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他携带着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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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片浩大的土地最东边，有一条清澈的溪水。这股溪水仅有三步就能跨越，但尝试的人却从未回来过。于是，这里便被称为“泉难渡”。这种地方本应鲜有人来往，但因为溪水附近是最肥沃的田地，气温又十分适宜，所以除了临溪的森林，这一片区域却十分繁华。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映得土地一片惨烈的金红色，这溪对面的土地上竟泛滥起一片片的血腥气味，煞是可怖。时值黄昏，往日并无人在此时来往；但是今天，在原本从没有人靠近的溪边，竟有一个六七岁光景的小男孩儿，穿着一袭被晶红色粉末所浸染的白衣，在岸边惊惶地喘息。
男孩儿的长发高高地绾着，清秀的面庞上遍布着泪痕，凝固着泪花的眸子望向血雾，喃喃自语的语调令人落泪：“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见了，不见了？我不想逃跑，不要的——不要……”
天空渐渐暗淡下来，但他仍旧伏在溪边，看向澄澈的泉水，“你们说要我好好地活下去的。”他缓缓站起，“你们不会忘了封封吧？我不报仇，你们会高兴吧？封封会把你们找回来的。”
他的眼眸渐渐从金色变成黑色，只剩周围一圈金边，十分奇异。
幼小的身体向远处走去，却有一丝沧桑的意味。
他携带着深可见骨的哀伤，蹒跚地离去。
流灰镇的街道车水马龙，但因为卦者的斗争常常导致孩童流离失所，这样一个男孩，又并非十分奇异；所以路人也就熟视无睹，继续各自忙碌。这类事情，在流灰并非少见，本是无人搭理的，但今日似又有些不同；竟是有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走过来，将这男孩儿牵了走。
“你叫什么名字？为何这样在路上走？”老人的笑容，对于这个男孩，如同在午夜雪地里的火花，是带来温暖、希望、抚慰的，胜似朝阳的光明啊。
就是这一个阴冷的夜，有这一个微笑，已是无价。
见到老人，抑或说是见到他的微笑，终于让这个男孩儿放下了惊戒：“我叫莫澄封。我的父母，他们，都不见了！但是，老爷爷，请你让我走罢！我要去找我的爸爸、妈妈……”说着，他已是泪流满面。
这一句话，让老人觉得不凡起来：看样子，这孩子的父母是遭遇不测了。但一个孩子，还能如此，怕是什么书香门第出了事罢若是，那也要将他安顿下来的。现在的翠国，总是以卦者为先，追求文雅的人，也大多迫于现实作了布衣；而如自己一般的卦者，除了个别，几乎都是不愿枯燥地学无用的文字，只知片面的俗人了。至于他的父母……也许，再也找不到了。
念及此般，老人便对莫澄封道：“澄封，你若无去处，就来我家罢。毕竟是书香世家，在街上流落，是吃不消的。”
莫澄封似乎并未开心起来，但终究是点了头。
那老人名叫芜念，是一个不得志的卦者，在修行上倒是不值一提，但究竟是卦者，于是生活也还富余。不过在农贫一带，他口碑却极好。因为芜念这人，是出了名的乐善好施，常收住些无家可归的孩童，或接济一些穷人。据说在年轻时，他也是渴望能呼风唤雨的，只是资质实在低下，又没有什么奇遇能见到鉴玉，便也死了心，在这繁华一带作了个善人，自得其乐。
说到鉴玉，那却是一样祸害人又没人不想得到的东西了。没有人能抗拒鉴玉的诱惑。是的，没有人。
鉴玉，得到一小块，凡人便可修习成卦者，卦者天分便能大进，可谓十分神奇。更重要的是——它能延人性命。
卦者，一个象征拥有着强大力量的名词，人人捧而为之的身份。但是成为卦者，便失去了人原本百年的性命：越是与天地亲近便越是强大，越是强大便越要透支自己的生命以供天地所用，便越是短命。卦者有十个等级，却从没有人能修习到最后那几个级别：天资逆天，也逃不过天地的。一旦习有小成，寿命便至多只能有七十载；而要继续，寿命就会持续减少，一发而不可收。可是鉴玉——一块儿鉴玉便能使人多上五十年性命！据说一个人的性命至多能延长五百年——卦者强是不错，可是愈强便愈怕死——这多么令人眼红！
连翠国的三岁小儿，都没有不知道它的。虽然涨人天资这种特效一人一生只能享受一次，但是延年的效用却可以叠加；再加上鉴玉并非随意可见，或说，这已成了天材地宝一类的奇物，几乎人人都妄想过得到鉴玉。物以稀为贵，天地间生成鉴玉，需要上万年的孕育，再有数千年凝聚的灵气，才有一小块；而极其有灵性的人，也会生出鉴玉，这倒是不分修为高低，年岁大小的，但是几率几乎不存在。因为这种人，非但极为少见，而且在哪里都是众矢之的，人人追着据为己有，所以已经濒临绝迹。即使如此，也有许多人为找鉴玉铤而走险，于是，一些子虚乌有的信息常常会引来大群人马，世界便也多了一分不安宁的因素——不过对于这个世界，多一些动乱，也并不会如何：它已经够乱了。
芜念的住所不算偏僻，莫澄封只走了十余分钟便到达了。房子不大，但十分干净，并没有人在。
“那末，你先住在这吧。”芜念简单收拾了一下一张小床，又抱来了一床棉被，对莫澄封笑道。
“谢谢爷爷！你是我在这个世界遇到的唯一的好人。”莫澄封的眸子微微泛红，“我见到的，都不是好人！都不是好人……他们尽是骗我，就是他们——”说到这，他竟是哽咽到极点，以致难以呼吸了。
“可怜的孩子，你不要怕。今后，就住在这罢！”芜念看莫澄封如此，也是唏嘘不已。
可是未来，是没有人能说得准的。它的不近人情，喜怒无定，可以把朋友变成敌人，把亲人变成陌路上擦肩而过的背影，只有空气，寂寞地流动一下。
第二日莫澄封醒来时，窗外已是明媚的阳光。他毕竟是一个未谙世事的孩子，于是心情好转许多，面上终于是散了阴霾，走出了芜念的小屋，在园中转悠。恰逢芜念走出来，看见阳光下的莫澄封，穿着白色的长衣，在静默中带着安逸看向远处的天，不禁有几分欣慰。这时莫澄封看见了芜念，便礼貌地对他一笑：“爷爷，早上好！”
“澄封，你还这么小。”芜念叹息，“这世道真是……乱七八糟。流灰是个小地方，官府我也认识一些人，你暂且是没什么麻烦的，不要怕。”
“嗯，谢谢爷爷。”莫澄封显得有些拘谨，但礼貌十分。
气氛渐渐凝固，芜念也暂时不好多问莫澄封的来历，于是又一声喟叹走开。
午饭时间，四处炊烟徐徐飘了起来，日光下看不分明，只有各式各样的香味依稀。他听不见鸡犬相闻，看不见天上隐约的星辰，只车马之声不绝，陌生得可怕。
残酷的记忆一刹那苏醒。莫澄封到底是一个孩子，而一个幼小的生命，又怎么能随意释怀了生死的遥远？
“爸爸……啊啊……爸爸没有了！家……也没有了啊……”似那种突然受了惊吓时爆发的哭喊，小小的嗓子号得歇斯底里，惊得芜念扔了柴薪奔出厨房：“澄封澄封怎么了？”
莫澄封只是哭。
“不怕不怕……爷爷的家就是你的家……小澄封很可怜哦……所以要坚强起来啊……”芜念没有结婚，哄小孩子这种事实在是没辙，这个年岁的小孩又不好交流，于是只能无可奈何的看着莫澄封，灿金色的眼眸实在是漂亮……！
不应该是黑色的吗？
他的眼睛……
昨夜灯光昏暗他并没有多加注意，今天却看得分明：眼前这个孩子的眼眸金色，全然不似平常人！
“澄封，你的眼睛怎么……”他迟疑。
莫澄封收了眼泪，声音哽咽：“什么？”
“你有金色的眼睛。”芜念说，“这很奇怪的。”
“金色的？”莫澄封很快转移了注意力，跑去照镜子。“诶……温尘人不都是这样的吗。”
“温尘？这什么地方？”芜念蹙眉在脑中搜寻“温尘”这个地名——全然的陌生。
“就在……那啊。”莫澄封表述不清，引得芜念哭笑不得：“算了算了，不哭了吧？”
莫澄封脸红了一下，“男孩子是不是不可以哭的？”
“对咯，所以要坚强一点，才能当男子汉。来，吃饭了。”
莫澄封的眼睛又恢复了无神的墨黑。芜念自是见到了，却也不能问些什么。
饭桌是闲聊的好地方，犹豫了半天，芜念终于试探着问道：“澄封，你家原来做什么的？”
莫澄封停箸，“没干什么，就是弹弹琴耕耕田。”
“琴？什么东西？”芜念以为是莫澄封表达有误，不禁心想，这个小孩是不是被吓出毛病了。
“那你先前是怎么了？你爸爸呢？”
莫澄封沉默了。
“爷爷，你知道吗，我已经见到好多人，在我面前，变成尘埃了。他们都叫我活下去，还有，要相信别人。”许久，莫澄封跳下凳子，眼角又泛了泪花：“爷爷，你不会骗我的吧？但是，你不要向他们一样，作出了承诺，还不守信的吧？”
芜念闻言一叹。“可怜的孩子，你说罢。我是不会说的。”
“我是从温尘来的。有一群人，到我们那里，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对着我们胡乱打，再把我们那里的人留下的尸体掠去。我爸爸还来不及防备，就死于非命；我妈妈，也只来得及叫我去妄山下，从山口逃出去。”他顿了顿，“可是，我远远看见山口堵满了人，后头又有好多好多人追我。也许，那里只剩我一人了。我只能拼命往南处跑，直到溪水边。”他微微一停，目光又哀伤起来，“那条溪，也许爷爷您也听过。起码在我的家乡温尘，是从来，从来没有看见人渡过去的。我只是慌不择路——后面有人追来了。爸爸妈妈告诉我，外面有很多好人，要我活下去。于是，我跨过了那条溪。” “没有人追来么？”芜念惊奇地问。没人度过的溪水……是泉难渡罢？
“没有。我没有看见了。”莫澄封擦掉眼泪，“坏人是不是在这里很少见的？芜念爷爷，你是好人呢。”
只是他有没有想过，有没有想过坏人多得无数，好人，却只见过眼前一个。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