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母》蛮花

7、言笑晏晏

　　如意进了自己住的院子后，飞奔着扑到了自己房里，猛地推开房门，倒把抱着孩子的阿青吓了一跳“夫人！”“快，快让我看看孩子！”说着伸手小心翼翼的把孩子抱了过来。看着孩子圆滚滚健康的小模样，心中的大石终于放下，不由得亲了亲孩子粉嫩的脸颊。孩子还在熟睡中，似乎感到了什么似的，伸了伸小小的红红的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如意心里软软的满满的。嗯，不管怎样，我还有我的孩子。
　　“夫人您就放心吧，老夫人把他照顾的可好了。”如意把孩子放到床上，仔细掖好被子，把阿青拉到面前“阿青，婆婆她为什么不过来。现在时局动荡，那些鞑子又是些杀人不眨眼的，指不定哪天就再屠城，婆婆她怎么就……”“夫人，全府上下哪个没劝过老夫人。可老夫人她死活都要守在府里，她怕你过不惯，便让我过来服侍你。”“那婆婆和府里现在可好？”阿青微微低下了头，随后又抬起“府里一切如常。说来也怪，那些鞑子们头天晚上杀了那么多人，攻进城之后却没有再干些什么，反而贴了告示让我们莫要惊慌。现在建邺城里除了被毁了的，街市里坊一切照常。只是老夫人她……”
　　如意听她语气这般闪烁，有些了然，不禁有些凄惶“婆婆她，怕是时日不多了吧。”阿青有些惊讶如意这般直白，还是点了点头。一时间气氛凝重，两人皆是无语。半晌，如意才叹了口气“这以后的日子，只能靠自己了。”
　　阿青听了，霎时悲凉溢满全身。自己生下来就依靠别人活着。如今，连她依靠的那个人，都要依靠别人了。
　　屋外的雪差不多已经融尽，半遮半掩露出的大地原来的色彩。傍晚的时候，王爷身边的丫头来请如意到正厅用晚膳。如意有些讶然“今日有何事？”那小丫头恭敬的回道“奴婢不知，王爷请夫人务必携小公子前往。”如意拍孩子冷，给孩子裹上了红寿字缎面小氅。阿青抱着孩子，如意换了套稍正式的琵琶襟湖蓝小袖衣下着同色的蓝纱地侧褶裙，方才一起施然前往。
　　正厅的烛火燃得正旺，暖橘色的光倾了一室温馨。这事如意第一次正式的与王爷全家见面，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人大都还没到，只有侧桌上三三两两坐着衣着庄重的几个妇人。正厅里摆了两张花梨木鼓腿大圆台，东向摆了一张鹿角椅，其余的都是紫檀嵌竹丝梅花式凳。如意正纠结着，一粉衣小丫头在门口迎上了他们，“夫人这边请。”把她们带至正桌南向的位置上，阿青站在如意身后抱着孩子，那粉衣丫鬟看后贴心地拿来婴孩用的圈椅将孩子安置好。如意微笑着向她道谢后环视了四周。雍容大气，这王府到底是不同的，原先在将军府吃穿用度都是府里顶尖的，现在看看竟不及王府的一半。视线扫到侧桌时，对上了另一个探寻的有些怯生生的视线。
　　真真是个俏人儿！
　　如意不由在心底赞道。巴掌大的小脸雪白干净，圆圆的大眼睛也是黑白分明，嘴巴小巧饱满嘴角上钩，怎么看都是含笑春风般的舒服，衬在水绿色的对襟襦裙中娇嫩纯美。那姑娘被如意一看，害羞的低下了头。
　　阿青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贴着如意耳朵低声跟如意说：“刚才那位是玉姑娘，原是王爷的侍婢，被世子看上后要去做了通房，现在怀着孩子都七个月了，待孩子生下后就能成侧夫人了。”如意听后才注意到玉姑娘水绿襦裙之下隆起的小腹。
　　如意想起前些日子自己怀着冉儿的日子，莫名的对玉姑娘生出一丝亲切。微笑着向玉姑娘点点头，玉姑娘似是受宠若惊，回了个极温柔甜美的笑。
　　转头的时候感到阿青有些不高兴，疑惑道：“阿青，怎么了？”“夫人以后少与她来往，听院子里的丫头们说那玉姑娘很有些手段。”如意摇了摇头，笑着戳了下阿青的脑门“我说你这丫头这两天怎么老往外跑，原是跟王府里的丫头小子们都混熟了，连这样混账话的都与你说！”
　　阿青摸了摸被戳的脑门，嘟着嘴囔囊道“阿青还不是为了夫人好！”如意看阿青恼得可爱，扑哧笑了出来，察觉到自己的失态，马上又压低了声音笑着说“你这丫头，这么大的还是小孩子心性，我看你几时才能嫁出去！”“夫人又拿我取笑！”阿青的脸又皱在了一起，如意换了个严肃的语气“阿青，现在我们都是寄人篱下。对王府的人，不管是主子还是奴仆一定都要以礼相待。”阿青这才噤了声。
　　说话间，人渐渐多了起来，进厅的人都不动声色的向如意这里打量打量。毕竟，王府里进了个带着儿子的女人怎么着都是件招人口舌的事。如意被看得毛毛的，实在是难受得紧，但却不得不迎上那些或探视或疑问或轻薄的目光。好在片刻后大家的注意就被老王爷吸引住了。
　　见到老王爷，所有人都恭敬的站了起来，垂首等待。王爷坐在了那把鹿角椅上挪了挪身体，舒服了对众人说道：“不必拘谨，大家都坐下吧。”大家这才坐到自己的位子上。

　　坐定后，嘉肴美馔陆续呈上。如意把玩着手中的犀角杯，看着满桌美味有些馋了，想想也有许久没好好吃上一顿了。看到老王爷动著后，左手拉起绣着回纹宝相花团的衣袖，执起乌木镶金筷拣起一块芙蓉鲫鱼，鲜美醇厚，待如意想再吃一口时，就听王爷轻咳一声，所有人都放下了筷子。“大家难得一聚，今日就放开了吃。”众人都说着吉祥话点头说好。王爷举起酒杯，环视了四周“今日邀大家一是为了聚聚，二是为了王府的贵客接风洗尘。”
　　突然间，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如意身上，麦芒般刺得如意浑身不舒服。“林夫人是我至交好友林老将军的儿媳。现在林老将军一家有难，把林夫人和林家唯一的后代交付给我。林夫人就是我们自家人，大家以后，都要当成自家人，好生待他们。”
　　如意听了，心头一暖。这么多天了，这是她听到最让她舒心的话，不管是客套还是真心，她都感谢王爷对她的维护。其他人听后虽心思各异，表面上也都乖顺的允诺。
　　“好了，我也不多说什么了。你们都随意吧。”大家这才放开，敬酒夹菜，调笑交谈，言笑晏晏，
　　满室温馨。
　　孩子好像也被满桌的香味吸引，哇哇的叫着，嘴角流下一行口水。王爷也注意到孩子的动静，柔和了轮廓“把孩子抱给我看看。”如意轻轻把冉儿抱到王爷面前“小孩子不懂事，王爷莫怪。”王爷看着粉嫩滚圆，一直傻呵呵笑着的小脸蛋儿，接过冉儿抱上膝头，满脸的褶皱牵出极慈爱的笑“这娃娃可真招人疼啊！”说完亲了一口孩子的脸颊。这孩子似是与王爷投缘似的，在王爷怀里一直咯咯地笑着，欢乐极了。王爷也像小孩子得了个心爱的玩意似的，抱着冉儿竟不肯撒手了。
　　“瞧着王爷这般喜欢孩子，若自己的亲孙子出生还不知高兴成什么样子呢。”如意看向说话的华服妇人，冷眼着有些不高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柔顺温和的样子。那妇人看向如意，轻掩半面笑了笑。
　　如意偏过视线，不经意扫到侧桌的玉姑娘。如意不禁怔了怔，玉姑娘右手轻抚着隆起的小腹，看向王爷和冉儿，那样不加掩饰的渴望与期盼。
　　或许这就是她所求的罢。如意盯着手中的犀角杯，出神的笑了笑。湮没在喧闹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