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扑朔迷离

22、022 事故

　　靳琳一眼就看见了她的新车，才坐下就说：“我以为他很难让你接受。”
　　“对有钱人来说，让他为难还不如大方接受，我确实需要这样一辆车，反正欠他的也不差这一点了，先记账上。”说着这话的时候，她想起了某个人，当时他送她一件贵重的衣服，她不好意思接受，他便凑过来小声说：“花点钱是小事，别让我丢了面子。”想着心口便隐隐疼起来，是为他疼吗？她说的话已经伤他够深，自己的心疼是因为内疚还是不舍？
　　靳琳眉一扬：“怎么，你还打算还？”
　　熹微回过神来，笑而不语。
　　靳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变了表情，犹豫半刻，轻拍她的手背，说：“他的事，你听说了吗？”
　　“他？”
　　“是延灿。”
　　她恍然大悟，呼吸开始加重，是关于他的什么事？出国了还是结婚了？很久很久没有他的消息，她害怕任何一个消息都会让她无所适从。她端起茶杯掩饰着异样的情绪：“我还以为世界上根本没有过这个人。”
　　“他不让我们在你面前提起他。只是现在，他有了些麻烦，我想了想，你还是知道的好。”
　　“他怎么了？”急忙相问，尽力将语气表现得平静一些。
　　“那一次走后，他很伤心，玩命一样拼，到处搞开发。最近被建筑公司害惨了，城南那片小区，偷工减料，正在盖的一栋十几层的楼房垮了，伤亡十几个民工，还有几栋未完工的楼房也全都停建，打上危房标签……”
　　她听得一惊，指甲在桌腿上发来刺耳的声音，她不是生意人，不知其中详细，但即使是外行也知道这种事故非同小可，经济利益事小，人命关天事大，处理不好，他在建筑这一块很有可能一蹶不振，甚至有身陷囹圄的危险。
　　她是第一次去孙岩灿的公司，房地产公司从布局装潢就跟别的企业不一样，别具匠心，富丽堂皇，放置着样板楼的大厅里空荡荡的，她能够想象以前这里挤满了多少怀揣着买房梦的人。
　　她坐电梯到12楼，礼貌地跟前台说找孙总。
　　“小姐，请问您有预约吗？”
　　“没有。”
　　“小姐，不好意思，您没有预约是不能见我们孙总的，他最近很忙。”
　　熹微“哦”了一声。也是，出了这样的事故，找他的人肯定很多。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正准备转身。
　　“熹微？！”
　　是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她回过头，就看到了孙岩灿。他清爽的碎发此时已经略长，一向光洁的下巴也沾染了些许胡渣，眼神略带疲惫却看得出来依旧强打起精神。
　　孙岩灿见真是她，有些惊喜，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过来就拉住她的手：“你是来看我的吗？跟我走。”于是带她去了自己办公室。
　　“你……还好吧？”她问。
　　“暂时还垮不掉，”他自嘲，揉了揉太阳穴，“公司出了点意外，最近在处理。”
　　如此淡然地描述，似乎在说一件鸡毛蒜皮的小事。
　　“你瘦了。”她本来想说抱歉，话到嘴边却觉得矫情，脱口而出变成这么一句，可这一句说出来发现更矫情，她一时词穷，想不出什么话来宽慰他。
　　孙岩灿眉毛一挑：“蒋熹微，别这样，你这话说得好像老情人见面似的，起我一身鸡皮疙瘩。”他努力想用调侃的语气打起精神，眉宇间却写着藏不住的疲惫。
　　她眼睛微酸，走到他身边，伸出手，抚平他眉心的隆起，她自己却起了眉心皱，放下手来，他却一把攫住了她。
　　她悄悄挣脱，挪开身体，终于觉得喉头悬松了些：“我知道你这时候很艰难，也不知道可以说什么安慰你的话，但请你好好保重自己，一切都会过去的。”
　　他对她的挣脱无可奈何，苦笑一下：“你放心，事业这个东西有顺利就会有挫折，有成功就会有失败，我没那么脆弱，创业的时候我就做好扛起一切的准备，只是出了人命，我……”他努力压制住自己的激动，“不管怎么样，赔偿、吃官司，甚至是进监狱，我也会为这事负责到底的，用人不善也是我的责任。”
　　她点点头：“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多了，”她顿了顿，出了这样的事情，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为什么有种想陪着他的冲动？可是他们什么都不是，一道太大太深的坎横在两人中间，难以跨越。她又说：“如果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尽管说。”
　　他脱口而出：“你要能陪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她一惊，望着他的瞳孔微微放大，他连忙一笑：“你别害怕，我随口说说。你能来对我已经是莫大的荣幸。好好跟着他吧，现在他更有能力给你幸福。我没有能力是不会跟他抢的，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拉你下水。”
　　她听得有些发酸，熹微这辈子听得最多的甜言蜜语都是出自孙岩灿，在懵懂的从前，她从很多地方有了这样一个印象，不要相信男人的甜言蜜语，那都是他们的花言巧语。尽管偏执的她一直在怀疑孙岩灿为什么喜欢她，她早已改变了看法，如果他是骗她的，那就这样一直骗下去也是好的。
　　熹微走到他身边，主动倚进他怀里，搂住他的腰，他猝不及防，身躯一颤。
　　她将脸贴在他胸膛，听到他清晰地强有力的心跳声，砰砰，砰砰，听着听着，自己的心跳也快了起来，到后来不知道听到的究竟是他的，还是自己的。她努力转移注意力，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浓的烟草味，她还记得他上一次抽烟，那还是去年遇到李文秋的时候，他们俩在凄冷的公园，身下的凳子像是刚从冰窟里面拿出来似的，他点一根烟，抽得又快又狠，此刻想起来，竟恍如隔世。
　　他终于反应过来，也抱住她，下巴紧紧顶在她头上，闭上了眼睛。他已经连续几十个小时不曾闭眼，此时片刻的温存对他来说已是莫大的恩赐。
　　“孙岩灿，别心急，要耐心。就像我以前一直坚定的想法，以为不会改变的主意，竟然在慢慢动摇，我很迷茫。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为了让自己不那么纠结，选择偏执下去……”
　　他睁开眼睛，竖起耳朵听着从他怀里传来的声音，有一丝惊喜，想说什么却闭嘴忍住，此刻自己陷入这样的困境，怎好说那些话语。
　　熹微像是在等待他的回答，半响见无声响便抬起头看他，原本流光溢彩的脸上变得黯淡了不少，唯一不变的是眉宇间藏不住的坚韧。还好，最重要的东西还在。
　　门外忽然想起敲门声和秘书的叫唤。
　　他松开她，两人都站定身子，他说了声“进来”。
　　“张总，孙局长来了，要见您。”
　　他已然听清，低头嘀咕，“我并没有跟他约见面，他怎么会来？”很快抬起头来吩咐，“马上安排见面，我出去迎接。”
　　秘书点头关上门离开，他握住她的肩膀，高兴起来：“熹微，你真是我的幸运星。”
　　她一头雾水，只是说：“那你慢慢忙，我先走了。”
　　他犹豫一下，点点头。
　　她说：“有什么让人放心的消息，记得随时告诉我！”
　　他抿着嘴露出久违的笑容，她只觉对这样的笑容无法免疫，像是有万丈光芒从他眸子里溢出，耀眼得让人无法直视。熹微想起了曾经在南方见过的一种花，叫做美丽异木棉，从夏天开到冬天，永远那么生气勃勃，光是百花争艳的夏季都显得鹤立鸡群，寒冷的冬季到来，大部分花草都胆怯地凋谢时，更是光彩夺目，独树一帜。想着她不小心笑了起来，将孙岩灿一个大男人想成美丽异木棉怎么那么滑稽呢。
　　她交待的那句“有什么让人放心的消息，随时告诉我！”让她非常不放心，因为孙岩灿一直没有联系她。她渐渐喜欢竖起耳朵从张志东和靳琳的谈话中捕捉任何有关孙岩灿的消息，有时候也会主动问一些，张志东一旦表现出疑惑和不安，她便不再问下去。
　　熹微是知道的，孙岩灿出了事，张志东比她还着急，台上台下地做了不少事情。尽管有她横在中间，两人多年的兄弟情谊，依旧是无法动摇的泰山。
　　后来就在本市的新闻上频频看到孙岩灿的出镜，一会儿是和局长、建筑公司老总走访死伤工人家属，一会儿是和监测局勘测在建的楼房，真相查明是建筑公司用人不善，下属与黑心工厂勾结。这一阵子全是他们公司新闻刷屏，与以往事故发生后的掩埋雪藏不一样，这一案例曝光得彻彻底底，更何况这一事故的主要责任并非在于房地产商，而是建筑商。所有的舆论也渐渐转向于他公司有利的地步。
　　张志东盯着电视上的孙岩灿说：“这小子还真能挺得住。”
　　过了半个月，孙岩灿打电话来要请二人和靳琳吃饭，熹微松了一口气，知道事情终于告一段落了。
　　从前他们三人不是没有同桌吃过饭，却从未这么和谐这么团结，为了某件事情的了结而庆祝。
　　孙岩灿又变回了原来的孙岩灿，容光焕发，多了一份收敛。
　　“在新闻上看到我了吗？”他笑眯眯地问。
　　“是作秀吗？”熹微问。
　　孙岩灿一口红酒差点没喷出来，张志东和靳琳二人在一旁偷笑。
　　“你真够没有礼貌的，你就不能学学他们，即使心里这么猜也不说出来吗？”他没好气地接着说，“何况我是真的拿出来五百万来善后，经济损失有三千万，加上我无法计量的名誉损失，真的很惨重好不好？别人都以为搞建筑有赔不完的钱，我就这么一折腾就元气大伤了。”
　　这话倒是真的，她只看到这事情的结果，背后有怎样的斡旋与调解，承受着多重的精神压力，从他眼角的皱纹就能看出来。
　　“出了这事还真让你成了惊弓之鸟了，开个玩笑就这么激动。”说话的是靳琳。
　　“还真让你说对了，惊弓之鸟，以后事无巨细，从选拔员工上都不能有一丝马虎，”他看了看张志东，“我要是像东哥一样，有你这么个得力助手不知得省多少心思。”
　　孙岩灿和张志东两个人像是卯足了劲儿跟对方过不去，渐渐无视两个女人的存在坐到一块儿去拼酒，葡萄酒换成二锅头，你一杯我一杯地灌下去，叽里咕噜地骂咧着对方。两个女人劝都劝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