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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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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是谁?”如娘的纤纤玉指已绞紧胸口处衣襟,似怕心房就此破胸而出。
“那日后我问遍周遭之人,皆无所得,即使日夜守在无心亭畔,也终不得再见那人一面,便被带回,直到天机子门下三弟子风入衣进京,我与他八拜之交后,才在一次酒醉之时问出,那人,名唤,浓。此后,无论用何种方式,也无法问到任何消息。”
“呼…”如娘抚心长叹一口气,“世上竟有这般人儿,真真是仙子下凡!”
“浓岂是什么仙!”严景隆皱眉道,“他,是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
我就着放在面前的酒杯儿瞟了一眼锦衾倒映在酒面的影子,发现他居然一本正经,毫无破绽,不由得放下心来,事后问到,他竟理所当然,得意非凡的答:“严公子一说我便猜着那人应该是少爷了,试问,天下间还有几人可以像少爷一样,只见着半面,就让人终生难忘!”
打破这种气氛的是崔铣,只见他转头,望向门外:“今年的桃花娘出来了。”
雅间的门造的极大,无论在房中哪个位置皆可透过帘子看见楼下高台之上的素衣女子。
“如娘,今年的‘雅淡清桃’如何?可比得上你这去年的‘烈焰红梅’?”严景隆已从回忆中清醒,调笑道。
“听君一席话,如娘怎敢再妄谈颜色!”如娘却似未从震撼中回过神,意态幽幽,更惹人生出我不卿卿谁来卿卿之意。
“不知我等是否有幸能邀得桃花娘一见?” 崔铣一揖,有请道。
如娘回礼后吩咐身边的小丫鬟下楼请人。
当堂倌将帘子打起,桃花娘如轻云飘进,一抬首,惊艳四座。
眸色清清,将三千世界春色收尽,甚可人意。
身形纤纤,使四时宇宙百花吐艳,步步生莲。
“奴家冰凝,各位公子万福。”冰凝微微一福,朱粉敷的不深,如同浓丽春光姹紫嫣红中一丛淡淡闲花。
她身上穿着杏黄的绍兴轻庸纱对襟旋襖\,配着葱绿色相州暗花牡丹花纱长裙,发髻上没有戴着时下妇人喜爱的花冠子,只是轻巧的挽了一个髻,斜插了一枝半开的桃花花苞,眸光流转间,不知是端庄还是轻狂。
“我等俗物,唐突佳人,实在罪过。” 崔铣殷勤的请冰凝就坐。
甫一入坐,她发中桃花滑落。
我在一旁,随手拾起,递于佳人。
“这等未开之物,怎值得公子玉手。”冰凝将花收入袖中。
“一年春好处,不在浓芳,小艳疏香最娇软。”我随口答道,繁盛为衰败之先兆,万紫千红花正乱,便失了春风一半,韶光早占,不为人留。
“公子高见。”
“那当然,冰凝姑娘,云老弟可是去年秋闱的头名解元,今年榜首的不二人选!”这时才插上话的严景隆不遗余力的盛赞。
“难得公子来此,冰凝有一疑问盼公子有以赐教。”
“姑娘请讲。”
“有妇与人奸,谋杀其夫,已而夫醉归,奸者自杀之。敢问此案如何了之?”
“没想到姑娘所问竟是此案,法寺当妇谋杀为从,而刑部郎中杜纮议妇罪应死。此事在朝中早已引起争论,尚未得出结论。”崔铣身为刑部尚书之侄,对此事也颇为热衷。
“今岁圣上新颁的《嘉祐编敕》定断,妻谋杀案问自首,变从故杀法,举轻明重,断入恶逆斩刑。窃以为,妻谋杀夫,谋与故斗杀夫,方入恶逆,若谋而未杀,止当不睦。如今已杀,合入恶逆,虽非亲自下手,也当死罪,方可正法。”
“破月兄秋闱中所作文章便是《刑论》,愚弟亦有拜读,其中有言,夫天有五气以育万物,木德以生,金德以杀,亦甚盭矣,而始终之序,相成之道也。先王有刑罚以纠其民,则必温慈惠和以行之。盖裁之以义,推之以仁,则震仇杀戮之威,非求民之死,所以求其生也。何以如今却下重刑,不图以德化之?”崔铣摇首问道。
“通奸杀人,有悖天理,情理无可悯,刑名无疑虑,死罪难逃。”我缓缓答来,“况且,杀人不死,伤人不刑,尧、舜亦不能治。”
“请教公子,若事有其因,而刑法过苛,难道亦不许官员因情用法?”
“与其立法之制严,而用法之情恕,勿若立法宜宽,执刑且严。”
“若刑律有谬,也要盲从?”冰凝似不理解,雪肤泛着争辩的红晕。
“刑无谬,人有错。本朝以来,刑书益繁,而憸邪并进,刑政紊矣。州郡之吏亦颇专行,而刑之宽猛系乎其人。盖因执法者因私心不依律而行,率意用法之故。当今之事,不患法疏而患不正。”
室内一静,先是冰凝心悦诚服,起身拜倒:“小女子无知,多谢公子指点。”
“破月兄之言真是让人茅塞顿开,佩服佩服!”崔铣拱手为礼。
“我就说你们这些酸丁,真是,在这风月场中大谈刑律,岂不煮鹤焚琴,伤了风雅?”严景隆明显无奈,一杯闷酒下肚,抱怨。
我看在侧的锦衾一脸气急,八成想骂他是个大老粗,心中一笑,举杯赔罪,一口饮尽,反置杯身,涓滴不剩。
“这都是小女子一时好奇,就让小女子歌舞一曲以谢罪。”冰凝也起身。
“这原不关姑娘的事,”严景隆豪迈大笑,然后略带狡猾的神色,“但为了一睹姑娘的歌舞,景隆也不得不厚着脸皮了。”
“听闻破月兄操的一手好琴,值此佳境,当鼓之。”崔铣说道。
盛情难却,我从雅间壁上取下古琴。
琴面是梧桐木制,琴底是楸梓木制,漆光退尽,色如乌木,琴足用以枣心,琴弦取蜀中柘丝,轻音缭绕,如金石水声相间。
素绫一撒,漫天飞烟,皓齿明眸,妙舞清歌。
“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
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两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
青丝飘飘,杏裳渺渺,远观如弱水沉沉,不可企及,近看是佳人在抱,诱人情肠。
柔荑玉指若白兰盛放,纤腰款扭如弱柳临风。
罗衣从风,长袖交横。裾似飞燕,袖如回雪。
曲终,歌了,舞罢。
“琴好,舞妙,歌销魂。”崔铣击掌赞道。
我再次抚琴,清音五弦,书室雅乐:“如此好琴,忘忧楼主竟随意置于楼内?”
“风少爷有言,能进的了忘忧雅室之人,非英雄豪杰,便是文人雅士,悬琴于此,以待佳客。”
“忘忧楼主风少爷,神龙见首不见尾。如此风流人物,不知能否一见?”
“风少爷刚入京,只是向不见外人。”
无妨,只要他入了京,我便有办法让他见我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