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子春》倚心不离笑做人

7、十八层地狱 若论“万箭

　　若论“万箭穿心”之威力，绝不是射死一个凡人那么简单。
　　就在杜子春的身影完全被利箭吞噬之时，整个云台峰再也承受不住天兵天将的这一震怒之击，竟然山石崩陨，隆隆间垮塌了下去。

　　然而这些变故对于杜子春而言皆是浮云，他的意念仍在讶异，那股力量实在太莫测了，它似乎非常熟悉，但杜子春死活无法唤出这种力量的名字。
　　当他这一念尚未化去，灵魂却已被两道冰冷的枷锁死死套住了。杜子春一惊，猛然回神间却发现自己的灵魂却已坠入了一个幽深的黑洞。
　　殊不知那便是阴阳两界的交汇点，穿过了黑洞，锁链拉扯着杜子春的灵魂，飘飘荡荡地穿过了忘川河，奈何桥，直扯进了阴司冥府。杜子春才真正醒悟过来，适才那“万箭穿心”之刑真的将自己给射死了，此刻他已成了鬼魂落于地狱之中。
　　一想到“地狱”二字，他便有些不安了，细想在人间时，他虽未犯过大错，但是此次父亲得病，自己却因落第之事迟迟不肯还乡，也算是忤逆不孝之罪了吧。但是他却不知此罪在地狱轻重如何，因而一颗心隐隐悬了起来。
　　穿过了阴司冥府的门户，锁链并未有任何松开的迹象，相反它拉着杜子春的灵魂一刻不停的下坠，速度越来越快。轰得一下，第一层地狱的名字还未看清，杜子春已经被坠到了第二层，随即第三层，第四层，第五层，地狱的匾额犹似走马灯一般晃过他的视线，也让他的灵魂越来越绝望了。任谁都明白这地狱越深证明罪孽越重，照此下落的速度，他的归宿又在何方？！
　　然而下坠的速度却无意回答它，只是一味的堕落，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疾，直至杜子春战栗的魂魄几乎崩溃之时，锁链的拉扯终于凝为一股巨力。
　　仓啷郎。。。
　　那一刻，杜子春整个灵魂几乎扯得变了形，而他眼中定格得瞬间，依稀看到面前一片乌黑的死水潭上，似乎飘飘荡荡地倒映着四个青铜古字——“阿鼻地狱”。
　　这个名字好熟悉，平日常听某泼妇诅咒某甲入十八层阿鼻地狱，永世不坠云云，念及此处杜子春登时一惊，十八层？！不可能，为什么？！就算我忤逆不孝，却一没杀人二没越祸，焉能让我一息间身坠这十八层地狱？！
　　可惜，他的不甘还不及接受这个事实，就被扯为一道孤鸿，直直地坠入了整个地狱最深的深渊死水之内。。。
　　也不知过了多久。
　　“啪”的一下，令人牙酸的抽打声立时惊醒了这个疲惫不堪的灵魂。
　　杜子春睁眼的一刻，竟发现自己的头倒悬在黑牢的天花板上，而他目中所见却更为之震惊。
　　此间通判所提审之犯不是别人，竟然是他一年多未尝得见的生身父母！却见二老都被绑在烙红的镔铁刑柱上，原本象征富足人家华贵的衣服，早已被牛头马面的鞭子抽得稀稀落落，甚至现出条条狰狞的血痕。
　　咳咳！
　　父亲一阵剧烈的咳嗽，显然发现了杜子春的存在。
　　孽障！你还有脸与老子相见于此？！
　　父亲尖厉的声音，震得杜子春为之一凛，欲开口相认的念头瞬间冒了出来，但经历了适才的万箭穿心，他还是有了一些经验，冷静的告诫自己，父母真身尚在家中根本没有亡故，此又为幻象欺我，切切不可被蛊惑了！
　　只见，父亲继续逼问道，孽障，我且问你，此次你考举落第，明明收到家书，为何不速速归乡？！
　　此言如一柄利剑，直直戳在了杜子春的心坎。不错，那时他遭逢落第，自尊心受到前所未有的沉重打击，本来他就不愿去把这个消息告诉家里人，而家里人却偏偏来叫他回去，他怎么面对？若不是躲到了遇秋那，他根本就不知道该如何抗过去。想到此处，杜子春不由心叹：
　　父亲啊，这么复杂的心境你又如何能够明白，你要孩儿我如何说的出口？！
　　而这边厢父亲见儿子良久不理不睬，急火攻心又是一阵糟咳，最后竟将一口血痰卡了出来。一旁母亲见状焦急万分，却无奈手脚被缚，只得道：官人先消消气，莫因儿子动了肝火。。。
　　呸！
　　父亲吐出血痰，更怒三分道，儿子，他还算我的儿子吗？我在家中积劳成疾，得了肺病年余卧病不起，眼看家里家外乱成一团，这孽障却又在何处烟花巷里浮浪？恐怕眠花宿柳都是轻的，既然我与这厮能在这十八层地狱相见，想必他拐骗妇儿，欺压良善，杀人越货，无法无天的贼行定也干了不少，早把我杜家这张脸丢得一干二净了，如此薄性不孝的妄心孽种，你还口口声声唤他“儿子”？我杜某人福薄，早已和这畜生恩断义绝！
　　此言一出，杜子春终于动容，他父亲为人素来沉厚，甚少动怒，平素里自己纵有些轻浮之举，父也顶多告诫，今日已是他平生最为光火之态。而他更不能接受的是，父亲发火竟在冤枉自己甚至诋毁自己。
　　一股冲动，让他恨不得立马跪在父亲面前澄清此事的来龙去脉，但是他却还在苦苦支撑，在他最后的底线上，拼命的告诫自己“不可说，不可说！”
　　然而考验远未结束，此时母亲的话更如另一记重锤狠狠袭来：
　　子春我儿，自你赶考一去，娘天天为你担心，娘知你从小心高，听不得别人说一个“不”字，娘平日里总是夸你哄你怕你不开心，可是应试的学子们来自大江南北，有的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之辈，所以，你千万不要因为一次没有考中便想不开，便不敢面对家里人，你要知道无论是成了什么样，这世上唯一能容你的就只有家里人，所以，我的儿，只要你开口和你爹赔个不是，娘用命担保他绝不会恼你，这样我们三口便能团聚了。。。

　　团聚！？
　　啪嗒，啪嗒，杜子春的眼泪终于抑止不住，滴滴落下。
　　他因为一次失败漂泊异地，何尝不想回去与家人团聚，甚至于多少次他那孤寂的心梦回故里，而醒时却又双泪横流落寞萧索，此刻，母亲道出那“团聚”二字，终于让他最后的“底线”松动了。
　　乃至一个奇怪的念头开始自问，是啊，转眼一年多了，到底是什么力量在阻止他迟迟不归，自己为什么要听信那个老人的话，为什么去找遇秋，为什么又来求仙，他到底要解脱什么呢？
　　正当杜子春犹豫不绝的功夫，一旁的通判终于发话了：杜子春，这都是因为你忤逆不孝，才害得二老落入此处，而二老对你如此苦口婆心，怎不感叹这“可怜天下父母心”啊！眼下，只要你快快向二老陪罪，本官便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不但赦了你的重罪，还让你一家团聚重返人间！
　　嗡的一下，杜子春得灵魂为之一振。
　　冥冥中他竟听到，连“自己”的声音都在提醒他道：快赔罪吧，这绝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赔了罪，一切困惑都将释然而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