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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心起波澜 ...

  •   陆寒江坐在地上,双手抱膝,默默无语。他不去理会脑门的伤口,只是紧咬着牙。
      自从娘去世以后,爹爹就极少关心他了。大哥、二哥更是对他百般欺凌,府里的下人也对他这个“少爷”看得极轻。要不是名份上,他还是陆家的三少爷,说不定,早被人赶了出去。可想想,即使娘在世的时候,他们母子的生活又好到哪里去呢?
      他鼻子有些发酸,满心的委屈,无处发泄,憋闷地直要落下泪来。可是,他要忍,因为在这个家,他连哭的资格都没有。他一哭,只是给那些欺负他的人更多的谈资,换来更多的嘲弄。
      他就这样平静地坐着,竭力平息着内心的起伏。
      其实,他要的并不多,他只是渴望别人真心实意地疼爱。他渴望被人需要,被人重视。可是,他得不到。
      真的得不到么?陆寒江心里涩涩发苦:“不,有一天,我一定可以得到,我会坚强起来,我会比所有人都强,都能干。让他们不得不需要我,看重我,甚至惧怕我。我要练好武功,练到非常非常高,让所有人都没有能力再欺负我,我一定可以做到!”
      谁也不会想到:多少年后,叱咤风云的陆寒江,最开始,只是一个需要爱,需要重视的孩子。

      仲华看着这个坐在地上的孩子,呆住了。他惊讶于这孩子的眼神。这眼神中包含了失落、委屈、压抑、坚忍、愤恨、决心,还有那满满的……寂寞。
      是的,寂寞,让仲华震动的就是那寂寞。
      要是几年前,他一定无法看懂这寂寞。可如今的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之后,是一眼就看穿了那寂寞。

      仲华走到孩子跟前,轻声叹息:“怎么不起来,地上很凉。你叫陆寒江是么?头上破了,跟我去上药吧。”
      显然,寒江没想到,此时此刻,会有人出现在他身旁,更没想到会有人关心他。他呆了呆,又下意识地踌躇起来。可当他对上仲华那双宁静的眼,就不由自主起身随他去了。

      仲华熟练地上药,问道:“疼么?”
      “不疼。”
      仲华一笑:“不疼干嘛把拳头攥得那么紧?疼就说出来。”
      “真的不疼。”寒江只把嘴抿得紧紧的,脸上的表情像一头小兽,略带挣扎却倔强,不愿意受半分委屈的样子。

      真是像啊!仲华在心里感叹。是因为和他太像么?自己才如此在意?仲华想了想,又不禁摇头。如今的他必是幸福快乐的,脸上是开心以极的笑容吧。哪还会有这样的倔强,这样的寂寞呢?恐怕是这么多年来,自己太寂寞了吧!

      晚上,陆家老爷摆家宴招待仲华。
      陆寒江这才知道,那个会对他温柔地笑,仔细为他裹伤的男子,是大名鼎鼎的仁侠仲华。他偷眼瞧去……月白的长衫衬得仲华宁静皎洁,似天上明月。
      在宴上,仲华正式见到了陆家的几个孩子。
      果然,最受宠爱的是二儿子陆寒羽。陆员外对之大加赞赏,恨不得推了他做仲华的徒弟。仲华只是微笑不语。
      陆员外又对大儿子草草几句介绍,对三儿子和小女儿只不过一语带过。
      仲华打量着这四个孩子。
      老大显然比其他成熟,却又显得过于谨慎,低眉顺目,和气谦让,让仲华想到了朝堂上那些谨小慎微的大臣,只觉好笑。
      再看二儿子,一如初见那一幕的趾高气扬,洋洋得意。当真是年少无知,不知天高地厚。
      小女儿寒香不过10岁,粉雕玉琢,一个娃娃似的,仍脱不了稚气,一副纯真的模样,讨得几分怜爱。
      只有老三陆寒江,显出几分特别。隐忍、期盼、悲伤、倔强、不甘、渴望、孤独,这些一一在他眼中闪过,惊得仲华挪不开眼。在这一刻,仲华甚至有一种冲动,把这个孩子抱在怀里,轻声抚慰。
      仲华心里很清楚,陆员外对他恭敬若此,实是想把他的宝贝二儿子推到自己门下做徒弟。只是,那样欺凌、狂妄的性子让仲华着实不喜。要是三儿子,仲华也许想都不想就会答应,那孩子让仲华震颤。可仲华又不能明着收他为徒,这陆家本就欺凌他,自己收了他,无非给他加大了别人更欺凌他的理由。
      家宴上,仲华只和陆老爷拉东扯西些闲话,全然不理会他话语中的暗示,只装傻喝酒。

      陆寒江看着仲华,心下早已转了八百个弯:爹爹如此看重此人,他定是有大能耐。先前还在花园帮过自己,要是求他收己为徒,以后别人一定不敢再欺负自己。他心理想着,便脱口而出:“仲先生,可以收寒江为徒么?”
      满桌的人一呆。仲华看向这个倔强的孩子,那期待中带着信任的眼神,让他几乎想马上就应承,可最终还是忍住了。
      “仲华一生随性,到处漂泊,不想收什么弟子了,徒增牵挂。”
      “是,是,先生是淡泊之人。”陆老爷一边赔笑,一边用眼瞪着三儿子。都是他坏事,也坏了自己给二儿子开口的机会。
      老二更是眼里要喷出火来,眼神像要把寒江吃了,又带着万分的鄙夷。那当着众人面没说出口的话,显然就是“凭你也配?”。
      寒江心下黯然:一样的,都是一样的。原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其实都是一样的。看不上自己的卑微身份罢了。

      月光如水,洒落一地的银白,分外清冷。
      寒江抱着身体,瑟缩着。每当到了深夜,他就孤独得像个无家可归的流浪狗。他不敢待在屋子里,他怕寂寞侵袭。他总是偷偷地跑到园子里,一坐就是一整夜。今夜,他犹为落寞!委屈、不平似无形的大手扼住他的颈,让他喘不过气,却又无可奈何。他紧咬着牙,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他逼迫自己要忍着泪,小小的身体,像秋日的落叶,凄苦无依。
      “你在哭么?”温柔的声音响起,像吹来一缕春风。
      寒江抬头见是仲华,把眼瞪得死死,喊道:“谁哭了,我才不会哭呢!”
      仲华看着这个倔强得像一头小兽的孩子,心里竟生出无限怜爱:“那你眼角的,一定是露水了!”
      不一样,还是和他不一样啊。这个孩子骨子里的倔强像刺猬的刺,包裹了自己,刺着每一个接近他,轻辱他的人。而他……虽也倔强、清高,可感情的流露上,却直白得像刚刚出世的孩子。
      仲华心里猛然一惊,为什么自己总拿这个孩子跟他比较呢?这只见了一天的孩子竟在心里占了这么大的分量么?仲华苦笑,自己果然很寂寞呢!

      仲华挨着寒江坐下,面目柔和,语调透出几分疼惜:“今天在饭桌上,我拒绝了你,是为你好啊!“
      “装什么好心,你和他们一样,看不起我!”话一出口,寒江就后悔了:自己怎么这么忍不住呢!得罪了眼前这个人,告到爹那里,怕是没有自己的好。
      仲华没理会,只是温柔地说:“你想向我学什么?这些日子,我尽力教你就是。只是这师徒的名分,还是不要的好。”
      寒江听了这话,不由怔住,试探地问:“真的教我么?”
      “恩。”仲华温柔地笑,“真的。”
      寒江看得心里很温暖,又问道:“那为什么不能收我为徒呢?”
      “傻孩子,”仲华心下一叹,“想你们兄弟才多大,哪来那么深的成见?必是上辈的人积攒下来的。你娘一定很受你爹宠爱,惹他人妒忌,百般刁难。你娘又必是温顺的人,也不反抗。如今,她人不在了,这气自然要你来受。我收你为徒,必为你引来他人更多的妒忌。他日我前脚离去,受气的还是你,我毕竟是就要离开陆家的。”
      “那我随你去!”娘死后,再没人如此温和地对待自己,只想死死抓住这根救命的稻草。
      “跟我去?”仲华苦笑,“我连自己的明天都无法掌握,又如何带着你呢?这里好歹是你的家。不像我,早已是无家之人。”
      看着露出凄苦模样的仲华,寒江心下一颤。这个如春风般温暖的男子,也有不为人道的悲伤么?不管这些了,反正他答应教自己了呢!被别人注意,疼爱的感觉真好啊!这种感觉消失了好久了,久到快要让人忘记。

      “仲先生,除了娘,您对寒江最好。寒江定敬您重您,决不忘恩!”
      仲华看着他。分明是个孩子,却透出了与年龄不符的成熟。被人宠爱时,丝毫不加掩饰的感激,让仲华心里微微酸涩。
      “以后,每天夜里,我来这园子教你可好?”
      “好,好。”孩子眼中流露出欢喜,“今天就开始行么?”
      “今天?”仲华笑了笑,“有些晚了,你该去睡觉了!”
      “我……我……”寒江有些踟躇,“我睡不着,一个人,很害怕!”
      仲华呆住了:终究还是孩子啊!即使他再坚强、隐忍,也有属于他的软弱。
      仲华一把把寒江拉进怀里,轻声抚慰:“不怕,有我陪你!”
      寒江把脸埋在仲华的怀里,终于忍不住长久压抑的泪水,轻声啜泣。泪水滴落,染湿了仲华的长衫,也染湿了他久已不曾鼓动的心。

      接下来的几日。每当夜幕降临,后园里都会多出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大的教得耐心细致,小的学得勤奋卖力。
      “寒江,你会的那几拳,无非是小孩子打架的把势,浅显杂乱,不成体统。我现下教你一套气拳。虽然看似简单,没什么威力,可实则是我家传用来养气的拳法。你没什么底子,内力少得可怜。即使有精妙的武功也施展不开。所以我传你气拳,是要你勤于养气,以备日后之用。”
      “寒江明白了,以后我一定努力,勤于练习。”
      “如此甚好!”看着少年专心致志的样子,仲华想起小时候学武的一幕一幕;想起中了武状元,进殿面圣的自己;想起初见到他时,他那口水欲滴的可爱的脸。
      又想起他了么?过了这么多年仍旧无法自拔。

      “仲先生,这个,给你的。”少年的手有些颤抖,手心里放了一个小纸包。
      仲华接过,打开来看,是一个荷包,做工精细别致。
      “娘在世的时候,做了两个荷包给我,说以后把其中一个送给我喜欢的人。”
      仲华怔住,笑着说:“傻瓜,这是你娘要你送给意中人的。“
      “我知道。”寒江眼光一黯,“可我实在没有别的东西送给先生了。先生是这世上唯一疼爱我的人。这东西,当是谢谢先生!”
      仲华心里有些痛,少年孤寂的眼看得仲华呼吸都变得阻塞。这天下有太多这样的少年吧,可自己遇到的独独是这一个,极为坚韧、倔强的一个。于是,明里暗里,绕着弯子,也想去宠他、疼他。
      “寒江,等你长大,一定可以遇到珍惜你、爱你的人,然后一起相伴到老,永不分离。”
      “真的么?”少年的眼一瞬间燃起夺目的光彩,晃得仲华有些眩晕。
      “真的,一定会的,我保证!

      重楼陪同陈镖头来到陆家的时候,仲华已在陆家住了7天。
      一进陆家,问明了仲华的住处,重楼就往后院跑。来到门前,重楼就听到房内欢快的笑声。待到看到房内情景,重楼惊得不知所措。
      仲华手捧着书册,像是在讲什么好笑的故事。旁边坐了一个少年,飞扬、倔强的眉眼,此刻却像极了温顺的绵羊,趴在桌子上欢愉地笑。仲华也跟着笑,笑容温暖地像朝阳。
      仲华的宁静、温和,重楼是见惯了的,像溪水缓缓。可此时,仲华如此明媚的笑,让重楼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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