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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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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正当中,我拒绝了严景隆殷勤留宿的好意,与锦衾回到客栈。一则是因为不惯,二则是不想明日梳洗起来以后发现枕边人竟一命呜呼——六师兄现在固然不会对九王爷怎么样,可对那些烟花女子却不会手下留情,男人的嫉妒可不容小觑,还是少添杀孽为好。
严景隆派的牛车停在了客栈前,让锦衾打了半贯赏钱,我回到自己的房间,进了隔间。
“少爷,我打了热水,你早点梳洗安歇吧!”
我点了点头,让锦衾服侍更衣后便上榻。然后门外传来动静。
不一会,锦衾来报:“冰凝姑娘身边的小丫鬟求见。”
披了外衫,我走出隔间。
“我家小姐仰慕公子的绝世才华,特命小婢向公子求取一副字画,小姐原说时辰已晚,不敢有扰公子,然求书心切,寝食不安,故此冒昧,请公子随意成全。”青衣小婢伶牙利齿,捧着纸卷拜道。
说是迫不及待,恐怕其实是要试试我的书画功底,我知道冰凝对我极为欣赏,通过冰凝求见忘忧楼主亦不失为一个良方。思及此,我展开纸卷,命锦衾研磨。
纸是澄心堂纸,曾为后主李煜所爱,被称作“文方之宝”,其纸细薄光润,洁白如玉,在本朝已是少见的珍品。
笔是名家诸葛高所制的紫毫无心笔,紧心缚长毫,软硬适人手,被东坡先生誉为“内府酒,北苑茶,纵有佳者难得其仿佛。”
砚是青花抄手端砚,紫石青花,细如波面微尘,秋纹无形,入水方见,细润如玉,叩磨无声。
墨是潘谷手制的“狻猊”,香彻肌骨,磨研至尽而香不衰。
提笔,落画。
云髻蓬松,花容戚戚,杏裳惊鸿,素绫游龙。
先绘其形,再点其睛。
半柱香功夫,我便将冰凝的舞姿收入画卷,随后换笔题词:
“凌云飞旋舞衣重,佩饰清丽乐容工。
红袖低昂如有情,罗裙皎日袂随风。
借来春色三千丈,锁进秋水剪剪长。”
“草草数笔,仓促的很,有负冰凝姑娘所托。”墨干后我卷起画轴递给候在一旁的小婢。
“冰凝姑娘是不是有心于公子?”等人走下楼,插上门闩,打下帘子,锦衾一脸暧昧的问道。
“你才多大年纪,懂得这个?”斥了他一句,我卸了外衫,躺回榻上。
“我怎么不懂?之前冰凝姑娘的眼神就一直留连在公子身上,连崔公子有心和她搭话也没怎么理会!”
“小孩子家,早些睡。”不答他的话,我早早闭上眼。
锦衾瘪着嘴,又低声嘀咕了两句,方才灭了油灯,径自在外间躺下了。
圣上曾经有过三个皇子,可惜尽皆夭折,如今膝下无嗣,后宫宫妃也一直没有喜报。而圣上年事已高,身体大不如前。朝中大臣如包拯、范镇屡次劝圣上早立太子,这继承大统的重担必然会落在众皇侄肩头。谁若先被立为皇子,谁便是下任天子。
现在朝中对见深最具有威胁的当属德王第十四子,因为这二位宗室子曾在内宫抚育过,与后宫关系甚佳。
我与见深原定应举之后,留在京城,再成为十四王爷的幕僚,里应外合,由我传递消息,见深在朝中弹劾,选定最后机会,予以重击。
朝政由左右丞相把持,左相属意将独女嫁与见深,而右相却是十四王爷一派。
三司拥戴的是身为嫡皇子的见深,这样见深手中便握有兵械制造,漕运盐铁,米粮赋税等民生必须,可掌握朝廷的经济命脉,对十四王爷手中的兵权进行制约。
相反,十四王爷翼下拥有禁军兵权的枢密院和三衙也不容忽视,若圣上遗诏中属意见深,难保十四王爷不会兵变,夺取皇位。
我想过,若他真有这种打算,必定会四方筹集军饷粮草,免不了贪污受贿,这么大一个漏洞,只要有证据,必定可以扳倒十四王爷一派。
而且,禁军兵权自开国以来为太祖三分,由圣上,三衙,枢密院分别掌管。十四王爷虽得到三衙和枢密院的支持,可是除非圣上驾崩,否则亦无法随意调动禁军,不然罪同谋反。
回肠九转,思量罢。
春寒料峭,吹酒醒。
微醺的薄薄酒气中慢慢潜进一种奇妙的香。
“六师兄。”我低吟。
这种香料是我十五岁时亲手调制的。
有一段时间我尝试着调香,师傅宠我怜我,在谷内起了一间专用的香轩,还请人铸了煮香炉,方便我提炼香料。
适逢六师兄出谷在即,央我为他和一种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香。
失败了数次,我才调出现在这款“迷迭香”。
未见其人先闻其香的第一重香是甜蜜清新,犹如划破果皮的橙香,在这种甜蜜中,却隐约透着一丝辛辣,如六师兄刀锋般的美貌,迷人而又具杀伤性。
“吱——呀”窗棂被打开,伴随着如匹月光出现的是六师兄,原本漆黑的长发因映着月色而反射出一种精致的银白,逆光下的脸孔朦胧而不清,像是倒在镜中的影,映在水底的花。
随着他的出现,散发的是激烈韧厚的第二重香,丁香蓓蕾碾制的猛烈激情由肉桂皮那浓厚有韧性的香调扩散开来。这种感觉,和六师兄那激烈的性子何其相似。
他合衣侧卧于我身边,在夜里更显得白皙莹润的手指轻轻撩开我额前的发梢,柔柔的贴上我的面颊,仿佛因月夜而变的异常魔魅的嗓音在我耳畔低低响起:“浓——”
似是压抑着什么,低沉而沙哑的声线,如浮动在横斜疏影间的暗香,若有,若无,若深,若浅,明明黯然的叫人听不清,然而那浅浅的一唤却悲伤的让人无法忽视,即使是无意义的呢喃,也使人忍不住,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凝神倾听,沉溺在那一片汪洋当中,任主浮沉。
最后的,是只有在极亲密的拥抱下才能嗅到的,六师兄的,华丽,典雅,却又柔和的抚慰人心的本质——最后一重香。
这种香料极其稀少,是从遥远的天方之国穿越大漠用以进贡,宫中才有的乳木香。
一向认为“自己想要的东西就应该自己亲手得到”的六师兄明知道可以请师傅去宫中取来,却还是自己夜闯禁宫,在内府库中偷得一小瓶香料。
六师兄靠撑在我枕边的双手悬空起身子,压迫在我正上方,原本邪艳的脸庞略略散发出情色的味道。
呼吸一窒,我映着冷月,承受那落下来的吻,带着一贯的狂热和独有的温柔。
相抚以唇,相缠以舌,相濡以沫。
不想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隐忍了这些年的六师兄既然行动了便必定不会轻易放弃。
一吻入眠,好梦酣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