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爱情死去》茹果

29、29

　　我重新把郭泽野抽离出我的生活。
　　我郑重地宣布，野，以后不要再找我了。
　　郭泽野只是很哀伤地望着我。我知道，他从来就不会逆我的意思。他走了，真的彻底走出我的生活，没有再回来。
　　但是，每个深夜，众人都沉睡下去的时分，我看到楼下有他的身影。他不会抬头望向我家的窗户，只在阴寒中瑟缩着，静静地站在昏暗的街灯下，拉出了一个黑黑的影子，比黑夜还黑。
　　他不知道，他完全不知道，我就在窗台一直注视着他的身影。他站了多久，我就看了多久。
　　冬日是忧伤的。不过，即使悲伤，即使彷徨，即使无望，路，还是要走下去的。因为生命没有停止。
　　身体还是微微感到裂痛，所以我没有上学。每隔一天，叶梓居就会到我家，辅导我的数学，还有英文。
　　他曾问过我：“发生什么事了？”
　　我答：“发烧。”
　　叶梓居不再问了，但他的神情告诉我他没有相信。
　　啪啪啪，外面传来了一阵拍门声，急促，还有愤怒。
　　门打开了。是郭泽野的脸。他径直走进我家，摇摇晃晃的。我嗅到一股大大的酒精味道。
　　他就这样走到叶梓居面前，扑，不说一句话就给叶梓居揍上一拳。我高估了郭泽野，我真的高估了他。我以为他可以沉住的，如同他的身影那般深沉。
　　可是，我错了。
　　他朝叶梓居大吼，滚出去，马上！
　　无辜的叶梓居根本不知道发生什么事，他以为郭泽野是来我家捣事的，正要挥拳，被我按住了。
　　我说，叶梓居，对不起，今天的数学我弄懂了。
　　叶梓居讶异地瞧着我，拳头还悬在半空。
　　夜空朦胧，城市渐杳。是我的忧伤覆盖城市的上空，还是城市的哀愁淹没我的天空。
　　郭泽野瘫软在沙发上。他不开口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想要把我的心透视。
　　我有点闪避他的目光，我怕我尽力的掩饰，就在今晚完全暴露。
　　我说，你。。。你喝酒了？
　　他不回答我。
　　我开始有点颤抖。我说，我。。。我拿条热毛巾给你。。。。
　　他倏地抓着我的手。
　　我连忙缩开。
　　可是，这个动作彻底把郭泽野的激动撩起来。他往我大喊，为什么？为什么！你明明知道我就在楼下等你，一直就那样等你，可是为什么不下来？！你明明知道我在哆嗦，一直哆嗦，可是你就是不下来！你不在乎了吗？真的不心疼吗？！
　　面对他的话，我有点惊惶，原来他知道我一直都有注视他。
　　不过，暴露了就是最好的掩饰。
　　我冷漠地说，不。
　　他迅速抓着我的双肩，大吼，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要那么高高在上的俯瞰一切？你以为你是什么？！我的生命不是由你主宰的！不是你说我要跟谁就跟谁在一起的！
　　我的脸上很漠然，我撑开他的双臂，说，对，所以现在请你离开。我们的生命本就没有关联。
　　他开始恼火了，他使劲摇晃着我的肩膀，说，说！说你是说谎的！你只是为了保护卫向宝才这样对我的！你不是不爱我！
　　我用力挣脱他的手，我说，别发疯了，放开我！
　　他真的愤怒了。他说，贱女人！然后，他一下就把我按倒在沙发上。伸出手褪去我身上的衣服。
　　我惶恐地望着眼前的郭泽野，拼命在挣扎着。可是，我永远都敌不过他的力气。瞬时，那天在魔屈里面的一幕幕，又从我的心底浮现出来，我还没有走出那个阴影，平时的微笑，只是我把伤痛掩饰下去倾力挤出来的。
　　我哭喊着，野，不要，不要。。。求你了。。。放开我。。。。
　　但是，郭泽野像一头狂怒的雄狮，听不到我的嘶叫。
　　情急之下，我抄起身旁的电话机，狠心地往他头上一砸。顿时，鲜血迸流，翻江倒海般地从前额汹涌出来。
　　他停手了，露出如在梦中惊觉过来的神情。
　　我马上从他的怀里爬出来，瑟瑟的在一旁卷缩着身子。我很怕，野的头上鲜血不停地流着，沿着他的脸一直淌下来。我的心很痛，撕裂，刺锐。我无声地淌着眼泪，手足无措地看着野的前额，血淋淋。
　　他没有在乎那些血，只是一个劲地沉默。
　　我没说话，我吭不出一点声音了。我很想替野擦去那些哀艳的鲜血，可是，我没有勇气，我真的没有勇气。
　　他拂去了滑到眼角的血。接着走到我的身边，轻轻地抱起了抖振着的我，走到我的房间里面，把我放在床上，还替我盖好被子。
　　他没有把目光放在我的脸上，冷静地说，文，我真的想知道你现在是赶走一个你爱的人还是一个你不爱的人，我却三番四次地被迫离开我爱的人。。。我会离开的——
　　然后，转身，离开我的房间。
　　就在他开门的瞬间，啪，他整个身子力不从心的倒下了。。。。。。
　　我失声大喊，野！
　　冬天继续冷却着这个城市。
　　我惊呆地坐在白布床单前，看着比白纸还要苍白的郭泽野，脑海里一幕幕的重演着他倒下的那一刻，泪水悄悄的滑落下来。医院的消毒药水味道刺激着我的嗅觉，又一次，我伤了郭泽野。
　　郭泽野到了第二天的中午时分才醒过来。他望了望我，没有表情。我心痛得想把他抱着，可是，他的冷漠让我却步了。
　　“泽野！泽野！你怎么样了？！”向宝紧张地从门外冲进来，一下子扑到郭泽野的床沿。
　　郭泽野还是没有任何表情，就像以前那样，冷冷的。他对向宝说，要她出去吧。
　　话刚落，我的心立即抽痛起来了。我难以置信的看着郭泽野，好想问他一句，真的要我出去吗？可是，我说不出来。
　　向宝站在我面前，显得有点张皇，低声地说：“子文。。。你先出去吧。。。我。。。会照顾他的。。。”
　　我低下头，我只有低下头离去，因为我的泪水已经漫溢出来了。心，无止境地赤痛。
　　郭泽野已经抽离出我的生命了，但这次不是我命令他的了，而是，他主动的。。。。
　　本来的一切已经恢复原状了，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我已经把郭泽野还给向宝了，我终于脱身了，不再觉得对向宝有什么亏欠，可是，为什么？心，却痛的利害。
　　我继续一个人活着。
　　一个人的生活，有很多空余的时光。为了期末考试，我没日没夜地复习着，忙忙碌碌，紧紧张张。但是，最后，结果仍是如我所料，我考得一塌糊涂。唉，不过也习惯了，习惯了无论怎么勤奋，最后还是一无所获。
　　“子文，不要紧的，失败的最后是成功！”叶梓居安慰着我。
　　“如果成功离我好远，我岂不是要失败许多遍？”
　　“有什么关系，到了最后你还是成功了啊！”叶梓居傻傻地笑着。
　　“如果成功要经历那么多的失败，那么这个成功太昂贵了，我想我没那个能耐。”
　　叶梓居的笑容顷刻凝结住，呆呆的望着我。
　　我笑了笑，走上了回家的路。
　　我自知我是贫的，昂贵的东西，不是我伸手可以触摸的，甚至我没有那个伸手的资格，比如成功，再比如幸福。。。。尤其在认识了野之后，我深深地了解到，幸福真的很昂贵，昂贵得我无法涉足。
　　寒假到了。
　　爸爸打电话回来告诉我，春运很忙，所以。。。没空回家。。。过春节。。。。
　　听得很清楚，电话里头的声音，充满内疚。
　　啊，春节到了，不知不觉新的一年又来了。我说，不要紧，小文的作业也很忙。然后，我笑出声来了。我想用笑声覆盖那股内疚，即使笑声很微弱。
　　爸爸叹息了一口气，电话挂上了。
　　一个人在家，没有怎么出门。常常坐在窗台上，看着楼下那班天使般的孩子，嬉笑追逐，像游园里面的蝴蝶，快乐自由的飞翔；看着大人们忙着办年货的样子，拿着枝叶茂盛的年吉，提着大袋小袋的年果，很劳累，却异常的欢喜。就这样，望着清晨，望着中午，望着傍晚，望着深夜，好孤独。
　　我曾经想像过在那柱街灯下，还会出现一个瑟缩的黑影，在等着某个人，等着某个在窗台上一直注视着他的人。不过，只是我的想象，那个身影从没有来过。
　　身子坐得酸酸的时候，会回忆到更多。
　　黑色的被褥，白色的被子，他孤单的身影经常就坐在床上，凝视着那块引人注目的大落地窗，窗外有一个宁静的小湖。我会忍不住提起手轻轻地帮他捶捶肩膀。然后他总是会从沉思中出来，笑着把我的手握在掌心。
　　我问，你喜欢那个小湖。
　　他摇了摇头，不喜欢。
　　我不解，你一直在注视它。
　　他似笑非笑地答，因为透过它，可以看到我妈妈。
　　我的心颤一颤，第一次听他提起他的妈妈，有点意外。因为我们在一起的时候，都有意地避谈着家里的状况。
　　我有点窘迫，他的眼神是忧伤的。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上他的话。我说，妈妈。。。。她很喜欢湖？
　　他继续凝视着湖，说，妈妈喜欢在湖边等待。
　　等待？
　　嗯。她经常等待。
　　等待你爸爸？
　　嗯。可惜我爸爸不希罕她的等待。他爱的是另一个女人。
　　我的身子抖了抖。想起了他住院的时候，他与他的亲生爸爸呆在同一个房间里头，却陌生得形同陌路人。但是，郭泽野为了他爸爸，甘愿挡下我的那一刀，而他的爸爸，看着深切治疗室里面垂死的郭泽野，伤心得撕心裂肺，这一切一切，又让我深深感觉到他们之间爱的深沉。是因为爱与恨的交织，所以变得深沉吗？
　　我轻轻安慰着他，或许某天你的妈妈可以等到的。
　　说完，我就觉得万般的后悔了。
　　他安静地说，我妈妈等不到的了，她死了。她死的时候，爸爸还是没有爱上她。
　　郭泽野的眼里依旧呆呆地望着小湖，没有流泪，可是，表情已经被哀伤彻底掩盖了，那么的绝望，那么的沮丧。
　　我的心一阵揪痛，连忙走到他身边，紧紧地把他的头拥进自己的怀里。我用我的体温告诉他，不用绝望，不用灰心，你还有我，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好好的爱你，像你妈妈一样的爱你。
　　我们都喜欢掩饰，我们都需要掩饰。
　　我终于明白他说这句话时候的含义了。没错，这样的孩子，真的需要掩饰，只有掩饰了，我们在别人的瞳仁里才看不到自己的悲怆的样子。
　　可是，他暴露了，在我面前他彻底的暴露了。
　　当天晚上，他把我送回家里的时候，我怔怔地说，野，我很小的时候也没有了妈妈，我一直很绝望，很无助，但是，遇见了你，我觉得我。。。踏实了。。。。
　　郭泽野疼惜地把我拥入他的怀里，许久，许久。我感受到他的体温，我知道他在告诉我，我会用自己的生命好好爱你，像你妈妈一样的爱你，甚至，比你妈妈还要爱你。。。。。
　　凉风柔软地萦绕在我们相拥的身影里，锈迹斑驳的铁门在那里静注着我们，和蔼地笑了。我感到很暖和，真的。
　　我也暴露了。在野面前，我也像他在我面前那样，暴露无遗了。
　　我想，在两个紧靠的心里面，千古的掩饰，失效了。
　　冷酷的寒风吹过树丛间，我的思绪被抽了回来。我仍然注视着楼下，有种错觉，我觉得自己透过那柱街灯，会看得见野的身影。就像野那样，透过小湖，会看见自己的妈妈。
　　楼下，还是一片欢声笑语，不曾改变。
　　只是，我的心跌落了万丈深渊。野，我。。我不能。。。像你妈妈。。。一样的爱你了。。。我。。。。
　　啪啪啪。
　　门被轻敲着，门沿似乎抖落了一层灰尘。恍然发现，我的家，有种古堡的感觉，而我，像一座雕塑。
　　打开门，吃惊地望着阿文。
　　她有点涩涩的笑着，说：“打扰了。。。”眼睛依旧很带电，大大的，动人。
　　我们坐在沙发上，我递给了她一杯热水。隔着袅袅的热气，我忘记了说话。也许一个人太久了，失去说话的本能。
　　她注意到我的表情，以为自己打扰了我，忙道歉，说：“真的对不起，我打扰了你。。。。”
　　我晃了晃头，回过神来，说：“没有。”
　　她的目光从我的脸孔移到升起的轻烟，煞有介事的样子。我想起了那次在网吧里面，威哥正要往我狠狠抽上致命的一棒时，是她救了我，我不知道一个女生怎么可以贮存住那么大的勇气，活活地用一张铁制的电脑椅子砸向一个活生生的人头上。而这之前，我跟她，只不过片面之交。
　　我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她没有抬起头来，但是我发现她的身子在抖振着。“你知道吗？我是泽野的阿姨。”
　　。。。。。阿姨？我真的不知道，甚至不太相信。她平时跟郭泽野之间的，是客气，更直接点说，是陌生，那。。。为什么？
　　阿文抽泣起来：“网吧没有营业了。。。。泽野好像整个人都崩溃了。。。一天到晚只是躲在房间里头酗酒。。。。吐了又喝。。。喝了又吐。。。”
　　我，胆战心惊地听着每一个字。
　　我刺中了野的肝，那次出院的时候，医生告诉野，他的肝很疲弱了，千叮万嘱地要野不能再喝酒。
　　阿文抓起我的手，声音很恳求：“子文，我不知道你跟野之间发生什么严重的问题，但是，你。。。你去救救他吧！”
　　我的声音很弱，弱得不知道阿文听不听得到。我说：“阿文，在医院的时候，是他要我走的。。。是他亲口说的。。。”
　　阿文抬起头急切地看着我，说：“你知道的，那是气话！我知道野已经爱你爱得不能自拔了，这一个月里头，他不断打架，不断喝酒，不断做厮杀他生命的事情，他的意图是什么啊？他只是想你去关心一下他。。。在乎一下他。。。。就这样而已啊。。。。可是，你一直无动于衷。。。他的生命快支撑不住了啦。。。。他没多少生命可以再这样子耗下去了。。。”
　　我默不作声，心一下又接一下地撕痛着。可是，再挺过一阵子，他就应该能够冷静下来想想，我们真的不能在一起。。。。
　　阿文见我依然无动于衷的样子，她急了：“子文！求求你啦！不要再那么冷血了，好不好？！泽野会死的！”
　　我惊慌地听着那两个字。冷血？我。。。我冷血？
　　我低下头，说：“对不起，我不能——”
　　门，气愤地被阿文摔上了。砰！
　　窗与门，都关得好紧，密不透风。可是，为什么我还听得见内心寒风的呼啸呢？
　　野！你到底要怎样？！你是孩子的爸爸，但我不是孩子的妈妈啊！我。。。我们怎么可以那么残忍的对待向宝还有孩子呢。。。。我们在一起只会酿成更加大的伤害，你懂不懂啊？！我们真的不能那么残忍呐。。。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情不自禁地融入冬风里面，朝着网吧狂奔呢？我。。。我。。。我停不下来了。。。。内心一直压抑的熔岩好像在这一刻全都迸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