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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出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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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从来没有办法被掩饰,故事也从来没有因为已故而被抹去。
张志东下定了很大的决心才最终向她叙述了当年的故事,他也不去管熹微的反应,只是一味说下去,有种破罐子破摔的悲壮:“因为蔓菁是唐人街酒吧里的歌女,那时候那种地方还比较乱。我父亲和李叔叔便坚决反对我和岩灿跟她来往,更因为她竟然把两兄弟都迷住感到反感,延灿比我孝顺也比我听话,最后放弃了。我从小就跟我父亲关系不好,遇到他反对,我就更倔强……”
她冷冷地打断他的回答,说:“你不用再说了,我已经非常明白了。”
他不敢去看她,却很听话地住了嘴。
她翻身下床,去穿鞋,系她脚上马丁靴的带子。他缓缓站起身来:“你不用走,我去客房睡。”
张志东见她停下手中的动作,便起身利索地出了房门,去了走廊另一头的客房,在更安静的客房里,他抽了好几根烟,越抽越不安,终于又回去敲了敲门,却没有听见她应声。他拧开把手走进去,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摸黑走过去,想去搂一搂她,却摸了个空,他几步迅速拧开了吊灯。房间里空空如也。
他连忙下楼,遇上起夜正要回房的佣人。
“见到蒋小姐了没?”他用英语问她。
“刚才见她出去了。”
“你为什么不拦住她?”他有些莫名地气愤。
佣人愣了一下,对他的质问不置可否:“我没有那样的权利,先生。”
他不再浪费时间,迈出大门,穿过院子,冲出篱笆拱门。一辆停在路口的出租车门重重盖上,在夜晚的宁静里尤其响耳,然后车子疾驰而去。
他试图拦下下一辆出租车,可这一代居民区平时就人车极少,更不用说是这么晚的时间。他慌乱掏出手机拨打熹微的手机,话筒里传来不带情绪的提醒:您拨打的是空号。他挂断电话,将手机紧紧按进掌心。
十二月的旧金山,晚上非常寒冷,大街上像是流动着的冷藏室,可是他此时什么都顾不上。十五分钟后,他才拦到一辆出租车,上了车朝哪里开去他却一片迷茫。
他在副驾驶座上自言自语:“蒋熹微,你别让我抓住你。”
可是前方哪有先前那辆出租车的影子,司机不时摇摇头问他究竟要到哪儿,在数次沉默后他终于给出一个明确答复。车子绕回来在他上车的地方停下,车门关上瞬间能听到司机用俚语的小声咒骂。
他在客厅上的沙发上等了一夜,熹微也一夜没有回来。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如此担心过一个人了。甚至于前天早上忽然接到电话说姑姑中风猝死,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觉得该去的就去吧。当初遇到她,想要她,他承认跟她的长相是有一些关系,可是在相处这么久以后,蔓菁本就模糊的影像,全部被她新鲜的面孔所覆盖。他是不小心伤害了她,可是他不后悔。因为不伤害她,就遇不见她。
第二天熹微仍旧没有回来。直到保姆起床做早餐时,他终于妥协再等下去也没有多大益处,叮嘱了保姆才回房去休息。他一觉睡到中午,期间并没有保姆叫他起床,他也知道熹微依旧没有回来。
看到他下楼来,保姆问他要不要热一下饭菜给他吃。他摇头拒绝。
“东哥你起了,”翔子听到张志东和保姆的说话声,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我听说熹微姐昨晚没回来,伯父在找人帮你查呢。”
他这才看到父亲坐在另一张沙发上拿着听筒讲着电话,似乎是有了好的消息,他终于舒展了拧紧的眉毛,额心的皱纹却不能由此舒展开来。他朝翔子点点头,去到厨房冰箱拿了一罐牛奶和几片全麦面包,坐到张允怀那张沙发上,不开口去问但是却竖着耳朵听。
“如果是儿媳妇第一次回家,因为别的事情闹别扭而离家出走,那我肯定不会对她有什么好的印象。但这件事情我们知道始末,的确是你太委屈了人家孩子。”张允怀并没有对儿子厉声斥责,这倒让张志东吃了一惊。
“我知道,”他放下刚刚拿起的面包片,压低了声音,“要是她不长那张脸就好了,我一样……”
张允怀叹了一口气,接着说,“托你李伯父的关系,打听到了她昨晚的住处。不过现在你最好不要去找她,你要是相信我,还是由我出面吧。”
这大大出乎张志东的意料,他转过头用他剖析过很多的人的深眸看着自己的父亲。他的脸上什么时候多了那么多的沟壑,他的头发什么时候那么稀少,还变白了那么多。在这之前他对父亲的印象一直都是暴戾强势的严父。他是多久没有盯着自己父亲的眼睛看了,那里面明明就少了很多戾气,多了一些妥协和无奈。
张志东又想起曾经被拆散的姻缘,迟疑着,翔子忙说:“相信大伯吧,他肯定能让熹微姐消气的。”
张志东终于朝父亲开口:“她就是你昨晚说的那个人,相信你知道如何处理。”
张允怀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可以填补他这么多年某种空白情绪的表情。
总是有更丰富的人生阅历的老人,张允怀并没有发费很大力气就说服熹微无论如何跟他见一面。
他们就约在熹微下榻的酒店附近的餐厅。
熹微比约定的时间提前了一刻钟到。今天的风很大,她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天晴。窗外高大的美国人,都捂紧了帽子和围巾。她坐了一会儿就看到张允怀迈着蹒跚的步子走了过来。她有些不忍心,站起身来,会抿出一个礼貌性的微笑。
张允怀朝她点头示意她坐下,自己也脱下帽子和围巾坐下。
“我很高兴你终于同意见我一面。”他笑着说。
“我知道您是可怜我,被人当成了替代品,不被认可自己的价值,这是一件很悲哀的事情。”
他摇摇头,“不,并不是这样。我看得出,志东很喜欢你。”
“伯父,您并不全部了解我和张总——张志东的事情,并不像你想的那样,我不太想说这件事情的始末。就算他喜欢我,也是因为我跟刘蔓青小姐长得像的缘故。我自己的价值依旧没有得到认可,被完全忽视掉了,这才是我觉得委屈的地方。”
“你确定只是因为这个而觉得委屈?”张允怀问。
熹微扑闪着睫毛回答:“是的。”
“如果是这样,似乎不至于严重到离家出走的地步。”
她还想解释什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一向觉得自己内心强大,想说的敢说,不该说的忍得住不说,在这一样一个长辈面前却完全手足无措。他慈祥的声音像是具有安抚和麻痹人心的作用。
张允怀换了一种严肃的表情继续说:
“他以前只顾和喜欢的人在一起,不顾家人的意见,能够带你回来介绍我们认识,这让我很吃惊。志东长大了,更懂得保护他看重的人了。对于他的过去,我希望你不要介怀。不管我们心里如何缅怀过去的人过去的事,最珍贵的始终是活着的当下。”
“伯父,我没有办法去骗您,我想也没有这个必要。每个人都有他的信念去生活,并且信条并非一成不变,您用您现在的心境,却没有办法说服我这个心境现在不如你的年轻人。抱歉我有我不能接受的事情,或许有一天我能够想通,但那个时候再顺其自然吧。请原谅我的直率。”
他们并没有将这个话题一直持续到这顿饭的最后。菜一样样端上来,是标准的西餐,她有些为难。
“我点的西餐不介意吧?你吃过西餐吗?”
“没有。”
“那正好,我来教你这么一套,人生处处是机遇,说不定哪一天就派上用场了。不会觉得不好意思吧?”
熹微觉得很有道理,微笑着说:“不会。其实我一直想学怎么吃西餐,有您这样的长辈来教比在同龄人的鄙视下去学习好多了。”
吃完饭,张允怀送熹微到住的酒店才放心地离开,他带着一种轻松愉悦的心情开着车回到家里,忽然觉得从前的生活是多么的枯燥刻板无聊,让他心事重重的那些事情看起来似乎会有一个好的结局,虽然现在情况并不乐观。
张允怀回到家时天早已经黑了,一进门就看到张志东仍旧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还是自己出门时的那个位置。
张志东眉头紧锁,双手紧握,用期待的眼神看着他。
“我没有把她带回来,可能让你失望,但我要鼓励你,回去以后好好跟她解释,她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国。 ”
“我料到是这样的结果。”张志东说,却并没有失望的表情。
“事情也不是那么不乐观。”张允怀随后向自己的儿子转述了熹微说的话,终于看到他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一些,末了他又说,“这是我最近几年认识的最不错的年轻人。”
见他的表情有些意外,他接着往下说。
“这孩子宠辱不惊,又很有礼貌,有思想,说出的话里透出一种睿智。刚来的时候我对她很冷淡,她每次看到我却都微笑。你说她从小父母双亡,还能这般有修养,那肯定是发下了一般苦功夫的。”
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张志东细细回味了这段话好几遍。从他有记忆起,就很少见父亲欣赏过谁,更不用说这么直白的夸奖,同时他亦对父亲这番措辞感到不解。宠辱不惊、有思想、睿智,这些对熹微的总结似乎他自己并没有多大的感觉,他只是觉得与她的相处很轻松没有压力,他倒更觉得她是个有趣的由他调戏的女人。
他并没有急着订票回国,似乎已经并不着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