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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小的恩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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芜念出了门,在大街上行走。他打算去“泉难渡”看一看。
从芜念的住所到“泉难渡”有一段不近的路。芜念一路问过去,却并没有得到想知道的信息。 “泉难渡”,在流灰是一个禁忌一般的地方。在芜念想来,根本不会有人会去那种可怕的地方,更别谈住在那儿了。也许,莫澄封只是在搪塞他吧。这个小孩,年纪不大……或许是他的父母教他的说辞。
日光越来越灼人,似乎变得沉重,压得行人不得不找个地方歇脚。芜念随意进了一爿小店,正当他将要坐下时,一个他没见过的府吏挡住了他:“这里不营业。”芜念奇道:“分明未打烊,况且这是中午。我只要稍稍歇一歇……”“不行!快点走开!我们这里要办事!”那人极粗鲁地把芜念轰了出去。芜念毕竟不是好惹事的人,还是走了。他欲起步返回,忽然听见路旁一个乞丐低笑:“有人不见了,当然泉难渡四周被彻查了!”
什么?这处酒家离泉难渡少说也有十里,这般大的范围还有这般的封查,定有大事。芜念紧张地追问道:“是谁?”
没有回答。
乞丐对着破碗努了努嘴,芜念立刻会意,掏出一小片玉递给他。
乞丐满意地轻嗤一声:“据说,泉难渡有个地方能通到对岸,还有鉴玉之类的东西,所以翠国最厉害的卦者就率人打了过去。不过,他们之中,就只有一个人出来,而且还疯了。”
芜念心中一惊,又扔给这个乞丐一小块玉,装作无事走了。
对于芜念,十里路只是步行三十分钟的工夫,然而因为遍地可见的官吏,他愣是没走进目的地——方圆三里都被包围了。
无功而返,不过芜念并没有就此打消疑虑。
官府嘛,三分钟热度的代言人。等过了这风头,总是能去到的。
这端的是大实话。不过是一周,这件事就传得满城风雨;一个月后,风声小了下去;三个月后,芜念已经可以绕过等同于无的监察走到溪边了。
四周一片阒寂。出了这么大的乱子,这个地方哪怕是官吏也不敢靠近;若不是有可能得到鉴玉,芜念也是决计不会来的。
那条小溪,原本清澈,现在也依旧清澈——但是溪水底,铺了厚厚一层红色的粉末,映得溪水如同鲜血一样妖丽——树木缄默地站立,细微的颤抖仿佛惧怕什么,这一条溪流狭窄不过一米,却长得诡异,见不到头。
他听见自己许久没有紧张的心脏跳得飞快,粗重的呼吸声占据了耳廓,脚步尽可能地放轻,声音却依然十分清晰。远处士兵赌钱叫骂的吆喝声时近时远,芜念不由屏息,沿着溪水快走。
莫澄封说的妄山,以及桃花林……
春未尽,花未歇。大片大片的桃花在落下,枝头却还带着花苞;桃红色的地毯尽头,有一片高耸的山脉,芜念看见那一个狭小的罅隙,隐约的光线漏出,神秘之极。
没有继续走近,芜念跑了出来,心中惊喜不能自已。纵然他心地善良,可也有过野心;而野心,是可以把恻隐之心涂抹成阴险和不择手段的。毕竟,小的恩惠,常人往往都会去做的。但是如果有更大的诱惑,善行便不值一提了。
然而在家门口,看着初绽笑容,内心还未愈合的莫澄封,他又微微犹豫起来。
“爷爷,你不会骗我的吧?”
“但是,你不要向他们一样,作出了承诺,还不守信的吧?”
悲伤、无助、期求。
告诉一个孩子你值得相信,然后转身就着手算计他。
这么残忍。
屋外是那么浓烈漂亮的阳光。可是芜念的计划,却这样伤人。
鉴玉的诱惑,是没有人能抗拒的。没有人。
“莫澄封,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可是世上害你的人那么多,少我一个也无济于事对吗。以后爷爷会好好照顾你的。”芜念选择自欺欺人。
他面色难看地走进屋。莫澄封很善于觉察人的心情变化,关心地跑上前:“爷爷怎么了?是不开心吗?”
他还不知道,什么样的表情是阴沉和不怀好意。
芜念看了看莫澄封,眼神终于坚决起来:“澄封,你能帮爷爷一个忙吗?”
莫澄封立即点头:“爷爷,什么?”
“爷爷年轻的时候,因为修行太低被人耻笑。这一直是我的耻辱。爷爷也希望能被人尊重,成为一代高手。这五十多年,爷爷活够了。哪怕是几天……澄封,你懂不懂这种感觉?虽然现在晚了,但是它能使我找回我的地位啊!你帮爷爷实现这个毕生的心愿,好吗?”芜念的眼中,激动不自觉地流露出来。
“爷爷,你说的是什么意思?还有,我怎么帮你呢?”莫澄封奇怪地问道。
芜念沉默了。
“你说呀。”莫澄封追问道。
芜念开了口:“鉴玉。”
“玉?鉴玉?那是什么?是不是,我们死去后的那一块纯白色的骨玉?”莫澄封想了想,“那的确很珍贵。可那有什么用呢?”
是死后才有的!芜念心中闪过一瞬挣扎。他的确不想杀了莫澄封。
可是卦者的尊严,对于他在哪呢?
在鉴玉里!
芜念极恳切地盯着莫澄封:“小封,答应爷爷吧!那块白色的石头——就是那块石头,可以帮我摆脱卦者的白眼,得到他们的尊敬!那样我就可以嘲讽他们,死命的那种!别怕,以后爷爷每年都会烧好多好多纸钱给你……我还会帮你去找到爸爸妈妈!你知道么,这个世界对你来说太险恶——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你活不下去的!”
莫澄封愣愣看着芜念。良久,他的面庞笼上了一层无法形容的苍凉。
“爷爷,你不是说——你不是答应不骗我的吗?”
芜念赧然,不过他马上狰狞起来:“你的爸爸妈妈都死啦!你的朋友,邑人都死啦!去陪他们,不好么!”
“但——我要找到他们!他们总还有痕迹在这的!”莫澄封哽咽起来,“谁都骗我,对吗!”
他的身边突然溢出金光和黑光;然后,不可思议地混合,最后易位。“我不想用,但是,我要找到我的爸爸妈妈,我要自己找……不要你!不要你们!骗人!”他的眼眸突然间完全变成墨色。“乾!”
“什么?”芜念脸色僵硬。他怎么也想不到,莫澄封并不是他想的那么好对付的。“你是卦者?”
莫澄封没有回答。但是他却惊恐起来——乾不是金色的吗,怎么会有坤的颜色……这变化对于心中原本就对击败芜念没底的莫澄封来说实在可怖,他的手开始颤抖。不幸的是这一细节让心中同样没底的芜念看到了,再加上莫澄封身边的墨色,他于是宽心大放。
四岁,能有什么能耐?何况他又是土属的,以自己的震卦足以克他——刚刚他说什么?乾?果然狡猾,还想吓退自己!
芜念理直气壮起来。小小年纪就诡计多端,又是泉难渡那边心怀仇恨的漏网之鱼,杀了又如何!
但当他要以震卦相对时,莫澄封竭尽全力的一击也完成了。
芜念以为这挥手可化,因为雷是再克暗不过的;不过,同样不幸的——
那一道墨色,把雷轻松的化成了“坤”,狠狠在芜念心口处炸开:
烫!纯粹的浩大气息!
眼看着芜念就不活了,但他却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坤”会变成乾,而又为什么,原本看上去威力不大的攻击,会一下把自己打倒。
这正是莫澄封也不知道的。
对于莫澄封来说,攻击只是把所有的念力向对方轰去罢了。使过一次的攻击,对他来说已是透支。不过,心有余悸之下他还来不及绝望,指尖的疼痛又让他昏倒在一旁。
在他右手手心,突然萌发一个个小小的花苞,并迅速长大。仅仅一分钟,那小小的昙花就绽开,并在须臾之间枯萎:只是剩了墨色的珠子,落在地上。墨色珠子带着米黄色的光芒,而渐渐地,光华浸润了莫澄封的身体,于是他慢慢醒转过来。
然而,心底的疮疤呢?它是否可以好转修复呢?
他的眼眸中,那一缕如救命稻草一般的,像火花一样温暖的焰色,摇曳着断开了。
“嗯哼……”莫澄封轻声抽泣起来,继而愈来的大声,一发不可收拾。“爷爷也……谁,对我说的,能是实话?”泪水混着惊吓过度的汗滴顺颊滑下,落地时,却已是晶莹的粉末。
毕竟是南方,过了小半天,身旁芜念的身体已经微微开始腐烂,满地鲜血散出异样的苦涩气味。莫澄封依旧瘫坐在地上,泪痕已经枯干。
是否,他的内心也与泪一般化为灰了呢。
夜已深,星夜下繁虫争相鸣叫起来,水露黏着在花朵上,压弯了纤细的花枝。晚风优雅地游荡,灯火万家,枝叶飒飒,晚春的空气还余点滴冷意。这是什么?
莫澄封心情终于勉强平息,他开始疑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颗珠子。
他自然不知道手心开花,滚出珠子意味着什么。不过,如果芜念看到,定然肠子都悔青了。无论莫澄封知不知道,这究竟是那种“极其有灵性的,几率几乎不存在的,极为少见,又已经绝迹的人”生出鉴玉的办法——的确是不分修为高低,年岁大小的。
莫澄封虽然不知道,但是他还是记得,原来父母总是把这样的珠子,收藏在一起,于是尽管这珠子黑幽幽并不好看,他还是收了起来。之后的问题便是如何处理芜念了;莫澄封踏着一地鲜血,拖着芜念僵冷的身体到了院子里。金光弥漫,芜念的尸体渐渐沉入土中。“吁……”这一番施力,又几乎让莫澄封力竭。不过下午时那一片光芒毕竟让莫澄封身体状况有所改善,所以他终究没有脱力昏迷。
“你何必呢?”莫澄封低声喃喃,泪水滚下,跌碎成尘。
何必呢。
为了力量,为了横行欺压欺压过你的人,就算死,就算伤人,就算放弃苦心得到的安宁,就算身已垂暮,也要去追求吗?
你说过的,你感慨过的,强大只能更快死去。力量是慢性毒药,你拥有它只会更痛苦的。
就像你初见我时那样不好么,芜念爷爷?
你温和,慈祥,你把我救回来。
如果人生只如初见,我就永远不会受伤,我就永远不会看到惨烈的现实。
可你就不能够继续保护我一阵子吗?你一定要把我自悬崖边拉回来,再推向另一边的火坑吗?芜念爷爷,你知不知道,封封很乖很聪明,我认得许多字,可以帮看不清字的你读书,也可以学煮饭的。
芜念爷爷……
记忆是需要那么深重的疼才能为我铭记,但是我宁愿继续被骗,也不要知道这么血淋淋的事实啊,你可是知道?
我不要你用性命来告诉我人心难测,不要你以泯灭来警示我权力为尊。
我不要知道太多——我不想知道,在这里,一定要学会以暴易暴,一定要放弃平静长久的生活去追求短暂的疲累,孤寂和惊疑,让人害怕。温尘时,外来的人是这样;你也是这样。是不是,是不是这里的规则就是这样。
莫澄封席地而坐,开始温习温尘的修行之法。
原先的最抵触,现在成为依恃。
见过的最可怕,现在开始学习。
漫漫星月夜,这样一个尚未涉世的孩子,拾起了今世人趋之若鹜的修习,在流水般清丽的月色下,以这样无奈的办法替代着惊恐、怀疑,失望和悲伤。
第二天,莫澄封小心翼翼地顺着清晨微暗的辉光走出院子,沿着他来时的路走了出去。他原本的哀伤变为了茫然——
世界虽大,又有哪处能去呢?
“先回去温尘吧。”他这样想。
可是当莫澄封沿路走回去时,却发现那条路已经被封锁起来。不同于芜念的阅历,他尚还不知道怎样绕过看守。那些凶神恶煞的人,是他无论如何也抵御不了的。莫澄封惊慌起来:他已经无家可归了啊!
一步一停顿,莫澄封默默站在一个三岔路口,看着人群来往。
有一种溢出来的冷漠,淹没了一单伫立的人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