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爱》七里弥望

4、第 4 章

　　　　在离学校最近的那个岔路口，亦宁下了车。
　　这天，天空很蓝，高高的铁艺围栏后面，小区里新开的桂花香气四溢，老远都能闻到。她莫名雀跃，在来来往来的人行道上走得轻快，长长的发丝在微冷的风中一起一落。
　　路过打印店时，脚尖一转，进去了。几分钟过后，她拿着装订好的论文稿出来，站在学校大门对面等绿灯。路的那头走过来一个长相干净的男生，背着单肩包，手里一枝红玫瑰，也在等绿灯。
　　记得室友小布说过，一枝红玫瑰的花语是：你是我得而唯一。好美的爱情宣言啊，她陶醉了。
　　绿灯亮的时候，对面那棵巨大的琥珀树下有人向亦宁招手，是班长和他的室友筱，亦宁高高兴兴地朝他们点头，一边随人流走过斑马线。
　　“昨天打了你那么多电话，怎么一个都不接呢？”高高胖胖的班长背着单肩包，一手香菜鸡蛋饼，一手优酪乳。
　　亦宁帅气地甩了甩头发，笑得有多灿烂就有多灿烂：“最近店里生意忙，正好赚加班费。”
　　没人知道她在夜总会做兼职，因为不愿意，外表叛逆的她骨子里和相依为命的父亲一样，在乎所谓的传统名声，在乎别人的闲言闲语。
　　“哦，这样，但是。。。。。”
　　“大家很担心你，班长差一点就报警了。”端着一杯星巴克的筱插了一句。上个月，同系有个女生深夜搭车，被残忍奸杀，这件事在大学城影响很大，校领导当机立断，加强全院学生安全教育和防范措施。
　　“哈哈，班长，你太夸张了，本姑娘没钱没色，谁会盯上我？”亦宁长手长腿，豪迈地拍了拍他的背，大笑不已，“你别忘了，我可是Z大短跑冠军哎，谁能追上我？”
　　班长被拍得差点吐血。
　　校园三米宽的林间小径上，地上金色落叶被乍起的秋风卷起，跑远了。太阳从尖顶建筑物后面发出刺眼的光线，他忧抬手搁在额头上，忧郁地看着亦宁勾着小个子筱的脖子走在前面。
　　“你在干什么？”她忽然转头，“快点啊，快迟到啦。”
　　“没什么，恩，快点走，别迟到了。”他笑起来，大步跟上去。
　　离上课时间还有七八分钟，偌大的阶梯教室坐满了黑压压的人，人声鼎沸，如同菜市场。亦宁一行三人出现在大门口时，靠窗那边一身红色翻领呢子衣的人朝他们挥手。
　　“论文稿带来了没？就差你一个人了。”小布嘟着樱桃小嘴，一边整理手中那叠厚厚的学生作业，她是学习课代表。
　　“带了带了。”亦宁长腿一伸，滑坐到她身边的空位子上，顺便取出包里的稿纸递过去。这个时候，林若君刚好一脚跨进嘈杂的教室，于是整个世界终于清净了。

　　课上，他在讲台上理论案例交叉讲解涉外婚姻收养，思维严谨逻辑严密。亦宁兴致勃勃地听了一会，但是很快，睡眠不足的脑袋开始发沉，实在撑不住了，躲在树立来的教材书后面补眠。
　　忽然左手臂被人扯了扯，小布低头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知道吗，昨天学院贴吧有人爆料，林老师被逼婚哎，但是可惜哦，人家喜欢男的哎。”
　　她顿时精神抖擞，很八卦地问：“知道是谁逼婚吗？”
　　“不知道也，听说是他家世交的千金。。。。”
　　林若君眼角一飘，看到了角落里两个交头接耳的人：“那边两位同学，用书挡住头的，对，就是你们两个，有什么问题吗，可以现在提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一百多双眼睛刷刷转过来，小布的脸火烧火燎，红得一塌糊涂，她的内心已经成了一片焦土。
　　亦宁不慌不忙地站起来，双眼清澈明亮，很严肃很正经地提出她的学术问题：“哦，是这样的，林老师，假如一个中国籍男子和一个德国籍男子在荷兰注册结婚，一起在英国生活，后来该中国男子回国探亲时，和一个中国女人在大陆结婚，那么，该男子算不算是重婚？”
　　全场静默，台上的林若君再次成为焦点，每个人都屏息看他的反应，几乎所有的人都听过这个英国来的教授和同性暧昧不清的传闻。
　　此时此刻，那张清秀的脸没有任何表情，好像一尊凝固的石像。
　　林若君双手撑讲台，盯了她片刻，嘴角不易觉察地向上翘起，法条随手拈来：“关于这种情况，《民法通则》147条：中国公民和外国人结婚适用婚姻缔结地法律，离婚适用受理案件的法院所在地法律。。。。。”
　　法条随手拈来，理论结合案例，分析得有理有据，任何时候都如此冷静，令人叹为观止。
　　“我这样讲，你听明白了吗？”末了，他还不忘笑眯眯地问。
　　亦宁很乖巧地点点头，双手搁在桌上，仰头朝他露出一个天真无暇的微笑。
　　小布在桌底下踢了她一脚，推过来一张纸，一边目不斜视。亦宁偷偷瞄了一眼，苹果形状的便签条上两个漂亮的花体英文单词：well done！（干得好）
　　下课后，班长一边整理书包带，和室友同伴说了几句后，穿过混乱的人群从后排走下来，亦宁还在对着ppt做笔记。冷不丁一本小说书被丢了过来，她吓得跳起来：“喂，大哥，拜托，我心脏不好，千万别过失致人死亡。”
　　“《刑法》第二百三十三 ，过失致人死亡的，处三年以上七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较轻的，处三年以下有期徒刑。”小布抬手扶了扶滑下鼻梁的厚眼睛，接嘴道。
　　“这是你要的书，”他不好意思地笑笑，双眼眯成线，“尼尔.盖曼的Coraline（鬼妈妈）。”
　　鬼气森森的枯树枝伸向天空扣子模样的圆月，一只神秘的黑猫领着蓝色外套黄色雨靴的小女孩，在一座粉红色城堡前行走探险。亦宁端详这个诡异的封面画，兴奋地说道：“谢啦，辛苦你了，总是拜托你帮我找书。”
　　“没事，反正我喜欢泡图书馆。”
　　小布“啪”合上牛皮笔记本塞进包包里，顺便瞥了一眼她手上的书：“文学社的？”
　　“恩，上次活动社长推荐的，据说很有意思。”亦宁目不转睛地浏览了几页书，“你要不也看看？”
　　“千万别，老娘没兴趣，还不如去做美容。”小布撇撇嘴，抓起手边的那叠作业，对他们说，“我要出一趟校门，先走了哈。”
　　“哦，好。”亦宁点头，“晚上6点半有选修课，别忘了。”
　　“知道了，你帮我带书。”
　　班长坐在桌沿，看小布搂着一大叠班级作业，踩着高跟马丁靴绕过一排排的椅子，跑下阶梯，交给准备离开的林若君，他忽然问道：“你和她一起上选修课？”
　　“恩，外语系开的德语选修。”
　　“几点下课？”
　　“老师不拖堂的话，八点半。”
　　“然后去上班？”
　　亦宁视线从小说书上转移到他脸上：“对啊，一直都这样啊，怎么了，□□啊？”
　　一阵风卷残云，教室里人很快走光了，只剩下他们两个和一地狼藉，两个卫生负责人员提着水桶抹布走进来，开始逐排座位清理垃圾。
　　班长却越发紧张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摸索着，一边斟酌词汇：“八点40，你能不能来下河边的花房？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下，只要几分钟就够了。”
　　亦宁眼珠子转了几转，一下子明白了，不住朝他奸笑：“你想让我帮你追女孩子？”
　　“恩。”他脸红了，但还是诚实地点点头。
　　“哪个系哪个专业的，很漂亮吗？你们怎么认识的？什么时候准备告白？”
　　“至少我觉得她很漂亮，”他窘迫地转开视线去，跳下桌子，头也不回地朝大门走，一边向后挥手，“晚上再说吧。”
　　外面的阳光无限灿烂，空气也有些干燥。亦宁慢慢走在教学楼的长廊上，路过一排排空荡荡的教室，栏杆外挺拔而起的高树枝桠上挂着零星几片叶子。
　　她边走边手机上网浏览学校贴吧，网页一路拉下来，看到很多讨论林若君老师，大家都在七嘴八舌，有人说他在英国的时候曾经暗恋一个好友，也有人说他是为了初恋回国的。
　　亦宁撅嘴，随手把早晨拍的照片传了上去。很快，有人跟帖问，这是谁做的早餐，好丰盛啊，如果哪个男生肯为我做早餐的话，我一定嫁给他。
　　她冒汗，心思百转间，又鬼使神差地回过去，这是林若君老师亲手做的哦。立马引来一大群围观的人，天哪，这是真的吗，真的吗？果然是居家好男人啊，做他的恋人真是太幸福了。
　　亦宁莫名其妙很得意，索性停下步子，双手趴在二楼过道的围栏上，一条条地翻看回复。走廊上空荡荡的，偶尔一两个卫生人员提着水桶从她身边经过。冷不丁，插进来一个短信，教导主任发的，他说，现在到教务处来一下，有事跟你讲。
　　翻出手机桌面看时间，11:20，快到教职工下班时间了。她收拾手机离开前，一眼瞥见楼底下走出来两个男人，边走边说着什么好玩的事情，很开心的样子，左边那个正是林若君。
　　亦宁不自觉盯着他的身影，直到消失在拐角的绿色灌木丛后，他不会是在和同事讲她的笑话吧？亦宁惴惴不安地爬到四楼教务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