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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画缘 簌簌离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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壹
山路元无雨,空翠湿人衣。
沈颢命书童挑开了车帘,一团团或轻或重的苍苍翠色迎面扑来,那样厚重饱满,似乎要将整个天地包容其间。
他随着马车摇摇晃晃,车外的翠色也就时远时近,迷离的,像是一个梦境。总觉得冥冥之中,曾经来过这里。他垂眼微笑,自个儿从小身子不好,每天补药跟饭一样吃,直到前些年才稍微强健了一些。此次出门远行,是跟奶奶磨了好长时间才得来的,如果说以前来过这空翠山,那一定是在梦中。
“公子,天寒,还是把帘子掩了吧。”才看了不多时功夫,书童天寿担忧的声音就传来了。
“不碍事的,”沈颢把身上的轻裘大氅拢了拢,“我不冷。”
天寿还待说什么,马车却倏地停了下来。驾车的马儿受了惊,人立起来嘶鸣一声,车的前辕也就跟着离了地,整个车厢向后一倾,幸得沈颢及时扶住了固定在车上的小几,才没有磕到哪里。
天寿吓得脸都变了颜色,确定沈颢没事之后才把头伸出去骂着车夫:“老陈,你怎么驾车的,要是磕坏了公子一根头发,看回去不揭了你的皮!”
老陈也是一肚子的火气,直冲着前方骂粗话。沈颢侧耳,听到老陈说什么“要死不自个儿家死去,偏生到这里来害别人”。
沈颢听不入耳,遂轻轻拨开天寿,顺着通前面的小窗看过去。然后在他被老陈和马儿遮挡得七七八八的视野中,出现了一名女子。
女子着一身白裳,披散的长发遮住面容。她怀抱着一卷赭石色的东西,颓然地倒在马车前方的泥泞里,雪白的衣裳处处脏污,看不出来是否受了伤。
“老陈,”他出声喝止了车夫的怒骂,“去看看那位姑娘受伤了没有。”
老陈百般不情愿地下了车,有些粗野地将那女子从地上拽了起来。沈颢看不过去,命天寿将那女子“好好”地带过来。天寿也不愿意,却拗不过他,只好悻悻然下了车。
于是那女子来到沈颢身前,她低着头,任由天寿拽着她的衣裳,只是死死地抱住怀里那卷东西,好像除了那东西之外,别的她都不放在心上。
沈颢见她走路时并无痛苦之色,先放下一半的心。等她走近时,才柔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
那女子闻声抬眼,湿漉漉的长发掩映下一双岑寂的眼,在对上他的双眸时忽然一亮。
“擦……”
她声音宛若黄莺出谷,美妙非常,却只是重复着那一个字,眸中也渐渐显出一些疑惑的神色,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说那个字。
“啐,原来是个疯子。”天寿觉得倒霉透顶。
“天寿,”沈颢谴责似的看了天寿一眼,责怪之意虽不是很重,却也足以让天寿乖乖闭嘴。
“姑娘,请问你贵姓芳名?”转向那女子时,却是和善的笑。连沈颢也不明白为什么,他就是想对那女子好,从第一眼看到她开始。
女子似是想了一下,才慢慢道:“我……我是簌簌。”
“簌簌姑娘,前路难行。不介意的话,可否让沈某送你一程?”
天寿惊呼一声,这疯婆子又脏又病,而且来路不明,公子怎可与她同行?
然而那簌簌的手已经搭上了沈颢伸出来牵引的手,沈颢只觉得那手冰凉刺骨,让他心疼非常。
他转眼对上天寿:“我想画她。”
天寿愣了一下,所有的话都憋回肚子里了。
贰
沈颢是当朝有名的丹青妙手,身为昭庆沈家的小公子,当然没人敢只是把他当作一个画师。他的丹青绝艺,不过是翩翩佳公子声名上的一个点缀,让他更加卓尔不群。
但是沈颢从不画人,他痴迷山水,家里收藏了许多历代名作。他还不知足,身子养好一点之后,便前往各处名山大川,亲身徜徉在那些美妙非常的迷离幻境中,几不曾迷失了自己——直到在空翠山捡到簌簌。
他清楚簌簌没有疯,但是她不开心,所以他即刻带她回返昭庆,不论怎样也想治好她的心病。
簌簌换上干净衣裳,洗净脸,绾上发,就显出惊人的美丽来。然而沈颢为她做这些,却不是因为她的美丽。他只是对簌簌单纯地好,自己都不明白是为什么。
簌簌的记忆缺了个口子,过往种种都是空白,对人也是一色的清冷孤寂。只在面对沈颢时才多了些和气,相处的日子多了,会对他笑,只是偶尔还会对他念着那个“擦”字,然后愣愣地发呆。
她一直抱着的那个东西,是用桐油纸裹着的一卷山水图,名字是秋山松风。
沈颢见了那卷工整典丽的金碧山水,爱不释手。他捧起《山水训》,看见里面说“秋山明净摇落,人肃肃”,便不由得想起簌簌,一个人呆呆地笑,连簌簌走到身边都没发觉。
簌簌便是从那时见了那册《山水训》,她时常捧起来读,眸中的迷雾却越积越深。
沈颢常常对着簌簌发愣,天寿则在旁边唉声叹气,担心自己的公子是不是也染上了疯病,沈颢却说他只是在想该怎么画簌簌。
簌簌看起来很简单,却又很复杂。每次看簌簌,他都会有不一样的感觉,有时若天真不解世事的小女孩,有时又似经历过一切情伤苦楚的悲戚女子,她是纯然活在自己世界中的。
沈颢越看,越觉得无处下笔。所以沈颢依然不曾画人,山水画上的造诣却突飞猛进,出手大气磅礴,早非当年沈家小公子的区区格局可堪比拟。
开始时人都道他是出去游历一番,是以眼界大开。但是当他如有神助一般,佳作频频问世之后,坊间便开始有了流言。有的说沈颢得了传说中的神笔,更不堪一些的,就说他带回来的那个女子,是妖。
说到最后,沈家奶奶都要信了,把簌簌叫过去旁敲侧击地询问一番。簌簌却是对沈颢以外的人全不上心的,奶奶的话,她一句也没听进去,一句也没搭理。
簌簌离开的时候,沈家奶奶仿佛看见她步步都踩着莲花。可是揉了揉眼睛再看,却看不到了。
果然是妖么?沈家奶奶害了心病,四处着人寻访除妖的大师。
后来道士来了,一搭眼便说簌簌不是人。手舞足蹈一番之后,一张朱砂符贴上簌簌雪白的额头。直到那时,一直低头看书的簌簌才抬头看了那道士一眼,然后轻轻揭下额头上的灵符,柔柔吐出两个字来——
“真丑。”
中年道士差点气得晕过去,急匆匆赶来的沈颢却放心地笑弯了眼。
“道长还是请回吧,难道你还看不出来?簌簌她不是妖。”他十二万分笃定地说着,但是自己都不知道那些笃定是哪来的。
其实他也明白,簌簌不是人。
叁
簌簌不是人,她的手冰冷得没有一丝体温。她可以几日水米不进,只是看着那卷秋山松风发呆。
当初让沈颢那么惊艳的那卷山水,在大有进境之后的他看来,却只是普通。整卷图描绘了山野秋色的美,却没有画出那种空山秋晚的意境,只有那棵青松画得极好,筋骨奇崛,只是看画,仿佛都能感觉到松风阵阵,松香缥缈。
这就是所谓的神来之笔吧,即使是现在的自己,也是望尘莫及。
他低叹一声,丹青一技,即使穷他一生,恐怕也是无法追寻到顶点的。
他轻轻收起画卷,簌簌才仿佛突然从梦境中惊醒一般,无声地看了他一眼。
“今儿天好,去外头走走吧。”他微笑,最近簌簌的事情搞得他焦头烂额。奶奶闹他,朋友劝他,好在那道士做法不成证明了簌簌不是妖,但是周围的人还是不赞成他把簌簌留在身边。他想留下簌簌,就只能想办法让她融入人群。
簌簌看了他好半晌,看得他有些赧然。她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跟着他出了沈家。
只是去虽去了,簌簌却依然不开心,到了人多的地方就拧着细眉,冷淡得让人见了就要退避三舍。没有办法,沈颢只得又带她回了家。
然而那时沈家的庭院里,正燃着一把火。
簌簌尖叫一声冲过去,却是为时已晚。那卷秋山松风已经被烧到末尾,微微泛黄的宣纸早已付之一炬,只剩下装裱的绫绢上仍有些余焰。
沈颢也沉了脸色,却见天寿在一旁讷讷着低下头不敢看他,只说这都是老夫人的意思。
沈家奶奶还是认为簌簌是妖,画妖。她觉得那画儿是簌簌的真身,烧了就好了。
只是现在那卷山水已经变成了灰白的粉末,簌簌却依然毫发未伤。她只是颓然地坐在地上,手上还留着被火燎伤的痕迹。然而那痕迹很快就淡了,甚至消失了,骇得周围的仆从纷纷走避。
沈颢不忍地靠近,却听她忽然说道:“苍落。”
“什么?”
“我一直想不起来的那个名字,是苍落。”
原来不是“擦”,而是“苍”。沈颢恍然大悟,继而错愕地看着簌簌抚着胸口,眼泪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
他从未见簌簌哭过,他本以为簌簌是不会哭的。
肆
簌簌遇到苍落的时候,是前朝画师宁熙手中的一支笔。
宁熙是传说中的天才,他十四岁起便侍奉前朝皇帝,花鸟人物山水写意无不精通。他佳作频出,声名日盛,但是他却越来越痛苦。因为他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天才,他之所以画得出好画,全是仰赖了簌簌。
簌簌就是传说中的神笔,因缘际会,他在自家的后花园捡到簌簌。彼时的簌簌刚刚张眼看这个尘世,如同一个小娃儿一般,对他是纯然的信赖。他也是喜欢簌簌的,想把簌簌只当作一个小妹妹,然而当出身画师世家的他因为天资驽钝而屡屡被祖父苛责时,簌簌忍不住帮了他一次。
就那一次,一切就再回不到最初。
到了后来,他终于不堪忍受这些自己枉占的虚名,挂冠求去,想等到自己真的不负这声名之后再回返人世。只是终究舍不得陪伴多年的簌簌,他便携了簌簌上山。
只是他没有想到,簌簌会在那里碰到苍落,空翠山的山神,一个松树精。
他也想不到,他以后会做出那样伤害簌簌的事情。
故事听到这里,沈颢忽然一阵恍惚。簌簌是神笔,簌簌来了之后,他的画技大有进境,簌簌她……类似彷徨与不甘的情绪,他从未经历过,但是此刻扼住他咽喉的是什么?似一把火缓慢却坚决地燃烧着,焚人心魄。
“簌簌,我是……”他声音粗嘎,有些害怕那答案,却又分外想知道。
簌簌抬眸看他,清澈如水的黑瞳中三分忧怨,三分感伤,三分不舍。
“你就是宁熙。”
沈颢如遭雷殛,虽已大略猜到这事实,听在耳里却仍是惊心。原来自幼对丹青妙笔的不倦追寻,是来自前世的执念。
“那么……苍落呢?”
“没有了,”簌簌看着那些灰烬一点一点地飘散在空中,整个人也好似被抽走了全部的生气,“苍落他,没有了。”
其实故事说起来并不复杂,因为宁熙不再用簌簌的真身作画,簌簌在空翠山上格外寂寞。外出游荡的时候,她遇到了苍落。
苍落那时候已经作了很长时间的山神,过不久就要飞升,位列仙班。跟簌簌的相识相伴,他只觉得是枯燥生活中的小小消遣,不曾放在心上。
然而这样可有可无的陪伴,却终究在感情的参杂下渐渐走了样子。离苍落飞升的日子越近,他就越烦燥,簌簌也就越不安,宁熙则依然对一切都无知无觉。
终于有一天,苍落找到宁熙,那时宁熙正在画这卷秋山松风。
苍落的性子跟他的本尊一样,既硬且直,开口便要宁熙死了学画的心,因为他没有天分,还不若早早带簌簌下山,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宁熙不知此人是何处而来,为什么口出狂言,但是苍落的话深深刺痛了他心里最脆弱的那个角落,他拒绝承认,拒绝带簌簌下山。于是苍落提笔,在画卷中留下了那株奇松。
高下立判。不管宁熙再怎么不甘心,他都不得不承认,苍落画得实在比他好太多。见他颓然地坐在地上,苍落什么话也没说,默默地转身离去,只留下簌簌在一旁担心地轻唤着宁熙。
就该是这样的,他飞升仙班,簌簌回归俗世浮沉,他们的命运,原本就不该有交集。
只是苍落忘了,已经纠缠在一起的命运,又怎能轻易地分开。
他没想到宁熙竟然会伤害簌簌。可能是受到的打击太大,宁熙不吃不喝地晃了三天之后,忽然诡笑着把画作、画笔还有颜料墨汁全都堆在一起付之一炬,其中也包括簌簌的真身,那支神笔。只有那卷秋山松风因为被他愤怒地弃置角落,才被忘记了。
“什么神笔,祸害,祸害……”他直勾勾地看着火焰将簌簌的真身吞噬,完全忘记那个小小的妖精,是怎样地信任着他,陪伴着他。
而火燃起的时候,簌簌正在同苍落理论,怪他说话太重,害得宁熙三魂丢了六魄。苍落冷笑着说他不过是说出了事实,然而他一句话还没有说完,簌簌忽然尖叫一声,继而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她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宁熙会害她。
苍落抱着簌簌飞快地赶回小屋,然而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火燃烧得很快,神笔也究竟是笔,须臾之间,就变成了枯管废枝。苍落也乱了心神,他要救簌簌,但是,怎么救?
他把一身的修为,都渡给了簌簌。
那天正是他应该飞升的日子,簌簌替他成了仙,便不再需要什么真身了。
伍
人人都只道仙人普度众生,无我无他,也没有七情六欲。却不知仙人并非无血无泪,而是自飞升那一刻起,前尘种种就都被洗掉了。
簌簌成仙之后,也应该忘记之前的事情的,但是她看见了。她看见宁熙在木屋里不可自抑地笑,一直笑到落泪,终至烈火焚身。她也看见苍落灵气耗尽,慢慢地归于虚无。
她痛彻心肺,如果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妖精,那么或许她还可以忘。不管飞升前有多么痛,一旦脱胎换骨,便可悉数忘却。但是她不是,她是昔年玉皇大帝手中的笔,不过是下凡经历试练,终究灵性未泯。
那是她最爱的两个人,如父如兄的宁熙,还有那么傻的苍落,她怎么可能忘?
多么傻的苍落,她失去真身之后,不过是痛苦一阵,便可重回天庭。但是苍落呢?将修为全部渡给她之后,等待他的将是魂飞魄散。
所以在飞升前的那一刻,她抓住最后一丝机会,将苍落仅剩的一点元神封入那卷秋山松风。等到上清境前来接引的仙人看到她时,她就变成了那副样子,抱着一卷画轴,眼睛里满是迷惑。
接引的仙人叹着气摇了摇头,没有强迫她返回天庭。簌簌也就那么一天一天在人间游荡着,茫然不知归处。
只是她心中始终有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簌簌,簌簌,你看那鸟儿,多么快活;脑海里也始终有个倔强的声音在回荡:小笔精,快去修炼吧,别辜负了你的天分。
是谁带她在暮春时节踏青观花,又是谁伴她打坐入定,却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簌簌想不起来,所以她只能日复一日地游荡,走出空翠山,走遍山川湖海,然后又走回空翠山。再然后,她便遇见了沈颢。
心中的呼唤终于得到回应,簌簌几乎连一丝犹豫也没有,便随他回了沈家。即使曾经被那样的伤害过,她心中记得的,却还是宁熙对她好的那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