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扑朔迷离

13、013 女强人的故事

　　从孙岩灿那里回来，张志东破天荒没有去上班，这个一直以来对工作一丝不苟的老板，竟然生平第一次翘了班。
　　他一个人回了南山小区的公寓，屋外阳光普照，乍一进屋显得有些清冷，空荡荡的房子里安静得似乎多了他一个，他站在玄关处疲惫地扫视了一圈，才走出第一步，就踢到了东西，低头一看，是熹微的那双粉红猪拖鞋，东一只西一只散落在门口的鞋架下方，今早熹微怕迟到，确实走得比较狼狈，他不由得浮起一丝笑，刚准备弯腰去拾，想了想，站直了身体将它们踢到鞋架底层。
　　空荡荡的家里到处都有一个女人的讯息，总是无意间散发一些类似温馨的感觉。沙发上她的粉红色靠垫，茶几上她给小草莓买的儿童故事书和玩具，餐桌上她新带回来的观音竹，阳台上晾着她的漂亮衣服，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了摸。卫生间里她早上用过的牙膏没有来得及拧上盖，他帮她盖上。
　　一个人在沙发上，从上午坐到中午，从中午又到下午。
　　手机几次响起，他一概不接。
　　夜幕降临时，他随着一群红男绿女流进酒吧，对别人来说，酒精是逃避和麻醉自己的药，对他张志东可不是，他喜欢借着酒精来思考。他总是越喝越清醒，等到全身每个角落都弥漫了酒精的气息，大脑便也清醒到了极致，胆量更是到无所畏惧的地步了。
　　他直到很晚才回到公寓，站在小区的楼下时，无意的一眼却看到18楼自己那户灯光依旧通亮，寥寥几窗灯火在这夜空里毫不起眼，于他心里却已渐渐珍视。开了门，见熹微正好站在客厅中央扭过头看他，他走过去抱住她，将她的头拼命贴住自己胸膛。过了许久，张志东好歹发现了她的不自然，问道：“你怎么了？”
　　“烫。”她低低地说。
　　她手里正端着刚接的白开水，手紧紧握着白瓷杯将它与他的胸膛隔开。
　　他赶紧松开她，开水接了八分满，一不小心就会溅出来，她紧紧握住杯子的双手已经通红，他掰开她的手将杯子放在桌上，捧起她的手轻轻揉着：“傻瓜，怎么也不说？”熹微吃了一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叫她，甚至他从来没叫过她。回过神来，他早已去厨房接了一盆冷水来，将她的手按进去，过了许久，熹微红通通的双手才舒服了一些。
　　“你喝酒了？”早已闻到他浑身弥漫的酒味，又加上他这样奇怪的温柔，她本不想多问：“靳总今天问我你去哪儿了，我也不知道，她说今天你们有笔大生意要谈的，现在泡汤了，她好像挺火大的。”
　　“随她去，钱那么多有什么用。”
　　她看他一副疲惫的样子，也不再多问。只是不解，当然不解，早上时他都还在生着闷气，她还没花心思来哄一哄他呢，他却喝得醉醺醺回来以后还一反常态，那奇怪的温柔，清醒之余，反而让她有些摸不着头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熹微无时无刻不关注他的心情，看他的眉眼之间来判断他是高兴还是不开心。
　　晚上的事也是如此，酒能壮胆，亦能乱性。他兴致勃勃，蓄势很久却迟迟不发，她从来没有经他这么长时间的蹂躏，却闻着他身上散发的酒气也渐渐兴奋，才想起来她似乎从来没有以一种享受的心态来对待这样的事，只是想到这一层她便在心中埋怨自己的不纯洁。
　　熹微睡梦中似乎听到谁的呓语：“你要是永远在我身边该多好。”
　　北滨的秋天特别短，熹微早上出门才发现一夜之间降了好几度，好几个同事都冻感冒了。坐在电脑桌前，熹微感叹，去年买的秋衣今年都派不上用场了。
　　手机忽然震动，是孙岩灿的微信消息，他发了一张自己的照片，西装革履意气风发，穿的正是上次自己为他参考的衣服，今天是李文秋再嫁的日子，下面还带了文字消息：北滨降温了，多穿点衣，别冻着。她笑了笑，似乎已经成为习惯，这些天她和孙岩灿一直在微信上保持着联系，当初孙岩灿问她有没有微信，她摇摇头，孙岩灿立马批判她：“熹微你还是80后吗？这么落伍！”于是抢过手机给她注册了微信，在设置头像的时候声声叮嘱：“别设置真实头像，微信上坏人多，就这个，这个正好。”熹微凑过去一看，是一张和陈甜吃烧烤时震慑到她的一串毛毛虫照片。
　　她笑了笑，回了条消息：替我祝你姐姐永远幸福。
　　靳琳请了病假，她的工作也轻松不少，只是接接电话，做做记录。可一连三天都未见她，熹微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靳琳视工作如命，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请假。不知怎的，她想去看看靳琳。
　　靳琳对她的到来很是意外，却还是客气地将她请了进去。
　　“难得你会来看我。”靳琳说话一向直白。熹微笑笑并没有回答。
　　眼前的靳琳丝毫不复在公司叱咤的神采，头发松散地扎着，有几缕凌乱地垂在脸庞，脸色苍白，眼神涣散，气息有些无力且急促。
　　熹微不忍看下去，转过头打量着装潢简约的这套两室一厅：“你一个人住？”
　　“我妈回老家了。”靳琳气若游丝，无力地靠在沙发背上。
　　熹微见她穿着睡衣，于是说：“你还是躺回去吧，我扶你。”
　　靳琳点点头，倒是乖乖被她去扶到床上去。床头柜上凌乱地散着几个药瓶。
　　“公司里都还好吧？”
　　“一切都好，你就安心养病吧。怎么突然就感冒了的，还这么严重。”
　　“已经好多了，前天嗓子哑得话都说不出，现在只是没有力气。”
　　“这么严重，怎么不去医院住着呢？”
　　“医院人多，我习惯了一个人待着。”
　　真是孤僻到一定境界了，熹微想起先前客厅茶几上摆放着的几个泡面桶，便说：“不好好吃点有营养的东西，光吃药也是不顶用的。你要是不介意，晚上我在你这里做饭吃行吗？”
　　靳琳有些吃惊，沉默一会才说：“我是不介意，就是别耽误了你的时间就好。”
　　熹微自嘲地回答：“我的情况你还不知道吗，下了班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我打电话跟他说一声就行了。” 靳琳也不再坚持。
　　熹微的心情顿时好起来，给靳琳倒了杯开水放在床头叮嘱：“感冒一定要多喝热水。”冰箱里什么都没有，她不得不出去买菜，在路上给张志东拨电话。
　　电话接通，她有些迟疑：“靳总生病了，我在这里给她做饭吃，晚上可能会晚点回去。”
　　“你做饭？听上去不错。”电话那头的口吻是他一贯的作风，“不介意多我一双筷子吧，我的好友兼员工生病了，我也应当过去看看她。”
　　“啊？”
　　“怎么，有问题？”
　　“没，那你过来吧，我在外面买菜。”
　　“多买一些好吃的菜。”
　　等到熹微买菜回来的时候，在门口刚好遇上张志东。
　　虽说是熹微掌厨，张志东却在一边指指点点一会儿说锅冒烟该放油了，一会儿说油好了该放菜了，一会儿又催着熹微放盐。最后的结果熹微直接把他赶出厨房，他申请再进去帮忙打下手，好歹学乖了一些：“还是帮帮你吧，你一个人不知道要做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别说病人，大活人都要被你饿死了。我闭嘴，你尽管吩咐。”
　　吃饭的时候却又挑剔起来，夹了番茄炒蛋里一片番茄，举起来给她看：“你看看，番茄都烧糊了。”
　　靳琳一听，也夹了一筷子：“味道不错啊。”
　　“不是一般的糟糕。”他端起米饭就扒起来。
　　熹微小声嘀咕：“这么不能入你嘴，那你干嘛还吃饭。下次你做做看，看你是不是说风凉话。”
　　“你嘀咕什么呢？”
　　她不再理他，端起面前的米饭狠狠地往嘴里扒了几口。
　　靳琳严肃地说：“张志东你可以闭嘴吗？不准对我的客人不敬。”
　　他这才讪讪闭嘴，熹微在心里对靳琳佩服得不得了，打死她自己也不敢对他这样说话。
　　鸡汤是特地给病人炖的，张志东喝得却比靳琳还多，让熹微哭笑不得。
　　刚吃完饭，张志东的手机就响了。挂了电话，转头对熹微说：“有点工作上的需要赶去处理，你留在这里，忙完工作，我再来接你。”
　　熹微有些诧异，还未及说话，靳琳忙说道：“你快去，你不回来我不放她走。”
　　张志东露出一丝僵硬的微笑。
　　饭后靳琳精神好了很多。熹微想起在靳琳卧室看到的书那些书，于是问：“靳姐你信佛？”
　　“以前信过。”
　　“哦，现在不信了吗？”
　　靳琳却只是笑笑，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出一段经历。熹微这才知道，靳琳以前有过一个老公，她与老公一起学佛，本来也心静和美，后来老公修到一定境界无欲无求，竟然撇下靳琳去出家了。靳琳受了打击，发誓再也不看那些佛学的书，却也舍不得扔掉。
　　“这样的事情真让人遗憾，”熹微脸上满是抱歉，想起了以前的猜想，忽然笑了起来，“我之前还以为你跟张总……”
　　“你误会我跟志东？”靳琳扬起眉毛问，然后也笑了，“我前夫还是他介绍给我认识的，我跟志东是大学同学，多年的老朋友。”
　　熹微在心里释然，接上先前的话题：“我对佛不是很了解，说实话，以前一向对信佛没有什么好感，总认为有了困难拜佛拜菩萨没有用，还得自己想办法去摆平。没想到还真有人信佛而看破红尘的。”
　　靳琳笑着摇摇头：“学佛和信佛是两码事。信佛的人，拜佛拜菩萨，都是庇佑自己和家人。学佛的人，先学宇宙恒定的规律，然后由宇宙到自身，让人认识因果关系，来矫正自己的言行，修养内心。”
　　“难怪，这样看来佛学更像是一门哲学了。”
　　“没错。”
　　熹微有些唏嘘，她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个在别人眼里严厉冷漠的女强人也曾经有如此无欲无求温柔中庸的一面。
　　“我恨他。可我也慢慢变得像他了，无情无爱。”靳琳说道。
　　熹微笑笑，许是听靳琳说了自己的故事，两人平日里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很多，熹微说话也大胆了一些：“靳姐你要是也无情无爱，恐怕也早就出家去了。所以，肯定还是有情有爱……我真心祝福你。”
　　“有情有爱又怎么样，我已经看破红尘了。”
　　“既然看破红尘，那何必介意是在红尘之外还是红尘之中呢？”
　　熹微说完这些话，便发现靳琳正用一种陌生的眼神打量自己，她忽然笑起来：“跟你说话还有点儿意思。伶牙俐齿的。不过你还挺有慧根的。”
　　熹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别看我生病了你来看我还陪我聊天，工作上的事情我是大公无私的。”
　　“我就没有走后门的命，不然张总还不得给我找个主管当当。”
　　靳琳认真起来，问：“你们俩怎么样？”
　　“我们俩怎么样你还不知道？一个老板一个被包养呗。”
　　靳琳沉默半晌，说：“我知道你身不由己。当年那个电话是我打给你的。”
　　熹微一怔，一时半会说不出话来。
　　“你恨我吗？”靳琳抚摸了熹微的头，此时这个比她小六七岁的女孩儿反而更像她的妹妹。
　　熹微想了想，摇了摇头。
　　靳琳看着她，眼神已柔和很多，“当年的事情对你来说也许太残酷，但放在今天我也不后悔，志东是个值得托付的人。甚至当年我更担心志东，怕她遇上一个坏女孩。”
　　“靳姐你说什么呢？我跟张总根本就不是正当关系。”
　　“什么关系都不要紧，关键是心里的感觉。他不是个善于表达的人。这种口是心非的人，你不能听他说了什么，要看他对你做了什么。我能说的只能这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