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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与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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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我多骄傲,又多软弱。
而他美丽、危险,有如神祈。
我走进协会总部。
正堇三绍在等我,他还是与从前一样,但我一开始其实并没有认出他——你知道,这位我在弃楼的同学与我已经有很多很多年没有见过面了——可他令我生厌的发色马上提醒我——他姓正堇。而姓正堇的、与我的关系不至于太生疏的人,也只有这位了。
他想与我同行。
但这是不可能的,我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我不会再接受第二个搭档了。而且在我将要踏上的这段漫长、艰难的征途上,我不允许有任何一个人打扰我,妨碍我,或是发现我在黑夜里的另一面。
草木也一样。
“什么?”正堇三绍显得很愤怒,他虽然没有冲我大吼,但脸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你疯了吗?你一个人能做到什么,你想让草木被箴琪发现然后被他斩杀吗?!”
我本不想与他过多争吵,因为那简直就是浪费我的时间,但我却被那一声“草木”刺激到了。我对他说:“别那样叫他,正堇先生,你应该叫他‘鸠伐垣’或者‘千足’。至于我,您不用担心,反正我如果死了,您不是应该开心么?”
“你明明知道我……天啊,你会害死他的你知不知道!别再这么冲动了!那可是冬列王箴琪,不是你一个人能对付的,你们根本就不在一个境界你知不知道!你会害了他的……”他好像快要被气疯了,双手激动得来回挥舞。
我冷眼看着他,丝毫不为所动。
“哦,当年是谁害他被箴琪打成重伤跌入无尽长廊的?哎呀呀,是谁呢?”
正堇三绍不说话了,他冷冷地盯着我,脸上没有丝毫表情,银白色的头发直直地垂下来。
所以我才讨厌他,一头长发会让我想起草木。
你们根本就是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那里指手画脚。
我冷笑着转过身正欲离开,他却突然开口了,带着嘲讽的语气:“好吧……你没疯,是我们疯了。”
我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夜看尽长安花。
年华似水流。
当年还没有成长、却自以为已经成长的我从来没有真正仔细地观察过加尓维达山脉震撼人心的奇异的风景。在这个被黑与白充斥的世界,一丁点的声音都像是剧院中的一个交响乐团奏出的一首跌宕起伏的曲子,这些声音经由山谷中的风和无数的有着空心结构的黑桐树树叶一次再一次地放大并加工,最终升华成精彩绝伦的死亡之歌。
天空透亮透亮的,像是上好的水晶,却也冷冰冰的,使人心生畏惧。
曾经有一次,我以重伤为代价杀死了一头极凶猛的魔兽,我将它的胸膛生生撕开,之后却没能站起来,更别提走路了。于是我趴在雪地上,忍受着骨头被粉碎后又被再生的痛苦,被折磨得快要疯掉,意识却清醒得不能再清醒。
鲜血几乎要这片雪地浸没——那其中有魔兽的血,也有我的血——它将地上的落叶染红。我身上的热度渐渐流失,却使积雪慢慢融化,此时它与鲜血一样都是粘稠的,也有血液的味道,所以我几乎要分不出来雪与血了。我感觉我是躺在血海里,它像是沼泽一样,我渐渐地向下陷。当我终于被救援队找到被抬起来时,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放松,恍恍惚惚间觉得身上结了厚厚一层血痂,怎么也洗不干净。
那一刻我竟生出了逃离的念头,却在下一瞬间想起他被魔兽重伤致昏迷,而我却在一边什么也做不了的那个夜晚。
然后我为自己而羞耻、悔恨。
现在我踩在雪地上,抵御着寒风的侵袭,以猎人特殊的方式呼吸着,想到此处,身体内的“引”流动的速度渐渐慢下来。
所以我再一次加快脚步,试图赶走纷纷涌现的回忆。
在加尓维达,分心就意味着死亡。不论是最强大的猎人还是刚踏上北线的新手,隐藏在各处的危险对他们一视同仁。
我小心翼翼地避开一株灰色的藤蔓,放轻脚步离开那里。虽然那株魔性植物对我没有威胁,但谁知道会不会引来哪头魔兽呢?我现在可不想被魔兽们缠上。
我是在冬末到的弃楼,但实际上,开学是在夏季。整个春天——虽然这儿的春天一点儿也不长——都是新学员的休整期。
所以在这样一个刮着大风的早上,我蹦蹦跳跳来到院子里,掏出精心准备的魔性植物的种子,撒在土地上。等它们逐渐成长,我就可以去喂养——或者说驯服——它们,用我的“引”。魔性植物已经有了初步的动物的特征,也具备了生产“引”的能力,它们还可以像一头魔兽一样主动发起攻击,通过一些特殊手段,我甚至可以使它们离开土壤也能存活,然后将它们带在身上——所以这跟养一头魔兽没有什么区别,但对于一个有着木系术引的兰泽来说,植物显然比魔兽要亲切得多。
本来我也养了几株灰爪藤蔓,它们甚至已经到成年期了,但是在来哥蒂哥普的路上,它们被冻死了——抗寒极好的灰爪藤蔓被冻、死、了!
好吧,仔细想想倒也难怪,虽然灰爪藤蔓甚至可以在加尓维达山脉存活,但这些个体一直在温暖的亚城生活,恐怕早就丧失了普通灰爪藤蔓的优良特质,成为变种了。
这是我的疏忽。
所以你看,这次我就专门定了一个计划,尽我所能去保护这些魔性藤蔓的纯种。
我拍了拍手,从地上站起来。哥蒂哥普的春天并不是我预想中的春暖花开,它迅猛异常,不同于任何地方的春天——它被大风、大风和大风充斥,虽然没有满天黄沙,但这种风足以吹起空心结构的黑桐树树叶。
唯一在我预想中的是明媚温暖的阳光,它照在奇斯海湛蓝如仙境的海面上,使得这里像极了一年四季都是盛夏的南方——除去气温和魔兽。
这时,鸠伐垣静静地向我走来,金色的阳光勾勒出他单薄的身形,他身上浓稠的悲伤好像要化开一般。
“那是什么?”他问道。
“是灰爪藤蔓,我喂养它们。”我放下剩余的种子,坐在院子里的木桌旁边。
“真神奇。”他赞叹一声,取出那把黑色的刀放在桌子上。
“……你不觉得刀有点煞风景吗?”
“啊?”他显得有点疑惑。
我在心里无奈地叹口气。住在一起的这个几天,我才发现这位在战斗时异常凶狠敏捷的搭档的审美观实在是……有些特别。他竟然说那片像鲜血一样的红枫树让他觉得很亲切!
我起身问他:“我去泡点茶,你要吗?”
“谢谢。”他说。
当我端着茶从古堡里走出来时,鸠伐垣正在院子里看书——他实在是太喜欢看书了,弃楼的图书馆如果有vip制他绝对是一等一的会员。
那片火红的枫树在风中轻轻摇曳,鸠伐垣的黑色长发被吹起,他像奇斯海一样的蓝色的眼睛竟也变得柔和起来,温柔得好像艾维湖的湖水。
我的心中竟真的有了些温馨的感觉。
这太糟糕了,我才不想变成一个像他一样的三观不正的兰泽,会没有女人喜欢我的,我想。
但嘴角却是不自觉地翘起。
在很久以前,我的母亲还没有离开的时候,我也曾有过这样温馨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