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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骊歌 骊歌就是告 ...

  •   壹

      阿梨八岁的时候,跟姐姐一起住在梨花渡口前的一个小酒肆里。那酒肆就是姐妹俩的全部,白天阿梨卖酒,姐姐就做些简单的下酒菜,收入菲薄,勉强可堪度日。

      梨花渡并非关冲要道,来往的客商也就是那么寥落的几个,每年在固定的时候来,固定的时候走,留下些闲谈碎语,不久便化为尘埃。

      只有一个人不同。

      那是位极年轻的公子,一身不沾尘的白袍,与这个简陋的酒肆显得那么格格不入。自梨花还未开的时候他便来了,在酒肆里一坐就是一天,桌上通常只有一杯粗茶,打赏却是极大方的。

      通常他打赏过后,阿梨就会急匆匆地跑去三里外的镇上的药铺,为姐姐抓药回来。也正是因为他出手的大方,阿梨姐姐的病才日渐好了起来,由此,阿梨很感激他。

      每次抓药回来的时候,阿梨总看见他望着河对岸的那片梨树林发呆。阿梨有些奇怪,那片梨花是很美的,而且很近。想看的话,过了渡口便可尽情游赏,他又何必这样痴痴地望着,眸子里一片化不开的沉郁。

      她想问他,却又羞于开口。每次送茶到他桌前,看到那双沉静若水的眸子,她就会轰的一下红了脸颊,转身落荒而逃。他实在是太好看的一个人,安静,优雅,仿若谪仙。阿梨遇到他时才八岁,却已经稍稍懂得仰慕一个人的感觉。

      不是爱,没那么浓烈,也不是喜欢,没那么简单。是仰慕,一个凡人对神祗的仰慕,没有丝毫杂念的仰慕,只是看着他,美好的感觉便油然而生,让阿梨觉得困苦的环境不再那么无法忍受。

      然而她的神祗是不快乐的,梨花一天一天开得灿烂,他眉间的忧郁也一天比一天浓重,阿梨看着,也不开心。

      梨花开尽的那一天,他来喝了最后一杯茶,给阿梨留下一小袋银子。阿梨涨红了脸不肯收,她虽然小,却也明白这不同于平日里那三五十文的打赏,她不能要这些她不应得的财物。

      他却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柔声道:“傻丫头,你不需要,你姐姐却非常需要。”

      阿梨听到后厨传来姐姐的咳嗽,仿佛连肝胆也要一起咳出来一样,推银子的手便悄悄地软了。

      “就算是我借你的,我再来的时候,你还我,可好?”

      她的神祗那样温言细语地同她说话,她便再也拒绝不了。更何况他笑了,她第一次见他笑,果然如她想像中一般的温雅如玉。

      君子如玉。

      阿梨收下银子,姐姐知道后只是拧紧了眉,没有说什么。秋天结梨子的时候,阿梨向摘梨的老伯讨了几个,小心翼翼地收好,给他留着。她还记得他离去时候那失望的表情,还小的阿梨只是单纯地想,难道他不是来看梨花,他来,是为了吃梨的?

      那他来得未免也太早,傻哥哥。阿梨蒙着被子窃窃地笑,梦里全是他看到梨子之后惊喜的表情。

      但是梨子收完了,他还没有来。阿梨手中的梨子一个一个地烂掉了,他也还是没有来。梨子剩下最后半个的时候,阿梨跑去镇上买了二两冰糖,给姐姐熬了冰糖梨水。姐姐喝了,咳嗽轻了许多,阿梨笑着,一眨眼却掉下一颗泪珠。

      他不会再来了吧,他,是骗她的吧?

      然而到了第二年梨花将开的时候,他又来了。阿梨看着那道雪白的身影突然出现,手一抖,粗瓷杯子碎了一地。

      他愣了一下,忙几个大步跨进来帮阿梨收拾。阿梨姐姐也听到声音出来,却只是扶着门框没有上前。她知道自己的身子不过是在挨日子,阿梨却还那么小,她接受那袋银子,只是想能够拖延到今日,能够再见到这位公子。

      然而事到临头,她却有点退缩了。这位公子诚然是好人,村子里的王家却也是可以托付阿梨的人家。已逝的父母与王伯是旧交,这几年来她们姐妹也多得王伯照应。她已经可以想见,阿梨若是托付了王家,等不几年就会嫁给王家老三,然后生几个小娃儿,抱孙子,老死。一辈子就在这村子里,平平淡淡,无波无澜。而交付给这位公子呢

      而交付给这位公子呢,等待阿梨的将是什么?

      她咬紧了嘴唇,想自己这短暂的一生,守在这间小酒肆里,满满的全是不甘心。

      她不要阿梨也像她一样,还不如就让她跟了这位公子去,前路或有祸福,总好过井底蛙一般窝在这里。

      梨花将尽的一个夜里,姐姐摩挲着阿梨细软的头发,轻声说道:“飞出去吧,阿梨。”

      她把阿梨托付给那个名叫飞白的公子了。

      贰

      公子姓叶,叶飞白。

      阿梨在很长一段时间以后才明白,姐姐当初的那个托付,把她送进了一个叫做江湖的地方。公子师承江湖中大大有名的六绝老人,是他的关门弟子。然而阿梨知道的也就是这些了,江湖中的那些事情,公子从不让她沾染。

      只是阿梨还是会有惊讶失措的时候,因为梨花渡以外的叶飞白,是那么的冷淡。她一直以为那些忧郁眼神温暖笑容便是叶飞白的全部,却不曾想他也有冷心冷情的时候,会对门外跪着苦苦哀求的人无动于衷。

      那是阿梨十岁的时候,一个少年每天跪在他们住的庄园门外求见叶飞白。他自称龙七,看起来比阿梨大不了多少。他总是抿着唇,不说话也不进食,从旭日东升跪到月儿西斜。阿梨看他衣衫褴褛,想来一路行来,必是经过了许多苦楚,心下不禁恻然。然而叶飞白不说话,谁也不敢放那少年进门,就连看着叶飞白长大的老总管祥伯也只是边看边摇头叹着:“冤孽啊,冤孽。”

      那时候阿梨还不大懂冤孽的意思,却也朦朦胧胧地晓得大概不是太好的意思。祥伯这样说,是不是代表公子不会见他了?看着那个少年越来越虚弱,原本笔直的脊梁慢慢开始有些佝偻,清澈的眼神也变得混浊起来,阿梨担心了。夜里,她拿出自己省下的食物和清水,偷偷来送给少年。

      第一天,龙七打翻了食物和水。

      第二天,龙七怒喝着叫她滚远一点。

      第三天,龙七紧抿着唇不理她。

      第四天……

      第五天……

      到了阿梨偷偷去看他的第九天,龙七终于支持不住,再也跪不下去,只能仰面躺在草地上,眼角边有晶亮的痕迹。

      “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他喃喃地说着,不知道是说给阿梨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既然不甘心,就不要死啊。”阿梨一次一次地把雪耳百合汤喂进他嘴里,却也只能一次一次地看着汤水沿着他的嘴角流出,急得直跺脚。

      龙七费尽力气地转过头,对阿梨虚弱地笑了笑。这一笑,傲气尽敛,到底显出些他这个年纪该有的稚气来。

      “我不是不想吃……”只是空乏了多日的脾胃,早已经无法消受这些食物了。而他还没来得及说完这些话,便晕了过去。

      阿梨吓得尖叫起来,不顾自己是偷偷跑出来的,跑过去没命地拍打大门。几乎整个山庄的人都被惊醒了,叶飞白也终于走了出来,看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龙七,以及哭成泪人儿的阿梨。

      “公子,公子……他……”阿梨哭到打嗝,什么话都说不清楚。

      叶飞白只能叹口气,命人将龙七送进偏厢去,另外又着人去镇上请大夫来为他调治。

      阿梨渐渐收了眼泪,心中的疑惑却越来越多。她见公子每日钻研医书药经,还以为公子是个名医,而龙七就是来求公子出山救人的。可公子若是名医,又何必请别人来医治龙七?

      几天后龙七渐渐恢复了一些元气,便又要去叶飞白的书斋门口下跪。叶飞白将他弹回床上,他又起来,如是几个来回之后,叶飞白烦了,索性直接点了他的穴扔到床上。龙七也是硬脾气,动弹不得了便不肯吃东西,谁喂都吐人家一身。叶飞白便叫阿梨去照应他,龙七见了阿梨,一脸愤懑的表情,却终于没有再反抗。

      相伴了几天之后,龙七开始跟阿梨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阿梨才从他口中知道,叶飞白原来竟是江湖中大大有名的毒公子。

      原来公子师承六绝老人的那一绝,是毒绝,不是医绝。阿梨浑浑噩噩地走出龙七的房间,始终不愿意相信自己刚才听到的话。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就算表现得冷淡也掩饰不住温柔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是毒公子?

      阿梨受的打击太大,恍惚间走到叶飞白书斋的前面,又茫茫然地撞进了叶飞白怀里。

      “阿梨,怎么了,不舒服么?”叶飞白探手贴上她的额头,一片冰凉,还冒着虚汗。

      “公子,毒……不要……”

      阿梨思绪混乱,叶飞白却清楚。几句对答下来,他很快从阿梨乱七八糟的话语中找到头绪,继而苦笑着拍了拍她的头顶:“阿梨,我已经不用毒很久了,而且以后,也不会再用。”

      阿梨看着叶飞白清澈的眼神,终于慢慢地平静了下来,然后跟他去偏厢见龙七。

      叶飞白对龙七说:“你不要在我这里耽搁时间了,我不会给你任何毒药的。你要知道,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

      龙七抿紧了唇,没有答话。

      叁

      后来龙七走了,在某个夜里,偷走了叶飞白藏着的毒药。

      叶飞白知道以后,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叫人去追。

      “那孩子为报仇走火入魔了。”

      阿梨听公子这么说着,很是为龙七担心了一下。听说龙七的仇人很厉害,拿了毒药去报仇的他,能不能全身而退?

      然而庄园究竟远离江湖,消息闭塞,隔得久了,阿梨也就渐渐地忘了。她只是每年陪叶飞白去梨花渡,她祭奠姐姐,公子则依然坐在换了主人的小酒肆里,一杯粗茶就是一天。

      阿梨及笄的时候,公子给她取了新的名字叫骊歌,他说骊歌就是告别的歌,阿梨从此便长大了,同以往的生活告别了。

      阿梨从此便自称骊歌——叶家的骊歌,叶飞白的骊歌。早些年困苦的生活让她早早便晓得,守住眼前拥有的,比起追忆已经失去的东西要重要许多。

      可惜叶飞白却不懂这个道理,看他望着那片梨花发呆,骊歌实在很想问他:究竟到什么时候,他才能同以往的生活告别?那时骊歌十六岁,已经知道了公子每年去看梨花,其实是一场心病。

      梨花林的那一边住着叶飞白的小师姐,听祥伯说,他们师姐弟原本感情很好,至于后来怎么闹得对面却不相见,没人晓得。

      骊歌却想到公子的那句话,他说用毒的人,最后必然会为毒所害。他说那句话时眼睛里充满忧伤,是不是他,曾经为毒所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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