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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19 思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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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允怀接到李祥云的电话说志东懂事了,之后儿子终于向他告别。儿子离开后,张允怀去了他卧室,这次依旧是什么都没变,除了书桌上那个原本夹着他们姑侄俩合影的相框里空了。他忽然老泪纵横。
对熹微来说,再次回到北滨给她的感觉是复杂的。她生活这么多年的家乡,她一直认为至少一直在做自己,却被身边至少是比较重要的两个人都当做他人的影子,她有些奔溃,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下了飞机就直奔哥哥上班的餐馆。
此时正是下午顾客稀少的时候,蒋伟民还可以专程替她做点吃的端到前面来,陪她说会儿话。她终于开口问心中的问题。
“哥,我对你来说重要吗?”
“傻瓜,这是什么傻话,当然重要了。”
“那是不是独一无二呢?”
“绝对的独一无二。”
“可我为什么好像没有找到自己的价值呢,感觉被谁来替代都行,因为我已经是你妹妹所以你才觉得我独一无二,假如别人是你妹妹那你也会觉得别人独一无二了。”
蒋伟民好不容易才听懂她绕口令一样话的意思,沉默半响,才说:“哥哥不懂你为什么忽然这么问,但哥觉得这个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于他们的亲人,都是不可替代的。做好自己,自然有人发现你特有的价值,那些眼睛瞎的,不用去管他们。”
熹微正在喝一碗热呼呼的羊杂汤,听到蒋伟民这些话,顿时豁然了很多,她本来只是打算跟哥哥一阵抱怨,并没有期盼得到安慰,尽管她不想承认自己的浅薄,自己的确以为只有高中文凭的哥哥在某些方面难以达到共鸣,可此刻她在心里大骂自己的肤浅。
她喝完最后一口羊汤,从脚到胃,从胃到头都温暖起来,站起来跟蒋伟民告别:“哥,今天很谢谢你,非常谢谢你。”
从张志东旧金山的家里出走,她只带着自己的包,好在平时用的钥匙钱包身份证都一样不少,她回到和张志东肮脏契约关系的公寓里,比自己原以为的平静很多。她进到书房,在那张沉重的红木写字台上坐下来,双手虔诚地摸上冰冷而光滑的桌面,从桌边抽出一张干净的A4白纸,抽出钢笔——这么多年,她在自己的时间里,一直习惯写钢笔——写下了三个问题:
我是谁?
我能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
熹微记得刚入大学时,自己还是个单纯得不得了的孩子,那时候的生活和想法都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她从小便是一个冒险心很强的人,为了紧张的学习才不得不压制一下,从高三那个黑暗密封的箱子里被放出来,对大学生活新鲜感十足,激情无限,开始向往各种丰富的生活,她曾在宿舍的卧谈会上掷下豪言:生活就要丰富,复杂才算精彩,只要不死就是赢的。
如今再看来,当年的想法幼稚至极,简简单单才是生活的基本状态。她从前受不了那般平淡,真像了电视剧里的情节,才发现正常人都经不起那样的折腾。死算什么?生活从来不是让一个人死掉而打败他,而是让他生不如死,半死不活。
窗外越来越黑,书房的灯光显得越来越明亮。熹微结束了沉思回到客厅,被忽如其来的手机铃声吓了一跳,她接通电话。
“你总算回来了!你要再不回来,我就差去美国找你了。”电话那头是激动的孙岩灿。
“是找我么?”她冷冷反问了挂了电话。
电话很快又拨了过来,她不接。有新信息提醒,她点开来,依旧是孙岩灿的:接电话好吗?好歹给我一个理由,沟通一下。
她终于还是接了电话。
“是不是他欺负你了?”
“不是。”
“那你怎么回事?”电话那头他沉默半刻,“我知道他秀芬姑姑去世了,他带你去他家了是不是?”
她用沉默回答他。
“他还真是够疯狂够无知的。你知道些什么了?”
她冷笑一声,“怎么,有什么我是不能知道的吗?我什么都知道了。”
这下轮到电话那头沉默了。
“你要是没什么事,我就挂电话了。”
他的语气忽然变得分外严肃:“你出来!你听我解释给你听,一个人闷着很容易胡思乱想的!”
她不去理会兀自挂了电话,深呼吸几次倒在沙发靠垫里,灯也不开,半睡半醒间,听到楼下一声突兀的喇叭声,她突然就醒了过来。两分钟不到,响起了门铃。
熹微趿拉着拖鞋过去,从猫眼里往外看,是阔别近一个月的孙岩灿。此刻她身心疲惫,连话也不想说,犹豫着该怎么打发走他。
“熹微你要是不出来我就按一夜的门铃。”
门铃狂响不止,她听到对面住户打开了门,然后是一个中年妇女还算和气的声音:“媳妇把你关外面了?可你这样按下去会打扰到别人的,不如等她消消气。”
她不得拉开门。
这张阔别一月多的容颜,近在咫尺,之前他说两人就当是朋友,可这情形自己更像是一个生气的小女友。去他的小女友!她不敢再想下去,在旧金山知道的事情已经让她怀疑他之前说过的那些甜言蜜语。他新剪了头发,俊美的脸庞依旧干净阳光,细长的眸子里笑意像是天生就带来的,即使现在这样的严肃的表情,高耸的卧蚕裹住的那抹星光依旧不容忽视。
更可笑的是他明明穿着就是家居服,只怕是刚刚从家里疾奔过来,难怪对面住户会误会成是小俩口吵架。只见他长吁了一口气,:“你出来还是我进去?”
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粉红拖鞋,无奈地说了句等等。她有些介意让他看到自己和张志东的公寓,是的,她介意,这个罪恶的摇篮。再次开门,孙岩灿是连拖带拽把她一把扯了出去。
南滨的风依旧挂的猛烈猛烈,出了小区的门头发就肆意乱飞,她好歹披了件大衣,孙岩灿却紧紧搂住她,扣紧她的衣服,推着她向前走,直到打开车门将她塞了进去。
这是他们有过的最亲密的样子了,她曾经在某科普杂志上说人有被拥抱的需要,每个人每天平均需要八个拥抱,而被抱住的时候是一个人最柔软的时候。她曾笑杂志鬼扯,如今看来也许不无道理,她害怕自己一不小心就心软,于是挣脱了他径直走向他的车。
上了车,他却是一副气哄哄的样子。
“你不是跟我解释来的吗?我看你的样子,好像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她生气的方式很单一,既不会大声嚷嚷,也不会嘤嘤哭泣,只会挂上冷漠的面具低着头冷冷地说话。
“是,你错了,错在没有听我解释光凭自己的胡思乱想就不见我。”穿着家居服坐在车里的孙岩灿生气的样子很滑稽,她却没有心情笑出来。
“你不必解释,我什么都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你什么都不知道。跟你长得像谁根本就没有关系,你知道吗?这个跟外在没有关系,你明白吗?”
她“哈哈”地笑出声来表示抗议和怀疑。
他对她的表现很是懊恼,却一时不知道如何去接话,他拧开了电台开始放着舒缓的音乐,拿起一根烟看看熹微又放下,最后从盒子里拿出木糖醇倒了几颗在手掌,猛地一下全倒进嘴里。
孙岩灿在她眼里一直都是温文尔雅会打太极拳的人,什么样的矛盾或者要求都能被他笑嘻嘻地解决掉,她很少见到他如此坚定如此严肃的样子。可是她依旧一点儿不想说话。
他嚼了几下以恢复平静的心情,很久才开始说:“一个美丽的女人突然出现在你灰白寡淡的人生里,你的人生就像是染上了第一抹彩色,你想象一下,这是不是很令人惊艳,让人心跳加速吗?”
“这跟今天的事情没有关系。”
“有,当年我和志东就是这样喜欢上蔓菁姐的。”他手扶方向盘,目视着前方,接着说,“但是我知道志东也喜欢蔓菁姐以后,甚至想娶她以后我就放弃了。这么多年,我也交过各式各样的女朋友,我对蔓菁姐并不留恋。认识你更是一个巧合。”
她依旧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不插一句话。
“不知道怎么样你才会相信,唉,你要是长得不像她就好了。”
“你说完了?”
他才刚刚平复,她这样的表现又让他恼火,却不得不克制下来,低声说:“说完了。我自己的跟你解释完了,志东那边你去问他吧。”
她拉开车门正要出去,忽然被他猛地一拉,他的脸便近在咫尺,他眸子闪耀着愤怒和不满,她顿时心惊,自己的脸却被他稳稳捧在手里,果然他凑过来就是一吻,她睁大了眼睛瞪着他,抬起右手来就要去捶他,他似乎早有预料,伸出手来迅速钳住她的右手,死死扣在膝盖上,嘴上更加用力,她还想用左手去反抗,心跳加速的同时力气竟也瘫了下来,他好歹是一米八多的高个子,自己一米六出头的个子在他手里容易拿捏得很,感觉到他又狠狠吮吸了一口,才放开她。
“现在你再打我吧!”才放开她,他便说道。
她瞪着他说不出话来,一时气结,猛地擦擦嘴,拉开车门离去。
身后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喊声:“蒋熹微你已经爱上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