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作坊》弦月

2、专属天使

　　光华学园有个传说，当夕阳殷红如血的时候，千万不要经过花园里的喷水池。如果一定要经过，那就一直向前走，不要回头看。

　　因为回头的话，会看见天使。

　　一

　　乐乐拖着几乎有半人高的巨大垃圾袋，吃力地向花园前进。

　　经过喷水池的时候，她根本没有注意到今天的夕阳那么红，光芒洒下来，映得她的白校服都反射出胭脂色的光。其实，就算她注意到了，也不会往心里去，因为她一直认为那个传说不过是个无稽之谈。

　　所以当她听到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的时候，她只是很自然地转身，向发出声音的那个地方看过去。

　　然后她惊呆了。

　　她看到在橙红色的夕阳光芒笼罩下，那座造型简单的喷水池里多了一个生物。准确地说，是一个火红色头发，皮肤白皙的少年。

　　一个身负着翡翠色翅膀的六翼少年。

　　“啊，呸呸呸！”那少年从喷水池中站起身，吐掉嘴里的水，也顺便晃了晃脑袋，甩掉头发上的水珠。之后他抹抹脸看向前方，蔚蓝的双眸恰好对上乐乐那双有些呆滞的大眼睛。

　　“喝——”那少年倒抽一口凉气，显然没有预料到会被人看到。于是他也在原地僵住了，过了好半天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对乐乐挥了挥。

　　“哈罗，你看得到我么？”

　　乐乐点了点头，觉得脑袋有点晕。三秒钟前她经过喷水池的时候，那里面明明还是空的。可是现在，在一声巨响过后，里面就凭空多出一个人来——一个长着翅膀，好看得不像话的男孩子。

　　难道说他真的是从天上下来的？

　　她困惑地望了望天，再看看眼前的男孩子，终于艰难地开口问道：“你……是天使？”

　　男孩子脸上显出些为难的神色，按理说普通人类应该是看不到他也听不到他的，但是眼前这个女孩子偏偏能；按理说他的天使身份是不该对普通人类泄露的，可是说谎也是不应该的；按理说他现在应该马上施法让这个女孩子忘记她看到的这一切，但是他现在……好冷。

　　冷到没办法施展任何法术，他费力地抖了抖因为浸满水而变得沉重无比的翅膀，决定还是既来之，则安之。

　　“是的，我是天使。”

　　他绽开一个“神爱世人”的微笑，满意地看着乐乐脸上的表情不再呆滞。小姑娘，请尽情激动吧，这世界上有几个人能有幸看到天使？

　　他志得意满，笑眯眯地等着乐乐惊喜地扑向他，对他顶礼膜拜。

　　“你……天使……竟然……”

　　乐乐有些语无伦次，那男孩子却更加高兴。看吧，她震惊，她激动，她不知所措。这一切，都是因为她终于见到真正的天使。

　　但是乐乐的下一句话却让他笑不出来了。

　　她清了清嗓子，无比流畅地说道：“怎么会有像你这么丑的天使？”

　　什么？男孩子皱眉，忍住在她面前挖耳朵的冲动。他丑？炽天使一族近千年来最漂亮的他，居然被一个人类小姑娘说丑！

　　“你说我……丑？”微颤的修长手指指向自己，男孩子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几千个下阶小天使在他脑袋里唱赞美诗。

　　“是啊，”乐乐用力地点点头，“你看看你，长的是还不错啦，可是这配色也太差了。红头发居然长绿翅膀，你知不知道我们这里怎么说？我们都说，红配绿，赛狗……”

　　话说到这里，她终于发现面前男孩子的脸色太苍白了一点，便讷讷地住了嘴。

　　“喂，你没事吧？”她小心翼翼地问着，同时在心里自言自语，怎么一个男孩子，承受能力居然这么差？

　　“我……”他快死了，被气死的！男孩子欲哭无泪，神赐予的火焰一般赤红的发，还有翡翠颜色的六翼，是他们炽天使一族最值得骄傲的标志，可是到了她的嘴里，怎么就变成赛狗……

　　赛狗什么他是不清楚，不过用脚趾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太好的意思。

　　“我决定了，我要跟你回家。”痛定思痛，他决定要把握身在人间的机会，彻底纠正眼前这个女孩子的荒谬观念。

　　“嘎？”这次换乐乐呆住了，她可没有打算领养一只如此大型的宠物啊。不过天使要跟她，她有机会拒绝么？

　　“随便你，要跟就跟吧。”她甩甩头，转身向自己原来的目标——垃圾收集站——继续前进。

　　男孩子见状，马上翻出喷水池，跟在乐乐身后。他一边走还一边在心里打算着，该怎么让这个小姑娘彻底认识到她的错误，以后再也不会对神以及天使不敬。

　　可是走了没几步，乐乐突然停下脚步，回头看向男孩子，双眼放射出灿烂的光芒。

　　“对了，你是天使，对吧？”

　　男孩子被她突然转变的态度吓到了，愣了一下之后才神情倨傲地点了点头。怎样，这小姑娘终于知道自己错了吧，刚才居然对他说出那样的话，害他伤心个半死。

　　见他点头，乐乐笑了：“那这个给你。”他是天使呢，这对他来说应该根本不算什么吧。

　　男孩子看看手上的巨大垃圾袋，再看看轻松转身的乐乐，不由得一脸黑线。

　　她究竟把天使当成什么了？

　　二

　　天使，侍奉神的灵，神差遣他们来帮助需要拯救的人，传达神的意旨，是神在地上的发言人。

　　传达神的旨意？乐乐放下手中的《天使学》，看看自家客厅里抱着棉被打喷嚏的天使沙米尔，再看看电视里正在“奉天承运，皇帝诏曰”的公鸭嗓老太监，忍不住靠着抱枕笑弯了腰。

　　“你笑什么？”沙米尔转头看她，一脸的茫然。电视剧里忠臣一家正被满门抄斩，这是多么可歌可泣的情节，有什么好笑的？

　　“没，没什么。”乐乐努力收住笑，对他摇了摇头。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她却已经明白，这个名叫沙米尔，自称年龄已经超过千岁的炽天使，其实心眼并没有很大。

　　比方说，他会为了关于名字的小玩笑而差点跟她翻脸。

　　事情是这样的，在带他回家的路上，乐乐想起自己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于是问他。

　　“你叫什么名字？”她总不能一直跟他“喂”来“喂”去的吧，对天使大人多不敬。

　　“沙米尔。”男孩子扬起头，仿佛告诉她他的名字是多么大的恩惠一样。可那弯弯红唇两边的浅浅笑靥却破坏了他伪装出来的高贵姿态，显得可爱又逗趣。

　　那副硬是装大人的可爱模样逗笑了乐乐，她眨眨眼，故意问道：“啥米？你刚才说啥米？”

　　果然，沙米尔一听她的话就气得蹦蹦跳：“什么啥米，是沙米，沙米尔。我的发音多么标准，你怎么可以听错！”

　　她才没有听错，而是故意说错。看这天使气得脸颊鼓鼓的模样，可比他扬着鼻子学法国贵族好看多了。

　　“原来是沙弥儿啊，”她装模作样地点点头，继续逗他，“真的好巧，我们这儿的小和尚都叫这个。”

　　这可不是她胡说，未满二十岁的出家男子本来就是沙弥，俗称小和尚。

　　沙米尔听到这样的话，更是差点背过气去。

　　“什么沙弥啊，我又不是释迦牟尼手下。我是天使，而且是最高位阶的炽天使Seraphim！准确地说，沙米才是我的名，尔则代表神的光辉……”

　　以下省略沙米尔述说家谱以及赞美自己高贵出身的内容六万三千七百二十四字，这一大篇话说下来，直说得某天使口干舌燥，到了乐乐家之后狂灌三瓶矿泉水，然后直接瘫倒在地毯上假装水桶。

　　这天使可真没形象，乐乐摇摇头，先到冰箱跟前检查父母留下的便条贴。

　　今天爸爸出差，妈妈加班，看完之后，乐乐把便条纸丢进垃圾桶，打开冰箱找食物。

　　“你要吃东西么？”她走进厨房，一边洗菜一边问道。

　　“当然。”尽管还对乐乐有些不满，但是事关自己的肚子，沙米尔还是很没骨气地大声应着。

　　“那就过来帮忙。”

　　看着沙米尔瘪着嘴不情不愿地走进厨房，乐乐差点又笑出声来。

　　“好了别这么不开心，只是要你帮点小忙，不会让你做苦力的。”她推沙米尔在炉子跟前站定，顺便打量了一下他的手。手指修长，白皙漂亮，一看就是没干过什么活儿，就算他主动要做饭，她还不一定敢吃呢。

　　“要我做什么？”沙米尔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奇怪的东西，这是什么妖怪，长得又黑又丑，两只眼睛居然比他的还大。

　　“帮我点一下火啦，你是炽天使，应该很会点火吧。”炉子的自动打火器最近不太好用，可是爸爸妈妈都太忙了，她又要上学，所以还没找人来修。

　　沙米尔的脸皮足足抽搐了三秒钟，因为他是炽天使，所以要帮她生火？他可是炽天使诶，天使界位阶最高，最美貌，最受神的宠爱……

　　“咕噜噜……”肚子里突然传出的声音打断了沙米尔激昂的思绪，他微微红了脸皮，回头横了一眼一脸憋笑表情的乐乐，终于认命的捻指一搓，指尖处便出现了两小团金色火焰。

　　唉，千大万大，肚子最大，他哀怨地想着。

　　乐乐不敢再看沙米尔那一脸哀怨的小媳妇模样，生怕自己会忍不住大笑出来。见他指尖点起了火，她上前打开煤气阀门，然后打开炉子的开关，指挥他前进。

　　“把火靠近那圈，然后把手收回来。不是左边，是右边那圈。对，小心哦，动作要……”

　　“快”那个字还在乐乐嘴里没说出来，沙米尔就已经把手伸了过去，然后惨叫一声跳开三尺远。

　　“哇，这什么妖怪，火力居然比我还强！”他看着突然喷出火舌的炉子，脸色不由得由红转青。

　　“这个只是炉子。”乐乐伸出双手，努力拽住自己不受控制向上弯去的嘴角，“你知道，就是做饭用的那种炉子。你既然吃饭，应该知道炉子吧？”

　　“我当然知道炉子，可是它……”沙米尔话说一半，突然卡住了。因为他想起来，虽然他一直吃饭，而且很爱吃饭，但是他没做过饭。所以他对“炉子”这种东西，只是久仰其名，却从来也没见过。

　　他呆呆地瞪了炉子好一会儿，才不情不愿地说道：“好吧，既然你说是炉子，那它就是炉子好了。”

　　说完他转身悻悻然地走出厨房，乐乐还隐约听到他在咕哝着什么“原来炉子是这么怪异的东西”。

　　原来这家伙没见过炉子！乐乐再也忍不住了，捧着肚子差一点笑瘫在地上。

　　可恶，居然被一个人类女孩子嘲笑。沙米尔懊恼地听着身后传来的笑声，暗自决定，回到天上以后，他一定要好好学习有关人间的知识！

　　三

　　吃晚饭的时候，沙米尔打了一个喷嚏。

　　“天使也会感冒吗？”乐乐抬起头，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天使当然也……也……阿嚏！也会生病，”沙米尔揉着红红的鼻子说道，“但是我这可不是生病，我堂堂一个炽天使，怎么可能被下界的小小病毒打败？”

　　“你不是生病又是怎样？”乐乐撇撇嘴，这家伙连声音都变得奶声奶气了，还嘴硬呢。

　　“只是短……短暂的不适应啦，毕竟我是在天上长大的，现在突然来到人间，难免有些不适应。用你们的话说，就是水土不服。”

　　是哦，水土不服。可是水土不服的这个家伙现在正在大嚼特嚼她做的咖喱饭，还连吃三盘，连她准备的明天午餐的分量都干掉了，肚子一点也没有水土不服的迹象。

　　乐乐懒得去管他的死鸭子嘴硬，转而问道：“那你怎么会突然来到人间？”还出现在他们学校那个有传说的喷水池里，害她被小小吓了一跳，毕竟她一直以为那个传说是瞎编的。

　　可是此刻她真的看到天使，那么隔壁学校那个梧桐花开的午夜十二点可以同恶魔签订契约的传说也是真的？

　　“这……我下来……就是因为……好奇啊。”说到这个问题，炽天使大人明显有些气短，眼神也开始飘忽起来。

　　有古怪哦，乐乐偏头看向他，一脸的精明样：“沙米尔殿，神难道没有跟你说过，乖小孩是不能说谎的哦。”

　　沙米尔脸上一红，过了一会儿才不情愿地说了实话：“好了我告诉你，我是因为跟我哥吵架，才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