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春》倚心不离笑做人

8、森罗殿受审 通判此言一

　　通判此言一出，父母面上皆露出了喜色，一时间他们那种发自内心的渴求目光投向杜子春，终于把他的灵魂彻底感染了，已至下意识地张开了嘴。
　　静。
　　正待所有人的眼睛全都溢出光来之刻，那些充满着欲念的光芒却彻彻底底地凝结了。
　　杜子春张开的嘴此刻竟闭上了。看他闭上嘴之后，所散发出的那股气韵，竟然会是如此的坚定和强势，直如在一念间脱胎换骨，化却了所有的被动，反客为主！
　　不错！便是这“反客为主”的力量，与先前遭受那第二箭之时所用的力量是一模一样！
　　一刹那出离了环境对他的困扰。只不过这次杜子春的思路更加清晰了一点，因为在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劝说的时候，忽然冥冥中闪出一念：
　　难道在那一刻，连“自己”的声音都是梦幻泡影么？

　　哚得一声，惊堂木拍案。
　　通判终于怒道：好啊，如果你这个忤逆不孝之徒想看着他们折磨致死，那本官也无能为力了。
　　用刑！
　　那一刻，令人牙酸的鞭打声再次传出，且见牛头马面挥鞭之处，父母身体各处溅起道道丈于血光，直激射到天花板上溅洒了杜子春一脸，场面可谓惊心动魄之极。
　　而二老更是心中不甘，对着杜子春声嘶力竭地破口大骂，骂道最后直当杜子春是不共戴天的大仇敌，几乎用尽天下所有诅咒之恶言，已至十八层地狱的通判听了也不由变色。慨叹人心入恶，直如入无尽深渊，永无止境可言。
　　然而，杜子春却连一滴泪水也不再落下，相反他就那么闭着眼，默默承受着这一切，如果说他此刻心中作何等想，那么他唯有震骇，震骇自己居然面对此情此景竟一点也不感到忧伤，甚至从心中反而生出了无比的自信，他实在想知道焕发出的这种力量到底是什么。。。
　　正待此时，一直卡住他脖子的“天花板”忽然从两边裂开了。那一刻，杜子春顿觉一阵乾坤颠倒，眼前牢房中的一切景象竟在颠倒间化为了泡影。而他这才发觉裂开的天花板居然变成了囚犯的枷板，手握枷板的人一黑一白，正是地狱有名的双煞“黑白无常”。
　　嘿嘿，哈哈！
　　且听两声至高至低音的唳笑混响之下，黑白无常奋起一脚同时揣在了杜子春的屁股上，一股巨力之下，杜子春连滚了数圈，终于一个“狗啃泥”，下巴狠狠嗑在了悬崖边的石头上。

　　虽说是灵体状态不会流血，可这一撞之下，也让他头昏眼花，然当他回神之际，却正好望到悬崖之下，深渊之中，竟似有无数的冤魂同时冲了上来，爆发出沙暴一般的惊天悲鸣。
　　杜子春吓了一大跳，电般撤首，然就在这一瞬，却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六道轮回盘。
　　直如山岳般浩大的六道轮回盘，正悬在断崖的彼岸缓缓流转，隐隐间带动出阴郁的气浪将天界，人界，阿修罗界，地狱界，饿鬼界，畜生界，等六界之景象掩映得若有若无，如梦似幻。而轮回盘的轴心之内，赫然看到四个大字“森罗冥殿”，其内，头戴古老青铜面具的地狱之君——阎罗王，身着朝服，正襟危坐，以一种不可揣测的永恒眼神，注视着面前这一条孤魂。
　　经历过天兵天将的“万箭穿心”之刑，又抵守住十八层地狱的“忤逆诛魂”考验，都不发一声，杜子春你的意志能够淬炼至此，朕不得不表示钦佩。
　　没成想一上来便夸赞自己，杜子春登时对这个传说中的“大人物”好感倍增，想必他一高兴便会直接将自己投进“天界”，一念及此，他立即朝着森罗冥殿的方向连连叩首。
　　阎王仍面无表情地道：不过，朕想问你一个小问题，你到底从何处印证出，只要“不可说”便可成仙的心法？
　　此问顿让杜子春僵在了原地，这。。。。这个问题他在求仙之前确实问过老人，可当时，他却野蛮地将纸团塞进了自己的嘴里，便将此事搞成了信也得信，不信也得信的局面。
　　阎王似乎在发问之初，早已料到杜子春不可能答得上来：
　　朕再问你，在你快要经受不住考验之时，是否切实地感到心底会生出一股力量，让你屡屡化险为夷呢？
　　杜子春一凛，阎王就是阎王，居然能窥探到他这个大秘密！无论是哪一次考验，原本打算放弃之时，这种莫测的力量便会在一念间颠倒乾坤，让自己勘破了个中的虚幻，可是自己却无法控制这种力量，更叫不出它的名字。
　　此力便是“执念之力”了。
　　阎王道：因为你在求仙之初心底怀有一股极深的怨念，而它依据这所谓的“不可说”为媒，逐渐在你身上形成了强大的“法执”。
　　法执？
　　杜子春惊状莫名。
　　法执就是沉迷于一种看法或习惯而无法自拔的心态，法执越是执着，你便越是痛苦，正如这不可说之法执，你越是秉承，出现的考验便越是艰难，直至你在此死循环之下走入极端入魔而亡。
　　阎王的一席话让杜子春听得冷汗淋漓，顿时陷入纠结之中。难道说，只要执于“不可说”，考验便永无止境么？但是如果说出口，那么求仙之事岂不前功尽弃了？！
　　仙家之道，讲究清净无为，了脱自在，唯有如此方能体味无喜无悲之境界，朕在位不知多少岁月，从未听说过，秉承这莫须有的不可说“法执”可以证得仙果。。。说到这里，阎王的语气略缓和了一些续道：眼下，朕给你两条路选，放弃法执就点点头，朕亲自将你打回人间，这样的好处便是，你再也不需耗费无用的时间在这死循环的游戏中，若你一意孤行也可摇头，那么朕便将你投入六道，去体验无尽的痛苦。
　　这下杜子春彻底崩溃了，若依阎王之意他根本就是求仙无门，而自己唯一仰仗之“不可说”竟是万恶之源？！
　　身边的黑无常可没有阎王的涵养，一见杜子春踌躇不定，立时拽着他的衣领逼迫道：
　　速诀！速决！君上的时间何其宝贵，没空等你在这思前想后，再犹豫就得走第三条路！
　　白无常尖笑道：第三条路最妙，就是把你投下崖去做轮回盘的“燃料”，永世不得超生！
　　那不就是变成悬崖下面的冤魂了？杜子春大惊失色，几乎把定不住。然而，就在这最危急的当口，一个苍老的声音忽然在他的灵识里冒了出来。
　　小友莫慌！
　　杜子春登时一楞，声音竟是老人发出的！只不过老人的声音极为幽远微弱，若不凝神静气的细听几乎错过。
　　。。。小友，这也是考验！千万别以为“考验”的形式只有威逼恐吓那些恶法，有时貌似“善意”的诱导，才是最危险的！
　　此刻，阎王目中精光一闪，似乎从这个孤魂的身上看到了一些特殊的东西。
　　那边厢，老人的声音越发微弱了，已至杜子春听得直皱眉头：。。。更有时，看似错误的东西其实才是真正的钥匙，所以小友，你一定要笃定，唯有如此方能证得最终的解脱。。。
　　解脱的“脱”字刚刚吐出，一只冰凉的手已扼住了杜子春的脖子。

　　阎王？！
　　他根本没察觉到阎王是如何离开森罗冥殿，一个活生生的阎罗王就已立于自己的面前。此刻，青铜面具下，阎王的眼神森冷中透着一股凛意，冷冷道：思考的时间已到，杜子春你必须做出决定了！
　　这一句话直接把气氛逼到了死寂，杜子春在这高高在上的大神手中，灵魂都快凝固了。也不知过了多少重心劫，杜子春终于动了。此刻，他的眼神再度恢复了平静，平静的望着阎王，而头却缓缓地朝左右两侧摆动一下。
　　喀！
　　一阵钻心的剧痛直袭他的喉咙处，那是阎王的手，他正在不断地加力，难不成他因为选择“不”，激怒了阎王，要把他活活掐死当场么？
　　正待，杜子春的灵魂都被这股力道折磨得几尽溃散之时，他却意外地“内视”到了自己的喉结处，竟缓缓生出了一张符！
　　呵呵，朕终于明白你的“法执”源于何处了。
　　此刻阎王竟然朝他微微一笑，道：此帖名为“噤声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你便是想出声也是不能的了，如此，你的法执“不可说”便已无效，所以你再也无法可执了。
　　杜子春一惊，因为阎王话刚一落，他就已振动了一下自己的喉咙，果然感到了一阵剧烈的刺痛。难道，他真的不用担心“祸从口出”的问题了？若果真如此，那考验会不会也随之消失了呢，那如果考验也没有了，那条求仙的道路会不会提前出现呢？
　　杜子春这一连串的问题，早看在阎王心里，只见他却笑意更浓了道：
　　呵呵，考验当然不会消失，它只会越来越难，因为朕发现在破开你这层“法执”之后，你的灵魂里还有一层更深的“执着”——情执，而这种“情执”乃是你最终病源的一种外显，因此下面的考验定然与其相关，若果你当真能勘破了这一层的考验，那么必会撼动你的病源，见到你的真心，想来那时你离成仙大道将不远矣！
　　阎王的话或许过于晦涩，杜子春一时间有些似懂非懂，毕竟阎王远非前面那些麻烦制造者那么简单，他根本无法揣测。但是他至少明白那个词：“情执”。难道说，他苦求遇秋回头而不得的这种心，便是“情执”么？可是，如果连“不可说”也免了，那么下面的路，他该作何依仗？他又该怎么寻求那求仙大道呢？！这些事老人可没跟他讲过，眼下变化远远超出了计划，杜子春顿时极具不安。
　　也就在这一刻，杜子春忽感身子一轻，竟被阎王单手提了起来。
　　哈哈哈，好久没遇到想你这么有趣的求仙者了，朕就给你一个机会，让你好好爱一次，朕倒要看看你能走多远！阎王大笑着将杜子春的灵魂对准了轮回盘，道：下一世你仍在人间，就化为一个名叫“秋玉”的女子吧。。。
　　嗖的一声，杜子春竟在阎王的一掷之下，朝着轮回盘的“人界”入口，如箭射般直飞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