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舌兰之蛊》楠纸

7、007 林厚撇起嘴

　　林厚的伤多半在背部，颧骨上擦破一点皮肉，手上胳臂上偶有划痕。

　　那帮人多少手下留情了，依凡在检查伤口时如是想到。

　　林厚赤着上身坐在床上，依凡拿出柜中的医药箱，里面被塞入了满满的药。旁边的椅子上放着一盆热水，依凡正在帮他热敷。

　　热气腾腾的毛巾扑在酸痛的身上，多少缓解了一丝痛楚。依凡打开红花油，辛凉的味道扑散开来。

　　柔软的手熟练地在林厚的背部揉搓着。林厚的眼睛眯起，与生俱来的警觉，唯有在不安时发作。

　　为什么会招惹那样一群人，为什么对伤口处理得如此上手，为什么会随身携带着这些药物，荣信文为什么要对自己说那些话？依凡，可以给我一个解释吗？

　　林厚回过头，握住他的手，审度的眼神，不信任的探寻。

　　依凡了然于心，这样的眼神，他再熟悉不过了。

　　他笑，笑得清明干脆。眼瞳中明确地写着——对不起，我无可奉告。

　　林厚的眼睛收紧，泄满了失望与自嘲。你不肯说，是吗？依凡，我将自己的地位定得过高了，没有资格管你的琐事。

　　林厚一把松开他的手，直接朝着浴室走去。他需要清醒，凉水是唯一的捷径。

　　依凡依旧静静地坐着，什么都没有说，一件件地收拾着散落在他床上的药品。

　　林厚洗漱过罢，发现自己的书桌上放着两瓶药，下面附着字条，标明用法用量及作用。旁边还有创可贴，酒精等外用药。

　　另外一张纸上写着近日的注意事项，例如不可剧烈活动，伤口尽量避免沾水，痛了要吃止痛药，脸上的伤可以用创可贴遮盖等等。

　　事无巨细地一一交代清楚，而后入睡。

　　这便是依凡，心中永远只有自己，外人对他来说，宛如烟云，云散云聚，了然随风。交代了应该交代的，心中再无亏欠。如此睡得香甜，当真值得艳羡。

　　第二天一大早，林厚的鼻尖飘过饭香，他是被诱人的粥味，外加牛肉馅的包子味所唤醒的。昨天一直在忙碌，胃部不知空了多久，已经肠子搅在一起严重抗议了。

　　他顾不得洗漱，惹着周身的酸痛，本能地抓起包子就往嘴里噻，但余光瞧见依凡的身影。他正背起电脑包准备离开，那双黑涔涔的眼睛，好似正在因为他的幼稚举动而偷笑。

　　林厚仍在赌气，索性自虐，拿饥肠辘辘的肚子开刀，一把将包子扔下。他需要依凡的解释，哪怕只是简短的说一句话，或是单纯的一句谢谢。

　　林厚心里清楚，他需要的是依凡的承认和让步。承认他们是朋友，承认二者可以交谈，而后对其名正言顺地说一句话。

　　例如：我是依凡，你是林厚吗？以后我们就是朋友了，请多多关照。

　　这样幼稚却简单的要求，他到底还是未有如愿。依凡默不作声，直接推门走出，大门被轻轻地关上。

　　早早起来收拾屋子，准备早饭，林厚亦不买账，他甚至都不曾生气？

　　林厚撇起嘴，无力地惨笑，我究竟算什么？太微不足道了吧？竟令惹他生气都不配。

　　整整一上午，依凡都没有去上课，林厚的心被搅成了乱麻，教授的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修长的指节蛮横地施力，在本子上到处乱画，最后竟不自觉地发现，那上面写的都是依凡的名字。他定神数秒钟，心虚地将本子扣上。

　　秦少早就发现他不对劲了，这家伙脸上还挂了淤青的彩？林厚居然告诉他是昨天的妆没卸干净，他当自己白痴啊？

　　魏延朝着秦少递了个眼色，显然，是个人都会发现，林大高材生有心事。下课铃声响起，两人还没来得及问，林厚已经夹着背包一溜烟跑了出去。

　　“那小子谈恋爱了？小受你觉得呢？”丁俊猜疑。

　　魏延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的，最听不得别人管他叫这个了。

　　林厚大一时谈过一周的恋爱，对象是北校区艺术学院声乐专业的才女薛子衿。

　　长相并不出众，但那声音，简直可以称为天籁。只是在电话里隐约听到他们交谈，丁俊的骨头就已经酥了。

　　“八成是，那小子一谈恋爱就这般魂不守舍的。”魏延点头。“之前跟薛子衿不也是吗？”

　　“他那也叫谈恋爱，分明就嫌人家是负担，有哪个女生是不需要哄的？”秦少说了句公道话。

　　“他现在这样子，分明就处于分手前夕，这小子在盘算着，怎么甩掉人家。”李子健一语道醒梦中人。

　　众人点头，心中腹诽：好你个林厚，居然敢背着兄弟们搞地下恋情，你给咱们等着！

　　林厚顾不得吃饭，直接来到图书馆，战战兢兢地拿出修补过的《范尔森习题集》。

　　习题集上明显暴露着粗糙的针码，皱巴巴的胶水痕迹。整本硬拼在一起的书，足以称得上破败不堪。

　　“老师，我还书。”林厚将书推到管理员的面前。

　　管理员皱眉，连林厚都这般不知爱惜珍贵的精神食粮，现在的学生啊……（此处省略一千字的埋怨）

　　边埋怨边输入图书信息，而后诧异，“咦？这本书不是你借的。”

　　林厚正要搭腔，那边又补充道，“上面显示，最后一个借阅的叫依凡。他说他将书弄丢了，已经按三倍的定价赔偿过了。”

　　这回轮到林厚惊诧了，那小子，下手这么快？原以为，他不会理会这种事的？

　　又是一个漫长的下午，又是没有见到依凡清瘦的身影，林厚整个人如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英语口语老师难得看到他走神，一句玩笑带过，“Romeo，Are you missing Juliet”

　　随后便是哄堂大笑，有人借机煽风点火，“Marry me Juliet,You’ll never have to be alone.I love you and that’s all I really know.”

　　林厚古铜色的老脸憋成暗红，直接捂面。

　　晚课过后，林厚难得直接回到寝室，屋子里空空如也，连依凡身上的气味都所剩无几。

　　脑中快速回放昨天树丛中的一幕幕，那男人玩味却透着冷酷的声音掠过漆黑的房间，他说，依凡，我们走着瞧，我看你还能逃到哪去？

　　林厚开始不安起来，依凡不会出什么事吧？记忆里，依凡明媚而纯净的笑容，愈发深刻。

　　林厚丢下背包出门，在校园中打着手电筒寻找。

　　找了一个钟头，冲撞了林荫丛中数对暧昧的情侣，连连道歉。

　　抬头，漆黑的楼群，唯有图书馆灯火通明，他会在那里吗？

　　林厚生平第一次提着手电筒走进图书馆的大门，不时惹来几缕异样的目光。

　　等在电梯前，正在思索着要去几楼。电梯门开了，依凡双臂间抱着几本书，正要走出电梯。

　　见到林厚，表情一愣，眼睛继续往下扫，看到他手上握着的手电筒，黑曜石一般的眼睛睁到最大，黑瞳圆亮，灿若繁星漫天。

　　他单薄的身影停滞在林厚的面前，回头望望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好似在说——“你不进去吗？”

　　林厚在心里咒骂着自己：该死的，他根本就活得好好的，逃课也逃得心安理得，你担心个什么劲？

　　而后推开挡在前面的依凡，直接钻进电梯。

　　依凡苍白地笑笑，神采间有少许的失落，正欲转头，电梯的门再度开启，林厚高大的身影自里面走出。

　　依凡定睁望他——

　　高挑的身形，但并不单薄，兴许是因着常年运动的缘故。皮肤泛着健康的色泽，头发短而精神。琥珀色的眼睛，浓密的睫毛藏在含双的眼中，鼻挺唇薄。

　　——好一个标志的美男子。

　　依凡的眼中划过一丝黯淡的忧伤，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步步靠近，直到不能再近。

　　“出去坐坐吧。”林厚提议。

　　依凡静静地点头。

　　两人坐在图书馆后门的台阶上，灯光隐隐照着依凡的侧脸，将他的面部轮廓勾勒得更加深明。他是那种锥子状的小脸，精致而小巧。

　　“你好像很不爱说话。”林厚见他没有开口的意思，索性主动攀谈。

　　他不回，始终低着头。

　　“为什么没去上课？”话罢，又觉得自己管得太宽了，于是补充，“作为班长，我有权知道吧？”

　　依凡勉强笑笑，似乎并不想接话。

　　半晌，林厚自嘲的笑，笑得卑微破碎，“我很没意思是吧？呵，你不说我也知道。”

　　他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不慌不忙地说着，“以后不会了，我们只是室友，不是吗？”

　　是啊，再也不会了，这么低级、这么不堪，一厢情愿地用热脸贴着冷屁股，人家连句话都不乐意跟你说，难道你竟还不自觉吗？林厚啊林厚，下-贱也是需要底线的。

　　他洒脱地笑笑，拍拍弄脏的手，淡然地走下石阶。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谁都不要紧了，他的底线仅限于此。

　　依凡经常用的小本子，展开在他的面前，上面有字，是他事先写好的吗？林厚驻足，望了他一眼，依凡点头，示意是写给他的。

　　林厚将本子拿在手中，就着昏暗的灯光一字一句地看，内容是那样的触目惊心。

　　——“其实，很难开口，我不是不屑于跟你说话，而是因为，我根本就说不出来。我，是个哑巴。”

　　林厚胸臆间堵塞难耐，喉咙顶着嗓子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恶狠狠地咒骂着自己：林厚，你这个混蛋！你在逼着他当着你的面接下伤疤，这下你满意了吗？

　　耳畔恍惚传来一个名字，天天。天使一样善良而随和的天天，亦是不能开口说话，是上天的安排吗？他们，到底需要有多相似，才肯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