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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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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才知道,仿座在很久以前并不叫方云伺步。他的名已经隐没在历史的长河里,但他的姓因为那人的存在,像磐石一般从未被人忘记。
——五日戈。
我路过院长的办公室时,突然听见里面传来一声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好奇心使我停下了脚步。
“您不能那样做。”
仿座?
“草木还只是个孩子。”
鸠伐垣?他怎么了?
“……你别管。”这是院长在说话,“兰克萨什?你进来吧。”
我吓了一跳,只得硬着头皮走了进去。仿座显得很愤怒,强大的力量不自觉地释放出来,连空气都好像快要凝固一样。
院长站在窗边,脸上写满疲惫,神色依旧慈爱,阳光几乎要把他照成暖洋洋的明亮色彩,但是当他金色的眼睛望过来时,我几乎觉得全身冻得发抖。所以我低下头,不敢去看他们。
“倒是你,怎么这么上心?”院长依旧自顾自地说,好像我即使进来了也微不足道——哦,我也的确微不足道。
“他是我唯一的学生。”仿座继续说道,“我不能允许你让他走上这条路。”
“……这是必须有人走的。”
“可他甚至没有任何那里的血统!您凭什么……”
“让他成为那里的人?凭他有资格。”院长说到这里,语气有些嘲讽。
“我尊敬您……”
“我知道。”
“……可这并不代表我会对您唯命是从……”
“这很好。”
“……我不同意。您明白我的意思吗?他绝对不能去那里,那会毁了他。如果您真的那样做,我会尽全力阻止您。”
院长似乎笑了,说道:“你在威胁我?”
“不,您想多了。”
“好吧……你同意或是不同意,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你阻止不了我,不是吗?孩子……”
他的疲惫似是暂时被遮掩住一样,露出他作为一名领导者的特质来——那种特质恶劣而无情。
然而他好像是想到了什么,又渐渐沉默下来,于是他那不堪重负一般的疲惫又一齐用上来,几乎能叫人窒息——那一定是极为冗长的回忆,与纠缠在一起混乱的爱恨。
仿座说道:“您其实没必要这样的。我们都知道不是么?这样不好。”
“不不……”院长突然抬起头来,紧紧盯着仿座,声音好像是从很远很深的洞穴传来的回声,“……杰兰特。”
我清楚地看见仿座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
“……当初你逃避责任,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
“所以我才想挽救!”仿座大吼道,神色竟有些狰狞,“父亲……”他的声音颤抖得不行,我从未见到他这么失态过。可是他突然将目光转向我,眼神与平常完全不同,充斥着愤怒与杀意,我都觉得他是在看另一个人了。
仿座想杀了我,可是为什么?
我尖叫一声,突然发现我正躺在床上,没有什么争吵,也没有什么……然后我意识到——
是梦。
可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衣服几乎被冷汗浸湿,脑海中的影像清晰无比,甚至连声音都在这片空间中回荡。
那真的真的只是梦么?
我颤抖着走下床,窗帘被风轻轻吹起,露出深蓝色的黯淡的星空来。我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也没有感觉到任何除我以外的气息,但却好像被人窥视一般浑身不自在。
“吱呀——”
我吓了一跳,扭头看向房门,却发现鸠伐垣提着那把刀走了进来。
他面色严肃但镇定,除去不再那样忧郁,和平常没什么不同,看见只有我一个人在这儿,也没表现出诧异来。
没有声音。
我怔怔地看着他,那双幽蓝色的眼睛在我看来是极为漂亮的——即使它们在大多数时候有着化不开的悲伤。可现在我看着它们,竟觉得他左眼的颜色比右眼更为深远,像是经历了漫长时光的坚冰,隐隐地有点像院长那金色的眼睛——这只是感觉上,我并不是色盲。
我被我的这种想法吓了一跳。
“……我没事。”
他的神色一如往常,应了一声后就回自己的房间去了——但我却能感觉到他是在担忧着的,只是并没有表现出来。
就好像发现了他冷漠背后的温柔一样,这让我的心情总算好了一点。但我仍然没有任何睡意,所以我拿出一本书,坐在书桌旁翻看起来。
纸张振动的声音使我渐渐安下心来,逐渐沉浸在书中的内容里。
这是一本兰泽前辈写的游记,但其实跟日记也没有什么区别了,写的大概是作者在弃生高原的见闻。说起来,我是去过那里的,不过只去艾维湖上游玩过,那里的风景实在是漂亮极了。但这位作者大概是在新纪初年写的这本书,那时的世界简直就是末日降临,没有任何秩序可言,魔兽在世界每一个角落泛滥成灾。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书中的几段话:
“艾米丽.鸠伐垣夫人向我们宣战,我完全不能理解她究竟想干什么,仅仅是为了哥蒂哥普岛的归属权?但只有一个哥蒂哥普完全不值得她站在兰泽的对立面上……”
“他告诉我那个人是有史以来最强大的兰泽,强大到他本身就是强大,连他的名字都有着难以言喻的巨大力量,所以兰泽通常只叫他的姓氏——五日戈。
但说起五日戈我就明白了,就是这个人最终获得了哥蒂哥普的归属权……”
“猎人协会和五日戈有了分歧,这简直是兰泽——不,全人类的灾难,谁知道那两个疯子会做出什么事来。那其中甚至还有第三个疯子在搅和——艾米丽.鸠伐垣!天哪……”
那位艾米丽夫人应该是鸠伐垣的祖辈,而五日戈的种种让我觉得他很可能是院长。这段历史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它跟哥蒂哥普又有什么关系?
五日戈,艾米丽,还有当年猎人协会的领导者,他们究竟做了什么事,能让这位兰泽认为他们是疯子?
我听说过一种术引,可以控制灵魂,那么那个梦就极有可能是真的了。可又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它?这有什么目的?而五日戈家族又有什么秘密,那跟鸠伐垣又有什么关系?
而且——院长可能暂时见不到,但我该怎么面对仿座?告诉他?或者隐瞒,让他以为我认为那只是个奇怪的梦?
这些疑问被未知的恐惧捻成一条条细线,细密地将我紧紧缠绕,这份窒息般的感觉让我第一次如此真实、毫无遮蔽地触碰到生活的重担。
就像被平原上的骑兵追杀,漫天的恐惧像飓风一般毫无阻挡的袭来。
而我就像个可笑的无知者。
呼啸的北风从我身旁刮过,被积雪和山带出一声声嘶哑的尖鸣。鸠伐垣在第一次听到这声音时,曾告诉我他很喜欢这声音,那仿佛是从灵魂发出来的最真实的声音。我到现在终于能理解这句话了。
几千年前,大概是在新纪初年吧,这里曾发生过一次极具毁灭性的战斗,那就是艾米丽.鸠伐垣的成名战。这个女兰泽最引以为傲的可遗传术引——“桤焰”,在那个晚上没有任何束缚地被释放开来,甚至将加尓维达之夜的漆黑如墨的天空都映照成了桤焰的幽蓝色,美丽到无与伦比。与之相对比的,是山坡上的血流成河,横尸遍野,连空气都好像被染成红色一样——那是微小的血珠,成千上万组成一片血雾,且因为极低的气温而长久不散。
而现在,这里是极致的寂静。
我懒散地坐在黑桐树下,嘴里随意叼了一片树叶,加尓维达山脉里少得可怜的阳光全部被繁茂的树叶阻挡,投下一大片浓密的影子。
在我面前的山坡上,远远地站着一支二十人的队伍。
哈,是老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