一时又给他讲自己偷偷在夫人的戏文簿子里看来的故事。十七静静听着,不太搭得上话,当时他或许不知,从此这个女子便如种子嵌入了他的心中,并开始生根发芽。
      小城的时光在这桃蹊院落里流动得似乎尤为缓慢,那次之后十七的手艺得到了商家少夫人的认可,便时常唤他来做些精巧活。疏影是少夫人的独女,家中虽疼爱,但实际地位却不高,管教得严,常是锁在深闺,不得出门见识外面的世界。疏影自小诗书为伴,不多玩伴,有的就是院墙里的一方小天地。流光飞逝,空对窗棂看过一次次日升日落,疏影一心用功念书,只为博得一丝家族的认可,证明女子并不次于男儿。也正是如此,到了女子最好的年华,疏影依然如清潭水般天真单纯得紧,然而只有十七觉出了她那纤弱身体中裹着的骄傲与要强,同时嗅出了她看似和悦近人的外表深处的孤独气息。
      或许正是如此,初见时她的双眸才让自己看的呆了吧。十七后来常常这样想。平常的大家小姐,眸子里不是乖巧就是端庄,不然就是傲气,而疏影的目光,清冽中带着一丝烈,又带着一丝冷,让他内心里莫名生出一阵疼来。那种情绪,似久别重逢,又似同是天涯沦落人。就这样,不多言语的十七,也开始常常给疏影讲一些自己跟着师傅在富人家里听来看来的见闻,逗得她咯咯地笑。疏影说的每一句话不经意的话语,提到的每一个细小的琐事,他都用心地记取。疏影喜欢兔子,他便为她雕了一只玲珑精致的兔子,触动尾巴,两只耳朵就会左右地动,煞是可爱;疏影喜欢戏文,他便雕出戏中人物,惟妙惟肖,一颦眉,一低眼,都似乎有了灵气,演绎戏文里的悲欢离合。
      有时演着演着,十七偶尔会想,如果疏影念的那些戏词是真的对自己说的,当有多好。
      春日游,妾拟将身嫁与,
      杏花吹满头。一生休。
      陌上谁家年少,纵被无情弃,
      足风流。不能羞。

      年少的初次动心,让即墨十七投入了他整个心神和情绪。分明很在意,却偏偏在疏影面前无法从容自持;分明愿意付出一切,却仍旧装作无谓。而这一番纠结,疏影自是不知的。

      有一日,疏影说自己从未听过真正戏台上伶人唱的戏,夫人每次听戏都不许她跟着,她央十七帮她骗过家仆,偷偷翻墙出院落,去戏园听戏。
      戏园人头攒动,十七小心地护着疏影不被人群挤散,穿过人流来到戏台前。台上正演着一出悲情戏,道是一对从小青梅竹马的男女,最终却未能携手齐眉,女子出嫁的那日,男子买醉桥头,从此各自人海不相望,烟波苍茫,诺言成空,缘再难续。
      十七默立人潮中,看得痴了。等到曲终人散,再看身侧哪还有疏影的身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刻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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