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十三》末日新房客

38、交锋

　　要进去吗？
　　如果现在进去，就再也没有退路了。

　　我把手放在试炼之门上，沉默半晌，还是用力推开了门。

　　强烈的光亮让我的眼睛有些刺痛。我眯着眼走了进去，试图看清前方的道路。
　　我走的，原来也并不如自己想象中那样坚定。

　　“你回来了？”伊尔迷在最初短暂的错愕之后，又恢复了往常波澜不惊面孔下若有似无的笑。
　　语气虽有迟疑，却仿佛势在必得一般的气定神闲。

　　“速去速回嘛，你说的。”
　　我早已没有退路。
　　我相信这是最好的结局。
　　我只是轻松一笑，向不远处伊尔迷伫立的方向走去。

　　“原来你也有听从命令的时候。”伊尔迷叹了口气，“怎么样，有见到你想要见的人吗？”
　　“我最想要见的人，不就在这里吗？”
　　我笑着盯着伊尔迷望向我的有些微诧异的眼神。

　　“你总算是明白我的煞费苦心了呀。”终于，伊尔迷舒了口气。
　　“没错，为了今天你还真是煞费苦心。”我的笑容并没有改变，我的眼神也同样坚定没有动摇，如果你觉得这句话听起来是赞扬，那就是赞扬，但如果心里有鬼，这样的讽刺也一样的刺耳。

　　“不管怎样，你回来就好。”
　　即使那样一句话在伊尔迷耳中听起来是讽刺，他也只是拍了拍顺从地趴在他身边的三毛，气定神闲的转身向大宅走去。

　　“你真的希望我回来吗？”
　　我站在原地，玩味地看着伊尔迷停滞的背影。

　　“说真的…我真没想到你会回来。”
　　望着伊尔迷的背影，我并不知道他脸上的神情。但如果能看见他计划落空时的失望，应该也会是有趣的景色。

　　“你当然以为我会跟着飞坦离开。”我得意一笑。
　　我想要做出一切计划了然于胸的自信，我希望自己可以是那个掌控全局的人，我要摆脱眼前这个人的控制，我也是可以让他惊讶的。

　　“你遇到了他，他也认出了你？”伊尔迷终于转身，看见我的玩味神情，又继续道，“那你为什么不跟他离开？”

　　“我又怎么会不想跟他离开，我连做梦都想跟他在一起。”我无可奈何的叹气道，“但一个人最爱的，也并不总是自己。”

　　“这么一说你倒是想成全我了？”伊尔迷淡淡一笑。

　　“被戴绿帽子当然不好受。老婆跟别人跑了这种事，就算你不觉得丢脸，揍敌客家族也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的。”我认真的说道。

　　“你如果真的想走，爸爸妈妈也不见得会那样不开明。”伊尔迷淡淡说道。

　　“我可不想无声无息就做了你伊尔迷的棋子。”不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冷笑着将一切挑明。

　　“我的棋子？”伊尔迷反问。

　　“你告诉我你跟飞坦的交易，你解开你亲手制造的我跟他之间的误会，你让我厌恶你，你让我一个人到流星街完成任务，你做了这么多，不过是想利用我创造一个契机。你要对付库洛洛，你要从旅团下手，而我，不过是你动手之前的一个借口罢了。”我笑着耐心解释道。

　　“我为什么需要借口。”伊尔迷笑道。

　　“因为你还不想与猎人协会正面交锋。如果我跟飞坦走，你就可以借口这件事对付旅团还能防止猎人协会的插手。”我顿了顿继续道，“猎人协会当然不想公开他们跟旅团的关系，一件家务事他们也没有立场干预。伊尔迷先生，这笔买卖真的是太划算了。”我的语气是轻蔑。

　　“如果真有这么划算的买卖你可不要一个人独占，也给我分一杯羹吧。”伊尔迷面对我的话仍是不动声色的调笑。

　　“如果你想利用我来算计旅团，我劝你还是早些打消这个念头。”不顾伊尔迷不着边际的话，我正色道，“说不定我就是他们派到揍敌客家族的人。”

　　“如果我告诉你，如果你的选择是跟飞坦走，那你就真的可以不受打扰的跟他一生一世，你会跟他走吗？”伊尔迷的脸上有一丝调笑的味道，让人分不出真假。

　　“如果假设成立，我当然会。”我肯定的回答。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所有的顾虑都是多余，我一开始本来就打算让你跟他一生一世，你现在会出去找他吗？”伊尔迷弯腰，直直的盯着我的眼睛，想得到最真实的答案。

　　“我会。”我盯着他的眼睛，却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一层朦胧的雾气弥漫。

　　“那如果我不让你出去呢？”伊尔迷直起身子，语气愉快而轻松，“你明明有机会可以跟他在一起，却自己放弃了。之后的日子还得面对着我，真是天堂与地狱。”

　　如果这一刻真的有眼泪流下，我是为了谁而感到悲哀？
　　为了自己黑暗的没有尽头的未来？
　　还是眼前这个无情的令人心寒的人？

　　但我又怎么会有眼泪流下。

　　我只是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我才发现，原来我跟他都是一样残忍的人，因为只有通过伤害对方，我们才能获得满足。

　　“哈哈。”我突然笑了起来，“伊尔迷你怎么还玩这样的把戏。”

　　或许是没料想到我的反应，也不清楚我的目的，伊尔迷只是警备的看着我。

　　“难道你真以为我相信你的话了？”我觉得好笑，“你不过是想我后悔，不过是想看我痛苦罢了。亲手葬送自己的幸福未来？想想确实是件苦不堪言的事。但如果要说你真的好心到送我一个美好未来，我可真不敢要。这么优厚的报酬，代价我一定付不起。”

　　“代价你确实付不起。”伊尔迷自嘲般叹息，“但我早替你付过了。”

　　“看来你的算盘还真不怎么灵光。什么时候连亏本的生意都肯做了。”我调笑道。

　　“我也觉得奇怪，怎么有时候明明是亏本买卖，却还是一厢情愿的扑上去。只可惜总有人不领情。”伊尔迷摇头道，“你不也说，一个最爱的，也不总是自己？”

　　“凡事总有例外嘛，说不定你就是特别的那一个。”我笑的无邪，神情认真。

　　“看来我以后千万不能碰这样蚀本的生意。我肯亏本甩卖，买家却要退货退款，不仅人财两空，还得被骂一顿不安好心。”伊尔迷摇头叹气。

　　“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明白，为时不晚。”我宽慰道。

　　“有你这么一个精明的妻子，我以后想吃亏也很难。”伊尔迷淡淡一笑。

　　“能娶到我是你修来的福气，你可要好好珍惜才行。”

　　“我当然会好好珍惜，以后我一定要多抽点时间陪陪你，绝不给你出去找其他男人的机会。”

　　“这我就放心了。”

　　没错，这我就放心了，这样我就放心了。
　　我需要的就是被恨，被提防，我需要的就是受限的行动，被怀疑的身份。
　　伊尔迷，我倒想看你能忍我到几时。

　　·

　　“妈妈让你一起来吃饭。”伊尔迷倚在门边，面无表情的看着埋头画画的我。

　　“天气热，没胃口。”我头也不抬，仍旧专心致志于手中的画。

　　“整整一个礼拜都没胃口？”对于我万年不变的说辞，伊尔迷终于忍不住要发问了。

　　“你说这幅画画好了挂在那里好不好？”我抬头，指着一边的墙壁，期待得等着伊尔迷的回答。

　　“你能不能留点空出来，整个房间都要被你放满了。”伊尔迷皱眉。

　　“等我画好新的再把旧的扔掉不就好了。日子这么无聊，总要找点事做嘛。”我伸了个懒腰，放下手中的笔，“好困，还是先睡一觉好了。”

　　“等会妈妈亲自过来的时候你可别说我没提醒过你。”伊尔迷瞥了我一眼便转身往外走。

　　“等等，你提醒了我什么啊？”我朝着门外问道，“为什么今天非去不可？”

　　“好像是有事要说吧。”伊尔迷用手指戳着下巴，“不过说不定也跟你没什么关系。”

　　“哈，既然是你说跟我没关系那我就不去了。”说着我又往回走去。

　　“快去。”伊尔迷沉下脸抓住我的手又把我给拉了回去。

　　“我最近胃口真的不好，要是吃饭的时候看见不想看见的人反胃的话你可不能怪我。”我笑着跟着伊尔迷的脚步向饭厅走去。

　　“我又不会坐你对面，只要你别往我望应该还是能吃下几碗饭的。”伊尔迷的声音冷冰冰。留给我的背影和后脑勺也是冷冰冰。
　　他的表情会是怎样？
　　一想到他也会有被我呛得生气的一天，就没由来的想笑。

　　“小芙，听小伊说你最近都没什么胃口，身体不舒服吗？”基裘突然温柔的关怀备至让小心坐下的我受宠若惊。什么时候连称谓都变得这么亲昵。

　　“只是因为天气有点热所以胃口不好而已。”我低着头微笑着说道。我总不可能说其实自己胃口很好，这几天没吃什么东西现在真的饿的慌，但就是不想见到你们所以才不出现吃饭的吧。

　　“那正好，我今天让他们准备了好几样清淡的小菜，应该正合你吃。”基裘脸上的笑容是那么的不真实，她的体贴温柔只会让人不寒而栗。

　　“好的，谢谢妈妈了。”我笑得甜蜜。
　　可是天知道我现在是有多想吃肉啊。
　　清淡的小菜，我好不容易补充□□力还非得吃这些东西不可。

　　“小伊，你也不要总让小芙待在家里，多找一些任务，也可以解解闷。”基裘的双眼就好像可以看透我的内心一般。

　　“我会多留意。如果有合适的，我会让她去的。”伊尔迷仍旧面无表情的扒着饭。

　　“我知道你舍不得她，但小芙现在也是个杀手。”基裘说的认真，伊尔迷也终于停下了手上的筷子。

　　“咳咳…”听到基裘的话，我被口中的饭呛了个正好，要不是反应及时，一口饭一定已经喷了出来。

　　“小芙你没事吧？”基裘关切的问道。

　　“没事…咳咳…只是吃太快被呛到而已…咳咳…”我说着喝了口水，终于缓过神来继续甜甜的说道，“既然小伊不想让我出去那我就多留在家里，我也是舍不得他的。”

　　我现在要减少出门的机会，就算出门也要跟他们一起。
　　他们想在表面上放松对我的警惕，让别人以为他们已经把我当做一家人。
　　而我只是想在表面上受到他们的监视和控制，不管他们是不是真的防备我，只要别人看起来是就可以了。

　　我们不过是在争着做那个受害者。

　　“吃饭的时候要小心些。”伊尔迷拍了拍我的背，“噎死在餐桌上总不是什么漂亮的死法。”
　　一字一顿，慢条斯理，眼神带着笑意。我僵直身体在座位上竟动弹不得。

　　“食不言寝不语，你让他们好好吃饭。”席巴终于发话，虽然简短，却有效。一时间，饭桌上寂静的连筷子触碰盘子的声音都格外刺耳。

　　我小心翼翼埋头专心扒饭，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小伊，”一阵更加尴尬的沉默过后，基裘终于还是开口了，“你也给小芙夹点菜呀，光吃白饭怎么行。”

　　我是无法明白为什么回来之后基裘这样竭尽全力的想要改善我跟伊尔迷之间的关系，但我现在真希望她仍是夹在中间挑拨的那个人。

　　伊尔迷听见基裘的话，无奈的停下筷子，看了一眼身边动作僵硬的我，又看了一眼桌上的菜——
　　我想吃炸虾，快给我夹一只炸虾吧，我才不想吃什么破青菜了。我在心中默默呐喊。
　　而伴随着伊尔迷的筷子来到我碗里的，果真是那只让我幸福无比的炸虾。竟然在这种时候心有灵犀了一回。我快感动哭了。

　　“小伊，你明明知道小芙胃口不好还夹这么油腻的东西。”基裘责备道。
　　“没关系，只要是小伊夹的我都喜欢。”我急忙护住得之不易的炸虾。

　　“基裘，”席巴突然开口，“今天还有事要说吧。”

　　对，之前伊尔迷也说是有事要说的。
　　我一边小心的吃着幸福大虾，一边竖起耳朵等待基裘的后话。

　　“小芙，你嫁进来也快1年了吧。”基裘终于开口。开口的同时转头盯着吃的正香的我。

　　“嗯…确实…差不多1年了…”不知道基裘说这话有怎样的意图，我呆呆的停下筷子，结结巴巴的回答道。

　　“你跟小伊相处的也蛮好的吧。”基裘盯着我的眼睛一刻也没有放松，从里面发散出的尖锐视线让我肌肉僵硬，舌头打结。

　　“还算…是…不错…吧…”我紧张的不敢移开被基裘盯着的眼睛，偷偷扯了扯伊尔迷的衣服，向他求助。

　　“你也比刚来的时候胖了些，身体没什么问题吧。”基裘继续说道，而伊尔迷连头也不回，只是一心一意的吃着饭。

　　“能跑能跳…没病没痛…应该…还算…挺健康的…”面对无动于衷的伊尔迷，我真想扯下他身上一块肉，看看他还能不能这么事不关己。

　　“那为什么我到现在还不能抱孙子？”

　　抱孙子……
　　孙子……
　　子……

　　我承认那一刻我确实有些凌乱和空白。
　　所以我只能用诧异的目光来解释我的沉默。

　　“喀”

　　更加跌破眼镜的，是在那段难熬的沉默中，我突然神情抽搐，转身弯腰呕吐。等到缓过神来的时候，面对伊尔迷腿上的点点秽物，我突然觉得这段沉默不仅是难熬，那简直就是要命。
　　就好像是一只乌鸦飞过，所有人都静止不动，甚至还有筷子悬在半空。唯一的相同点，就是大家脸上那吞下了一只活鸡般的惊讶。
　　不，是惊恐。

　　“我…好像…吃的…有点多…”这句话一定没有经过大脑。
　　“我还是先去洗手间好了。”大脑终于开始运作的时候，我才发现走为上计，所以飞快的丢下这句话就一溜烟的跑开了。

　　“大嫂这是怀孕了么。”仍旧处于停滞状态的餐桌终于出现了声响。

　　没有人回答，还是只能糜稽自己再度打破沉默。

　　“可是她吐了诶。”

　　没错，她吐了。她不仅吐了，她还吐到了伊尔迷身上。

　　“糜稽，”开口的竟然是伊尔迷，“她也可能只是吃饭的时候看见不想看见的人所以反胃了。”

　　·

　　夜晚的枯枯戮山格外安静，我坐在桌前百无聊懒的转着笔，伊尔迷则坐在不远处的地上玩着游戏。
　　那台新游戏机是不久之前他从糜稽那儿搜刮来的。里面的冒险游戏比起之前的俄罗斯方块要有趣不少。
　　但他从不会给我玩。
　　我也并不需要。

　　“喂，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我转过身伏在椅背上对着伊尔迷说道，“我刚才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又没有怪你。”伊尔迷头也不回，盯着发光屏幕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我一声叹息，又转回身趴在了桌上。
　　虽然想想之前伊尔迷那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的神情真的很好笑，但现在绝对不是应该觉得好笑的时候。
　　不管怎么说，基裘的话都值得思索。

　　如果我真的可以有一个孩子，到底对谁来说会更有利？
　　如果我现在怀孕，他们一定不会动我，要等到孩子生下来还有好几个月，我已经没有这么多时间可以等了。
　　而且如果我真的怀上揍敌客家的孩子，西索还会相信我的情报吗？
　　我是赌不起的。
　　但对他们来说，如果能让我生个孩子，不仅可以传宗接代，还能作为牵制我的工具。到时候不管是要我生还是要我死，都得看他们高兴。
　　唯一的软肋就是，在我怀孕的时候必须得顺着我的心意。只要我没有过分的要求，代价都是小过收获的。

　　我可绝对不能怀上孩子呀。

　　虽说现在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可能为时已晚，但也确实奇怪，怎么我都嫁进来一年了肚子还一点反应都没有，难道我真的有问题？！

　　“阿福。”伊尔迷突然放下手中的游戏手柄，转头望着我说道，“你不会在想妈妈刚才的话吧。”
　　“我在想啊。”我回答的理所当然。可伊尔迷这问题一问出来，不也说明他自己刚才还不是在想基裘的话。
　　“一定是你的问题。”伊尔迷望着我冷冷的下了结论。

　　你才有问题！你们全家都有问题！

　　“反正我也不想要孩子，正好了。”我瞥了伊尔迷一眼，继续趴回桌上，双脚无聊的摆动。

　　“你不会真的怀上孩子了吧。”伊尔迷瞪大了眼睛，眼神里有一些疑惑，惊恐，好奇，和对未知的期待。

　　“啊？”我抬起头来不可置信的望着认真的他。

　　“糜稽说你吐了诶。”

　　能不能别再说刚刚的事了……
　　您不觉得糗我都觉得糗了……

　　“而且最近脾气奇怪，喜怒无常。”

　　等等，这么一说，我那个有多久没来了。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如果真的怀上孩子，是不是应该趁早扼杀在摇篮里？

　　“你想要呛我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的骂。”这种事，我自己怀疑怀疑就好了，绝对不能让他们怀疑。
　　这种时候，转移话题最重要。

　　“你自己不可能不知道吧。”谁知伊尔迷根本不受我的影响，走到我身前，我行我素的问道。

　　“你有这么想当爸爸？”我笑着反问。

　　“在你看来，我不应该是想把孩子当做利用的工具？”伊尔迷面不改色，自嘲的语气，嘲讽的人，却无疑是我。

　　“那你可能就要失望了。”我只是淡淡说道。

　　“希望你不是在骗我。”伊尔迷转身又坐回原地玩起游戏来，“也希望你不要做出什么傻事。”

　　“就算我答应你你又会相信吗？”我望着正前方的画。画里是一扇窗户，窗子里有星星，也有月亮。

　　“你一直都不可信。”屏幕里的光闪烁，在伊尔迷脸上形成了跳跃的光点。

　　“你也一样。”

　　因为我知道相信你只会给我带来伤害。
　　这是你教会我的道理。
　　但我又骗过你多少？
　　我是处心积虑，我也想要步步为营。但我又真的利用过你什么？

　　我只是，只是想你死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