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眷恋》宸夜

5、无限眷恋

　　一个月又过去了，仲华的病没有丝毫起色。
　　重楼换过无数的药，仲华却是一口血，一口血地吐出来。
　　重楼和寒江全都忧心忡忡，可仲华只是笑，不语。

　　一天夜里，仲华猛然转醒。
　　血压不住地向外涌。他心里一惊，是到日子了吧，竟然这么快。仲华只觉得天旋地转。已经不能再陪他了么？不是怕死，是怕再没有机会陪伴那寂寞的人了。

　　“华，你怎么了？”一个人影冲进房里，是寒江。
　　屋里没点蜡，很黑，不然他一定会被仲华此刻的样子吓坏。他刚刚从睡梦中突然醒来，觉得应该来看看华。
　　“是寒江啊！”仲华开心地笑了。真好啊，还能再见到他。
　　“华，你怎么了，要紧么？我去点蜡！”
　　“别，暗着吧，我怕光。”他把寒江拉进怀里，贪婪地凝望，虽然很暗，可他依旧能够看清寒江的样子，因为这眉眼早已刻到了心里去。仲华觉得眼角很酸涩，浑身每一个细胞都觉得哀伤。
　　“你什么时候怕光了。不过，你不喜欢就不点了。”
　　“寒江，还记得那对药农夫妇的故事么？”
　　“恩”
　　“那你可懂‘爱’了？”
　　寒江想了想，终是摇了摇头。华所说的“爱”，一定是很特殊的一种感情吧。

　　仲华的手有些抖，他觉得委屈，寒江终究还是不明白啊。多想大声地告诉他，自己有多爱他。可是，没有时间了！怎么能在告诉了爱他之后，再离开他呢，不舍得做那么残忍的事！仲华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来，凝白的玉，透着团团血色。
　　“这块玉，你拿好，这是我一个故人所送，他叫卓明非。现在我把它交给你，你要细细收好，绝不离身。若有一天，你能见到我这位故人，帮我告诉他，就说仲华已不再是仲华！”想到大哥和明非，还有他们的女儿一定快乐地生活着，仲华就觉得自己的命运是如此的不堪。
　　“恩。”寒江点头，“可是华，你完全可以自己做这件事，为什么要交给我办？”
　　仲华不理会，只继续说着：“寒江，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答应我，回陆家去！”
　　“华，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你要离开我么？”寒江的手有些颤抖，“你不要我了么？”
　　“不，不会！我怎么会不要你了呢！”仲华觉得自己的心仿佛被撕裂了洞，所有的委屈、不甘和痛苦，都像潮水一样往洞里涌。我哪里会不要你呢！我又哪里舍得不要你呢！
　　“我是说如果……”
　　“我不要如果，没有如果！”寒江喊着。他不要回到那个冷酷的家去。
　　“好，好，没有如果，只是你要记住我的话。答应我，好么？”
　　“恩。”寒江不情愿地点头。
　　“寒江，你会好好长大，会懂得爱人，也被人爱，你会幸福的……”仲华再也说不下去了，他紧紧抱住寒江，眼泪在眼眶了打转转，拼命地压抑着，终还是忍不住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华，你到底是怎么了？”
　　仲华放开寒江。再看一眼吧，记得牢牢的，刻到灵魂里去，即使喝了孟婆汤也不会忘记。
　　“没什么，我累了。想睡了，你也去睡吧！”
　　“好。”寒江转身要走，却再次被拉住。
　　不舍，依旧不舍，穷一生也不会舍得。终，还是放了手。
　　“帮我叫小楼来，我有话对他说。”
　　“好。”寒江离去，临出门如被召唤般又转身看了仲华一眼。
　　屋子里很暗，可寒江觉得他看到了仲华的笑，美得惊心动魄。只是，他不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华笑。

　　重楼进了仲华的房间，点了蜡，却被仲华的样子吓呆了。仲华的身上、床上、地上，全是血，而他的脸上却满是泪，还有眼里犹如控诉般的哀伤。
　　“大哥，你……你这是怎么了？快告诉我！”
　　“小楼，我叫你来，就是要告诉你的，你别急，听我说。”
　　“好，你说。”
　　“小楼，大哥想求你一件事，你可以答应么？”
　　重楼一愣，问道：“什么事？”
　　“你先答应！若你不答应，便离开吧，再别见我！”
　　重楼见仲华说得郑重，连忙应了：“好，我答应，我答应。可以说是什么事了吧。”只要是你求我的，我哪里会不答应呢！
　　“帮我护寒江一生平安，无论他怎样决定他自己的未来，帮我护寒江一生！”仲华的脸上有凄绝的痛。
　　“为什么？”重楼震惊了，他想不明白。
　　仲华苦笑着：“解百日醉，散全身功力于病人身上的同时，也将毒引到己身，逐日气血两亏，补足……百日之期，终亡。我……没有时间了！”仲华极度压抑着，可声音仍旧虚弱的颤抖。
　　重楼呆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仲华：“为了救他，你先是赔了武功，如今竟又赔上自己的性命！那为什么你要放手？为什么把他丢给我？你不可以放手，你不可以放弃！”重楼越说越急，最后竟哽咽了！他不敢相信，他居然要失去他了。
　　“我也不想放开他啊。”仲华尽力使自己显得平静，可嘴仍旧抖得厉害，“我好恨啊！恨自己终是没能等到他长大。”眼泪好像泉水一样，无止境地流淌，“每天，看到他那么开心的笑脸，我也跟着无比的满足。小楼，你不知道，他有多寂寞。如果我有时间，哪怕再难，我也会陪着他。可是……可是……”仲华的声音渐渐微弱，甚至有些听不清楚了，“我……多么希望，有一天，他能……站到……我面前……说……爱我……”连最后的一句话都未说完，仲华就再也没有了力气。他的眼，有无尽的悲伤与不甘，就这样带着深深的眷恋远离了这个喧嚣却让他无比不舍的尘世……

　　“大哥……”
　　寒江被重楼撕心裂肺的呼喊震惊了，他不顾一切地冲进仲华的房间。
　　映入眼的，是失魂落魄的重搂，跌坐在地上。满眼都是血，触目惊心！仲华的脸上，泪痕未干，眼里尽是绝望。
　　寒江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片空白，呼吸都停滞了，眼前一黑，便没了知觉。脑中唯一反转不去的念头是：华走了，离开我了，我又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寒江醒来时，见到的是重楼冷漠的脸。一时间，他以为还是平日的早上，还想跑去华那里，跟他耍耍赖，可随即在脑中涌现的就是华满身血、满脸泪的记忆。寒江觉得恐惧，他下意识地去相信那只是梦，他急急地抓住重楼的手，急切地喊着：“楼大哥，华他……”
　　重楼一把甩开寒江的手，愤恨地说：“大哥死了，为了你，为了解你的毒而死。从今以后，我不再是你的楼大哥。我答应了大哥护你一生，我只是承诺了他的重楼，我只是重楼！”说完，冷漠地走了。

　　原来是真的啊！不是梦！华，死了！
　　寒江再没有听进去重楼的其他话，他只是反复地琢磨着“华死了”的含义，仿佛是个永远都解不开的难题。
　　华死了，是自己害死了他。
　　原来，自己的生命竟是华用他的生命换来的。只是，这样寂寞的命，以后，又该怎么活下去啊。
　　寒江一个人呆呆地想，想到再无法思考，想到忘记了一切。

　　重楼将仲华埋在竹林深处。每天天一亮，重楼就会去竹林深处陪仲华，深夜方归。寒江一次都没有去过！
　　他害怕，他不敢面对那样冰冷的仲华，他想念仲华温暖如朝阳的笑容。
　　他一遍遍练仲华留下的剑谱，一本本读仲华留下的书。他幻想着，有一天，仲华会回来，夸他剑法精进了，学问长进了。可直到又过去了9个月，寒江来到这片竹林已经一年，剑法练得纯熟，书也都读光了，他也再没有见到那个温柔的男子。

　　这是寒江第一次来到仲华的坟前。只有一个小土堆，没有任何的牌位，和周身的竹林化为了一体，温柔而宁静，就如同那个男子的生命。
　　这一刻，寒江才真正相信，仲华再也不会回来了。心里的痛，无法抑制，压抑了许久，终是窜了上来。仲华温柔的笑容，亲切的话语，相处的片段一幕幕在眼前闪过，大脑变得沉重，无法思考。
　　华，你知道么？我如此地想念你！

　　“楼大哥，寒江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已说过，我再不是你的楼大哥。叫我重楼。想问什么？你问吧。”
　　“华，他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命换我的命呢？”
　　重楼猛地回头，瞪着寒江，怒吼着：“你不知道？你竟然还是不明白！哈哈……大哥……他还是不明白啊！”
　　重楼走到寒江跟前，一拳揍在他的脸上：“那是因为他爱你啊！”

　　爱？寒江想起那对药农夫妇的故事，想起当时仲华温柔地说“因为爱，所以把生的希望留给爱人，把死留给自己。”原来是爱啊！寒江觉得自己好傻，居然会跑到华的坟前来问为什么。是爱啊！
　　华，你真是过分！就这样走了，也不问问，我是否同意。你用你的生命教给了我‘爱’，却又这样头也不回地走掉了，你甘心么？
　　如今想来，你深情的期许，炙热的目光，早已明白地诉说了你对我的爱。只是到如今，我才看得懂，你却已不在。
　　你快起来啊……起来啊！我好想念你啊！
　　寒江就这样疯狂地思索着，泪流满面。
　　重楼见如此情景，也再说不出话来，转身离去。
　　看着坟，泪未干，寒江却笑了。华，我又是一个人了呢！

　　“重楼……！”寒江大喊。
　　重楼停下脚步。
　　“你会护我一生？”寒江追了上来。
　　“是。”仍旧没有表情。
　　“那我们明天离开！”
　　“去哪？”
　　“回陆家！”
　　华，我记得你说过的话。我会听你的，回陆家去！

　　失踪了一年的陆三公子回来了，陆家上下都是十二分的好奇。
　　陪同三公子回来的，还有一个叫重楼的青年男子，犹记得他是仁侠仲华的兄弟，曾来过陆家呢！可一经有人问起仲华，二人皆无语！
　　重楼每天陪在三公子身边。他武功高强，让所有人再不敢欺负三公子。
　　大家都说，三公子变了。表面上待人谦和，实际上是更加冷漠了。你永远无法在他的眼中看到真正的喜怒哀乐。他对每个人都好了，就连对以前欺负他的大公子、二公子也是很好的，对小妹妹更是疼爱有加。只是，显得更加寂寞了！
　　两年后，三公子开始和陆老爷学经商。他学得非常快，掌握的也好，仿佛那些道理，他早就懂得。处理起事情，比大公子还要好上许多，好吃懒做的二公子更是不能和他比。
　　又过了两年，陆家产业如日中天。其中，三公子贡献最大。有时，各大商号竟只认三公子的名，不认陆家老爷的名了！
　　又过了两年，三公子正式接管了陆家，成了陆家当家。
　　又过了三年，陆家富可敌国，仅有武林世家——白家，财力可与之匹敌。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银白。
　　陆家已经废弃的后园里，一个白衣身影在练剑。正是如今已24岁的陆寒江，重楼则远远的站在一边。寒江总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练剑，也许是曾经的习惯吧。
　　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会武，因为没有人会想到夜深人静，当家的老爷在废弃的园子里舞动，除了重楼。开始并非刻意隐瞒，只是没显露过身手罢了。有重楼在，哪里用得着他出手呢！
　　既然大家都以为陆三公子不会武，那就如他们所愿吧！即使，如今的他，剑法高超，内功深厚，体内仲华20年的功力也已尽为己用。放眼江湖，罕逢敌手。

　　华，十年了！
　　见过了商场的尔虞我诈，见过了江湖的你是我非，我却再未体会过那忘却生死的爱恋。
　　身边的人，如走马灯般来来去去，不过都是露水情缘。彼此需要的时候，你浓我浓，一旦涉及了彼此的利益就翻脸无情。
　　这十年来，只有重楼，始终陪伴在我的身边。可我知道，他只是坚持着对你的承诺。
　　华，你曾说，我一定会遇到爱我的人，珍视我的人，会幸福一生。可是，我想，如你般爱我的人，永远都不会再出现了。
　　你，也已经离我而去。
　　现在，将来，我都将是孤独的一个人了……

　　<前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