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9、第五十九章 致命突围 ...
-
梅林喜欢行军，和亚瑟在野外露宿，睁开眼头顶是浩瀚的蓝色天穹和漫天的灿烂星斗而不是灰色的天花板；身下是潮湿坚硬的大地而不是柔软舒适的床铺。旷野无垠，风从黑暗的远方无拘无束地吹来，变幻着古怪的声音，诉说大自然带给他的密语。夜深的时候，遥远的营地边缘，哨兵的篝火在静谧中映出一团红晕。男人们裸着上身，或倚或卧，肌肉饱满的身躯和闪着白光的兵刃构成一副副优美的画作。他喜欢这些时刻，心中一片宁静。军旅生活艰苦，他常常饿得两眼发花，长途行军尤其是在山地走到两腿发飘仍然不能休息，干粮靠唾液难以下咽，他也不怎么敢喝水，因为撒尿会让你掉队。连续几个夜晚坐着入眠，预备战事随时爆发，困到不行的时候觉得只要能睡上一觉就算是在睡梦中被人砍下脑袋也无所谓。他也喜欢这些艰难的时刻，所有的困难都是考验，赋予他深深的使命感，对自身存在意义的反复确认和亚瑟对他全身心的依靠让他得到最大的满足。
现在，亚瑟正穿着坚硬的铠甲靠在他身上，维持假寐的状态，有时他会失去控制真的坠入梦乡，头向下一栽，发出轻微的鼾声，片刻之后又迅速惊醒，张开眼皮，凭本能做出安全的判断后又闭上，进入下一个睡着又醒来的轮回，如此周而复始直到一个强烈的信号将他彻底唤醒。草原的夏夜足够温暖，梅林心疼地替他抹去脖子上的汗珠。他的亚瑟总是对他人宽厚而对自己苛刻，允许战士们光着上身，自己却不肯除去甲衣。
凌晨三点，亚瑟再一次从梦呓中醒来，比前几次都更加清醒，他搓搓脸说：“嗯，我差点睡着了。梅林，你怎么不睡？”
亚瑟睡醒的时候朦朦胧胧眼皮双双的样子真让人心动，梅林好想亲亲他，他咽下口水说：“睡不着。”
睡意象时光的流逝一样眼看着从亚瑟的脸上快速消失，他精神抖擞得象是刚刚饱睡一宿，伸出胳膊爱怜地环住梅林，迫使他靠在自己肩上。“趁上半夜睡会，豺狼不会坐以待毙，正面交锋很快就会到来。”
梅林翘翘唇，想吻亚瑟的冲动象一团火在他心里窜来窜去。“一点睡意都没有。”
亚瑟摸摸他的脸，“再忍忍，过两天回卡梅洛就有柔软的床给你睡了。”
“其实我喜欢这里，”梅林在他的肩头轻轻地蹭，“自由自在。”
亚瑟转过脸凝视着他，吻在他的额头。“梅，相信我，在卡梅洛，你也是完全自由的。”
“还是不一样。有人说，魔法是自然的产物，一到野外，站在天地之间，魔法自己就在我手尖流动，有时候我会特别狂妄觉得自己和天地融为一体，整个世界都在我掌中。不是我不爱卡梅洛，在卡梅洛，我就很难找到那种感觉。”这一次平原之行，梅林的魔法能力以惊人的速度增长，让他意识到自己从前幽居宫廷苦练魔法并非捷径。
亚瑟对着梅林细长的脖颈吹了一口气，带来一阵凉风，那里也有些汗珠。“我明白，精致的食物和舒适的生活会消磨人的灵性。以后我们不会一直锁在王宫里，这次仗打完，我带你到别的地方去走走，也许，我们还可以扬帆出海，去看看海那一边是什么样的世界，拜访一下盎格鲁撒克逊人的老家。”
梅林笑着点头。“你为什么还不下令进攻，已经三点了，吉哈拉一定等得不耐烦。”
亚瑟煞有介事的摇头，装模作样地叹气，“梅林！你总是学不会皇室礼节。盎格鲁撒克逊大爷们远来是客，虽然要好好招待，但是让人措手不及就太不礼貌，他们不主动请安，我怎么好踢他们屁股。”
亚瑟顽皮地对着梅林挤眼睛，梅林原本倚在他的肩头，抬眼看他耍宝，现在终于忍不住欠起身子，吻在他的唇上---------他早就想这样干了。
豺狼现在确信他的消息来源一定有误。阿尔比恩的这几个国家并非各自为政，互相敌视，他们彼此的救援非常积极，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纠集了上万的援军，尤其是传说中去年末刚刚殊死决战过的卡梅洛和德古城。德古王很显然将他的兵力都交给了卡梅洛，没有深厚的友谊和信任谁会那样做？他赶走那个告密的德鲁伊巫师，不顾他拼命发下重誓。这个巫师蒙着面纱而来，宽阔的额头下有着一双令人心惊的冰蓝色眼睛，他声音稚嫩，年纪应该不足十七，在进攻的早期他确实帮上一点忙，还弄倒了奥拉夫的国王，也许他是有点小本事，可是他真不该听信一个小屁孩的谎话，居然吹嘘自己可以和埃莫瑞斯对抗。
现在他们被两倍的兵力合围在奥拉夫城外，最要命的是对方神射如云，占据了附近山丘上的制高点，配合城头的投石器，他的队伍被困在一个逼仄的范围内，成为射手们的箭靶。每一次突围都无功而返，损兵折将。豺狼不怕近身肉搏，但是害怕长弓的威力（注1）。再耗下去对自己不利，战场的东向有一个薄弱的缺口，那是撒克逊故乡的方向，通向侏罗纪海岸，三艘大船就隐藏在英吉利海峡一端笔直的峭壁之下，豺狼不确定这仅仅是亚瑟的一个失误，还是一个故意设下的陷阱，或者仅仅只是一个讽刺，比如阿尔比恩人在暗示他们滚回老家。他相信那个金毛小子一定有这个意思，他也曾那样年青过。但是现在没有别的办法，继续深入阿尔比恩腹地是自寻死路，谁知道前方还有多少兵马在等着围猎？就象20年前狡猾的凯尔特人在塞温河设下的埋伏。只有向来路突围或许还有一线生机，黎明前的黑暗是最佳的时机，很庆幸那个狂妄愚蠢的金毛没有在昨天晚上就展开进攻，只让那个巫师胡折腾，白白丧失了他的人数优势。
凌晨四点，东面防线传来骚动，亚瑟站起身来，伸个懒腰，活动好胳膊腿，再拉梅林起身，“好了，盎格鲁撒克逊人开始请安了！”四面的火把亮起来，骑兵们纷纷上马，东线上已经开始厮杀，喊杀声撼天动地。城头巨型的铁索嘎吱作响，吊桥正以最快的速度放下，最后的决战奥拉夫人倾城出动，发誓一雪前耻。
东线布防的两支队伍首领分别是罗斯长子乔和骑士高文，各率本领地一千兵力。乔苍白着脸接受任务，以2000兵马对抗5000盎格鲁撒克逊人无异于送死，父亲罗斯行前曾交待他提防国王的报复。他哆嗦着嘴唇想要抗命，亚瑟微微一笑告诉他不必得胜，只需坚持20分钟，他这才擦去冷汗，心下稍安。高文爵士立在一边一言不发，卡梅洛最勇猛的骑士在战场上从不挑食，他心里猜测亚瑟必有后着，也不多话，只管领军前去。
豺狼指挥最锐利的骑兵冲击东线撕开一条狭长的缺口，虽然卡梅洛第一勇士高文横剑立马与他们短兵相接，亚瑟所要求的20分钟也未能撑到。盎格鲁撒克逊人给他们的马蒙上眼睛以免受惊，身高和膂力的巨大差距让高文平生第一次感到挫败和无能为力，即使在传说中他面对无头骑士时也不曾如此心惊。看着盎格鲁撒克逊人冲破自己的防线，呼啸而去，骑士心中泛起少有的忧虑。
突围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在豺狼冲破东面第一道防线的时候，亚瑟率领各路人马纷纷向东面杀来，将撒克逊人截成三段，这是有组织的战术，反而令豺狼心中的不安消失，他带领骑兵们且战且退，起先还能勉强照顾步兵的速度，后来队伍越来越散乱，骑兵们开始逃亡，打马向东海岸狂奔，陆续撤退至东海岸时只剩下一半兵力。而这时候，天黑下来，漫长的一天已在混乱中度过，最后的生死存亡将立见分晓。
他命令一百个弓箭手持□□寻找海边岩石占据高点，安排其他人登船，前一百人登船的时候异常之艰难，追兵逼近的马蹄声从十里外震颤大地，海滩上的士兵们惊慌失措，他不得不杀掉三个抢着上船的男人才勉强维持军纪。第一批追兵追到的时候他损失了这一百弓箭手，留下五百名勇士在海滩上与敌人战斗，最终成功登船的只剩下不到1500人，船启动的时候大批被遗弃的士兵们在海水里绝望地追赶。当大船离开箭的射程时他心中松了一大口气，大西洋海浪平缓，风向东吹，诸神并没有放弃大地的掠夺者。
船行出一海里，故乡就在彼岸，海面升起薄雾，半岛渐渐模糊成一团阴影。北方的天空中突然飞来一只庞然大物，张着巨型的蝙蝠般的肉翼遮敝半个星空，他还没来得及张弓，就看见那巨型生物张开甲壳似的唇，吐出一个火球闪电般击中甲板，布质的帆和绳子最先开始燃烧，火势迅速扩大到甲板和船舱，巨大的热浪将他掀翻在地，身上的衣服着火，他在地上打了个滚翻身起来时，四周已是一片火海。
深蓝色的海面上，三艘着火的大船，火光照耀英吉利海峡。
梅林奔上高高的海边悬崖，仰起头来，对落在身前的巨龙真诚地说：“吉哈拉，谢谢你肯来帮我们！”
“噢！”巨龙不置可否。
梅林羞涩地笑：“吉哈拉，我还以为你又会阻止我呢，教训我一大篇，没想到你居然什么都没说。”
“呃。”吉哈拉奸笑一声，“那是因为你横竖已经无可救药。”
梅林掉过眼去看向燃烧的海洋，曾经的战船在大海深邃的暗色映衬下象纸折的幽灵，火焰显得那么的虚假，似飘动的磷火吹向东方，死亡如镰刀收割庄稼般快速掠过，隔着广阔的大西洋洋面也能听到尖利的呼号。这些在甲板上奔跑呼号的人，跳进大海挣扎求生的人，他们离开家乡跨越英吉利海峡夺走数千人的生命，毁坏凯尔特人的家园，最终葬身于黑暗的大海。
绝望的剪影如同烈焰的温度炙烤着梅林的心，是谁说过：你所施与的，必将回报于自身。爱让他如此勇敢，抬起头目视吉哈拉，他坚定地说：“我必须要这样做！我不害怕付出任何代价。”
“为了亚瑟？”
“对！为了亚瑟！”梅林大声说：“我们现在在一起了！”
“噢，我得走了。”吉哈拉假装没听见，打了个哈欠，掩盖它后面的低语，声音很轻，但是足够梅林听到。“还是为了你自己？”
为了亚瑟，还是为了我自己？梅林看着巨龙在天边消失成一个黑点。转头俯瞰海岸：亚瑟正从岩石上纵身跃下，高声下达命令。数十艘小船从隐蔽的峡沟深处象黑色的甲虫般钻出来。“听着！”亚瑟大声说：“愿意投降受绑的救他们上船，不愿意的，随他们去。注意分辨，不要让你们的仁慈成为死神的召唤。”
这一战，阿尔比恩联军收获了上千名盎格鲁-撒克逊战俘，这些强盗被分散安置在阿尔比恩的各个角落，在最初数年的强迫工作后，他们要么学会了耕种，要么学会了手艺，他们被允许和本地人通婚，生儿育女，从此和家人定居在城镇或乡村，通过劳作养家糊口。他们学会养育子女不再仅仅是女人的活，也是父亲的责任，并从中享受到天伦的乐趣。这些人度过了平淡的一生，即便在他们的余生中，盎格鲁-撒克逊人的消息不断传来，也没能再改变他们平静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致命突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