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人] 十三》末日新房客

39、人性

　　“你是想要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啊？…”清晨的阳光晒得人晕晕乎乎，我还没从起床的头脑完全空白期中恢复过来，就听见一道要命的二选一，“女孩子吧…”头昏脑涨时的脱口而出必定是不值得相信的。

　　“我也觉得是女孩子好。”伊尔迷难得跟我达成共识，于是舒心得朝我会心一笑。

　　等等！这笑容简直成了会心一击，我立刻清醒无奈的对着伊尔迷说道：“你怎么还在想这件事。”

　　“我觉得你最近越来越可疑。”伊尔迷埋头思索，“所以带了医生来。”

　　先不说可疑这个词用在这里有多让我胆战心惊，为什么请医生之前都不能先知会我一声，至少能不能别让我大清早蓬头垢面衣衫不整就被一个陌生人东盯西摸问长问短！

　　“这叫攻其不备。”看见我愤怒以及不满的眼神，伊尔迷用其高超的文学素养彻底的打败了我。

　　“嗯…”大胡子医生突然皱着眉头摇头晃脑的一声叹息，房间霎时静的可怕，我和伊尔迷瞪着他的目光简直可以把他千刀万剐好几遍。

　　怎么样，到底怎么样啊！等不到下文，我扯住伊尔迷衣服的手越抓越紧。我想要开口询问，却觉得喉咙发堵。我担心得到的结果并不是我所期望，但我想要的，又究竟是什么？

　　“现在还看不出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大胡子医生终于慢悠悠的开口。

　　我并不能确切的描绘出自己听见这句话时的感受。我只觉得自己在下沉，不停的下沉，就好像落到无底的深渊，没着没落。迎接我的，是最最寒冷的冰窟，我觉得心在发凉。
　　我舍弃未来回到这里步步为营，却被这样打败？不，只要我愿意等一定还有机会。但现在机会明明近在眼前，我故意激怒伊尔迷，我让这里所有人都怀疑我提防我，我故意探听消息出卖揍敌客家族好让他们有借口杀了我，再用我的死来告诉西索伊尔迷的目的。我要他们俩为了库洛洛而两败俱伤。只要能赶在西索和库洛洛决斗之前完成我的部署，我就可以成功了。但现在。现在我怀上了揍敌客家族的孩子之后他们又怎么会杀我！

　　“…一切都很健康，放心好了。”大胡子医生嘱咐一番终于又慢悠悠的离开。

　　我现在应该装作开心的样子吧。我要装作我接受这一切，我愿意为他生儿育女，让他们放松对我的戒备之后再趁早弄掉这个孩子。
　　但我应该怎么笑？我想牵扯嘴角划出一个甜甜的幅度，脸部的肌肉却偏偏僵硬的连一动也动不了。

　　“你在担心什么？”伊尔迷一针见血的疑问就好像一根针，狠狠的戳在我欲盖弥彰的伤口，一下子把我从失魂落魄中刺醒。

　　“我在担心什么？”我自嘲般反问，“以后你们就有了牵制我的筹码，这孩子也终有一天会成为杀人机器。”

　　“原来你还会忧心他的将来。”伊尔迷说道，“我还以为你现在就迫不及待想要杀了他。”

　　这些话就像鞭子。
　　我确实是一个歹毒而又自私的母亲。我将一切道德的束缚都捆绑在揍敌客家族身上，而我自己最最残忍的事实，用伊尔迷的嘴说出来就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我身上。

　　“我从小没妈妈教也没妈妈养，既然生下来了都能扔掉，那没生下来的时候先杀死又有什么错？”

　　我为什么一定要为他着想？
　　他的生死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反正即使出生也不会有好的将来，何不如趁现在就了断。

　　其实我只是受不了伊尔迷的指责与讽刺。

　　“阿福。”伊尔迷的语气严肃而又认真，盯着我的双眼，让人不寒而栗，“只要你能好好把他生下来，从今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但如果你想要杀了他，你一定会后悔的。”

　　“他有这么大的价值？”我笑着问道。

　　“为什么你就不愿意安心留在这里？”伊尔迷看着我，我无法判断他眼中的情感是否真实，亦无法分辨这句话的真假，“这里也可以有你想要的未来。”

　　我想要的未来？
　　我想要的未来并不是亲眼看着自己的孩子一步一步变成冷血无情的杀手。
　　我想要的未来也不是亲手把孩子作为筹码与工具和自己的丈夫作对。
　　我不要打精明的算盘，也不要处心积虑的争夺，我不想在阴谋中求生！

　　“我不需要。”我闭上眼，又睁开，淡淡的声音，有些苍凉。倦意来袭，我突然觉得好累。

　　“你记得对自己的所作所为负责就好。”从伊尔迷离开的背影，我能看出他压抑愤怒后的心凉。

　　可谁又不心凉？
　　至少在这一刻，我是没有理智的。
　　即使我知道我应该上去拉住他说我会好好保护我们的孩子。用虚伪的面孔来骗取信任，就算会被他看穿我终究也是尽了力。

　　我只是好累，我只是累得想要不顾一切。
　　我想要随心所欲，哪怕就只这一刻，也是好的。

　　“小芙~”我的脚尖还没碰到地面，基裘就已经冲了进来，挽住我的手，愉快而轻松的笑着，“我一听到小伊的消息就一刻都等不了的过来了，你现在觉得怎样？怎么黑眼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挺好的…”我刚开口，基裘又惊叫了出来：“你脸色怎么这么白，这几天吃的不好？”

　　“我觉得有点累…”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面对基裘，心里已经很乱什么都不愿意想，更别提这些莫名其妙有的没的的问题。

　　“那我就不打扰你了。”基裘脸上丝毫没有不满的神色，仍旧笑的开心，“你好好休息，我让小伊在这里陪着你。”

　　虽说我也知道从这一刻起自己就不可能有一丝一毫的自由可言，我也愿意接受这样的事实，但只要一想到要被这个脸上结冰了的人一直盯着，就觉得心里堵得慌。
　　但对伊尔迷来说呢，他也必须一刻不离的守着我这个同样脸上结冰的人，滋味应该也不会好受到哪里去吧。

　　时光好像凝滞一般，冰冷和安静同样让人不安。我轻轻用手撑住床边的桌子，坐在床上早已麻痹的腿踩在地上时不争气地打了一个闪，成功的吸引了伊尔迷的目光。
　　“我…想…起来走走。”这个奇怪的理由牵强的让我都难以相信。
　　伊尔迷在漠然的盯了我5秒后终于开口：“你要不要吃点东西？”
　　难得遇上他这么善解人意的时候，我急忙热泪盈眶的猛点头。

　　“把吃的端过来。”伊尔迷却只是转头对着门外这么一说，门外便响起了脚步声。
　　果然，要想脱离他的视线范围是不可能的吗？
　　等等，不会我去上厕所他都跟着吧！

　　“我不是不愿意把孩子生下来。”我低着头乖巧的坐在床边乖巧的说道，“我没有要杀了他，也不想跟你作对。”
　　我斜着头悄悄看了眼伊尔迷不变的神色，又继续说道：“我也好想要小孩的。”
　　有时候，我自己也分不清自己说出的话究竟是真是假。明明在说的那一刻，是那么的确信，可之后要抛弃却也不会有一丝不舍。有时候，我又明明知道自己是在说谎，可谎言一出口，自己就把他当成了真相。

　　“先吃东西。”伊尔迷仍旧面无表情，“怕你没胃口，给你准备了梅子在旁边。”

　　“我…”我想说什么，却也实在不知道说什么，用食物来堵住嘴，有事可做的时候也就不再这样尴尬。

　　“你说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好？”伊尔迷脸上的冰终于融化。难道他这么轻易就相信了我的话？不可能，这才不是他的作风。难道是担心我提心吊胆苦瓜着脸的时候肚子里无辜的孩子就默默无疾而终了？
　　见我狐疑的盯着他却并不出声，伊尔迷又开口道：“嗯…小小伊怎么样？”
　　“噗”我一个没忍住喷出一口带着饭粒的老血，真照这样取名字你怎么不叫小小席呢。
　　“还不如叫阿阿福呢。”我在嗤之以鼻的同时，拿了一颗梅子放进嘴里。
　　“阿阿福…”伊尔迷抬头思忖片刻，“听起来好像结巴一样。”

　　难道小小伊听起来就不结巴了么，好个不准百姓点灯的贪官！

　　“不过，也还不错。”对于我这不靠谱的随口一诌，伊尔迷不仅没有表现出不满和反对，甚至在脸上还浮现出了一丝满意的愉悦之情。

　　“喂，我只是随口这么一说的啊，我才不想要一个名字是阿阿福或者小小伊的怪胎。”看到伊尔迷这么淡定的笑，我终于不淡定了。

　　“我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你不用这么当真的。”伊尔迷当时的表情让我想狠狠一拳揍塌他的鼻子。
　　“如果是女孩子就叫伊落好不好，一人一个字，多公平。”伊尔迷望着我的眼神突然变得认真起来。

　　我才不要这么土的名字呢，伊尔迷先生你确定你没有在开玩笑？
　　“那如果是男孩子呢？”我压抑住不满叫嚣的小心脏，小心的问道。

　　“嗯…迷福…还是福迷…”伊尔迷先生你现在脸上的表情是认真思考吗？这真的就是你再三思索的结果？！

　　“我才不要我的孩子叫这些莫名其妙的名字！”这孩子有一个取名字如此奇葩的父亲一定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气！哦不，是仙气！

　　“那就叫七点五好了。”随着伊尔迷先生小脑袋飞快的运转，我已经跟不上他随口一说决定孩子未来终身大事的速度了。

　　“直接叫二百五更好。”我赠送在一旁取名字取得津津有味的伊尔迷先生一个闪亮的白眼。

　　“真是个狠心的母亲。”
　　这是结论。

　　“彼此彼此。”
　　这是后话。

　　明明这孩子能不能生出来都是个疑问呢，又何必想的这么长远。
　　但只要一想到自己肚子里有一个小生命，就不禁有些兴奋。

　　夜晚静寂，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耳边有时钟走动的轻微滴答声。

　　“他会动吗？”果然身边的伊尔迷也没有睡着，沉沉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这么早，怎么会。”不要说动，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肚子里装了一个外来物这件事神奇到难以置信。
　　“但他是活着的。”伊尔迷固执的坚持。

　　对啊，他是活着的。
　　我不自觉的把手放到了小腹上。
　　那里会不会也有心跳？他从我身上吸收营养，他长在我的身体里面。他是我的一部分！
　　他与我血肉一体，他与我休戚与共，和我一起呼吸，同我一条血脉。他永远依赖我，且永不背叛。

　　“我真不敢相信。”我突然笑着感叹。
　　我从心底里竟然是觉得愉悦的。

　　“你说他现在是什么样的？”伊尔迷突然将手放到了我的肚子上，“那么小，一定很脆弱吧。”

　　“可是会一天天长大，变得越来越强壮。”我突然觉得他也可以有一个好的将来。他的未来充满希望，有着无数的可能。只要我能带他离开这儿，我可以为他构造一个最美好的未来。

　　“我才不想要一个强壮的女儿。”伊尔迷声音中的笑意，竟然藏着一丝温暖的意味，“有我保护她就够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女孩子？”我故意挑刺。

　　“父亲和女儿的心有灵犀。”伊尔迷强调，“我能感觉得到。”

　　对于伊尔迷难得温柔的话，我只是笑而不语。
　　静谧夜晚的沉默也突然让我觉得舒心。

　　“我从没想过自己也有一天会做妈妈。”对于这个不得不接受的新角色，我突然觉得自己身上的担子是多么神圣。我这才体会到生命究竟有多可爱。
　　原来我也是有这样的本能。

　　“你要好好照顾她。”伊尔迷翻身，揽着我的肩。

　　“她真幸福。”我浅浅一笑，闭上了眼。

　　我想要生下她。
　　我想要保护她。
　　我的理性也无法阻止自己突然泛滥的情怀。
　　但我怎么可以背弃与飞坦的承诺。
　　我又怎么可以放过身边的那个人。

　　曾经听人说过，掷硬币可以选出自己真正想要的选择，因为在硬币抛出的时候，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心中又何尝没有一个答案？
　　我只是想要找出更加有力的理由来否决他罢了。
　　我是在自欺欺人。
　　但我已陷身其中，不可自拔。

　　我想要生下她。
　　我要生下她。

　　原来每个人都逃不了最爱自己的现实。
　　如果愿意为他人牺牲，不过只是因为欲望不够大。
　　人类在骨子里就是自私的。
　　从生到死，一直未变。
　　现在的人如此，未来的人，也如此。

　　·

　　“原来你在这儿晒太阳。”

　　我转过头望向声音的来源，就看见伊尔迷逆着光走来。

　　“你们都下去吧。”伊尔迷对我身边的女佣说罢，坐在了我身边。

　　“妈妈说不能整天闷在房间里，这样生下来的孩子不喜欢动。”我笑了笑，夏末的阳光洒在身上让人不饮自醉。

　　“确实应该多出来走走，看你气色好像也有好一些。”伊尔迷心情看起来还不错。
　　事实上，自从我告诉他我决定把孩子生下来那天起，他的心情一直都不错，对我也变得体贴起来。
　　他是在调整自己成为一个好父亲。

　　“诶，你的肚子真的有变大诶！”伊尔迷惊奇的指着我微微隆起的小腹，“我记得前几天还不明显的样子。”

　　“哈哈，因为今天午饭还挺合胃口。”我笑着说道。

　　阳光明媚，风吹过草地的时候，还可以闻见淡淡的香味。
　　暖风带着窸窸窣窣的戏谑声吹过我的脸，吹起我散落的发丝，我竟觉得生命说不出的美好。

　　“到底每次你到妈妈那儿去她都跟你说些什么啊。”伊尔迷盘着腿，挺直了背，头发在风中摇曳，阳光中的侧脸竟也让我觉得美好。

　　“说怀孕的时候一定要多笑，不然以后的孩子就会是面瘫。说怀孕的时候要多出门，不然以后的孩子就会是宅男。说怀孕的时候不能对肚里的孩子千依百顺，不然以后的孩子就会叛逆。说怀孕的时候要温柔，不然以后的孩子就会开挂。说怀孕的时候要好好穿衣服，不然以后的孩子可能会有异装癖。”我一本正经的对基裘这段时间里的妈妈讲座做了一个总结。

　　“你这是什么，不会遗传到我女儿身上吧。”伊尔迷伸手摸了摸我脸上的疤，好奇的问道。

　　“放心好了，这是刀伤，不是胎记，长不到你女儿脸上的。”我把头往后缩，离开伊尔迷手指的接触范围。

　　“刀伤？怎么弄的？”伊尔迷穷追不舍，非得打破沙锅问到底，“我记得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吧。”

　　“自己割的。”不愿回忆起往事，我不想再解释更多。

　　“原来对自己也这么狠。”伊尔迷并没有再深究，只是以一句感慨结尾。

　　“你当然是用不着的。”听到这句刺耳的评价，我也争锋相对的刻薄了回去。

　　“不过这样也挺好看。”伊尔迷不愿跟我一来一回的尖酸，改变语气变得大度且宽容。

　　“我也觉得好看。”我笑的灿烂。

　　真的有那么灿烂？
　　我又想起那些一个人拼命活下去的日子。
　　肚子饿的时候，胃里面那么空，那么的空。空空如也的肚子是撑不了一个人的灵魂的。可以为一顿饭放弃尊严，不过是想在果腹中寻求充实的存在感。食物和金钱才能撑起一个人的灵魂。饿死的人跟饿死的狗又有什么区别？
　　我不要做被随意丢弃陋巷的垃圾。为了活下去又有什么是做不出的？杀人算的了什么，生命本就可以低贱到那种地步。伤害自己又算什么，出卖自己也是可以的。要有实力，才可以赎回灵魂。
　　我靠着自己活到现在又有什么不堪？对自己狠也不过是想活下去。如果我也可以有父母为我遮风避雨，如果真的有人愿意为我的人生保驾护航，我为什么不愿意活的干干净净。

　　“其实我们都是一样的人。”伊尔迷宽慰的抚摸我的脸颊，“但我希望她能有个更加光鲜的人生。”

　　所以其实他也是可以理解我的。
　　理解我的卑劣，理解我无病呻吟的自命清高。

　　“我想她被疼爱，我不要她双手染上鲜血。”我希望她的人生没有烦恼，我希望她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每个父母对孩子岂不都有这样相似的期许？
　　我只是希望自己得不到的，她可以得到罢了。

　　“今天天真蓝。”伊尔迷抬头，眯着眼睛感叹。
　　“所以一定会实现的。”

　　多么美好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