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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十九章 活着 ...


  •   在与荀氏恩人分别之后,一路北上、跋山涉水、脚不停歇,项简终于在历时近一年之久赶到燕地。

      燕国自来与周王室关系密切,其先祖召公奭曾辅佐文、武、成、康四代周王,与周公旦共同促成了‘成康之治’,至今人们仍以‘召’作为颂扬官吏政绩的典故。

      此处比之楚地少了几分风流浮华多了几分古朴庄严之气,城的布局,建筑规模,城墙的构造与曾经的周王城有几分相似。

      项简牵着马走在位于广阳郡最南部的县城易县的街道上,看着三三两两的人群,街边林立的食铺酒肆,一片浓浓的市井生活场景映入眼中,然而他的心中却不觉得放松,反而异常的沉重彷徨。

      走到一家食肆,项简将身后随着的五匹马匹拴在离此处不远的马桩上,转身向食肆走去。
      这时间正该是用朝食的时候,食肆中虽不至于人满为患,却也是座无虚席了。

      店家见有客进来忙上前招呼,将他引至一靠窗的地方,因位置偏僻不易被发现,所以没有人,项简席地而坐,将手中包袱放在案上,对店家说道:“稗饭,菜羹,肉酱各来一份,对了,还有韭葱也来上一些,要快!”

      店家拿碗倒了些清水,应道:“小人醒的,您先喝口水润润嗓子,饭羹马上就好。”
      项简点点头,端起碗喝水,眼睛看着窗外。

      这时,从旁边传来低低地交谈声,若非他自幼听力异于旁人,是绝对听不清楚的。

      “我刚刚从茅房出来时,听隔壁的有人说啊,秦国大将王贲已率军出发攻伐燕国了!”一人说道。

      “真的假的,燕王如今已经缩据辽东了,秦王还不肯放过他?”另一人问道。

      “放过?怎么会放过,谁人不知秦王志在一统六国,便是缩据偏远辽东,只要燕国尚存,被灭是迟早的事,”说着,之前起头说话的那人语带嘲讽地说道:“只可惜呀,连咱们这等平民小卒都懂的道理,可那燕王偏偏不懂,也不知是真的不懂还是装作不懂,亦或是被秦的铁骑吓破了胆,巴巴地将自己儿子项上的人头送交给人家,想要以此苟且偷生,可惜拐回头还不是要被人家灭掉?”

      “想不到一方诸侯竟沦落至此,虎毒尚且不食其子,燕王如此作法实在是有违人君人父之道啊!”方才提问的人说道。

      “依我看,那燕子丹敢作敢为,倒还算是条真汉子!至于燕王那老匹夫,岂止是不配为人君人父,简直是彘犬不如!”那人语带愤然地说道。

      “慎言,也不看这是什么地方?不要命了么?”一老者低声喝道。

      那人仍旧不甘地哼了一声,只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过了半晌,老者叹了口气,道:“其实,秦灭六国,一统天下,也没什么不好,起码我等黎民百姓不用再受战乱罹难之苦。”

      项简所在之处都能感到老者语中的辛酸,更何况是那两人呢。

      “父亲,是孩儿不孝,没能保护好母亲跟两个妹子,致使她们病重而亡,”其中一人愧疚地说道。

      “孩儿也有错,若非孩儿耽误行程,也不会致使母亲跟小妹医食不济,”令一人也惭愧地道。

      老者见两个儿子如此,也收起伤心,说道:“好了好了,咱们不说这些了,赶紧吃饭,吃完饭感激出发,争取尽快回到范阳。如今再也不用担心打仗了,咱们这些庶人平民总算是不用再到处逃难,能返回家乡过上安定的日子了。”

      一人接着话,笑着道:“可不是么,等到了范阳,分上些田地,我跟二弟好好干上个几年,把房子修起来,再买上头牛,您就等着在家享清福吧!”

      老者闻言,也笑着说道:“好,好,为父就等着这一天了。”

      三人都笑了起来。

      项简回头看了那三人一眼,一老者加上两个壮汉,并无不同之处,都是寻常的布衣百姓。

      用完晡食,走出食肆,项简来到拴马桩前,将包袱搭在马背上,解开绳子,带着自己的五匹马,打算赶路。

      在同荀家人分开之后,他将荀世叔赠与自己的钱物拿出大半,买了三匹马,两匹母马,一匹公马,以此隐姓埋名扮作行商的马贩子,掩盖自己的身份,并且还可养活自己。

      一路行来,两匹母马各自产了一匹小马驹,这会儿,小马驹也快长大了。

      项简牵着马,向着城门走去,又看到刚刚在食肆用饭的那户人家,两个壮汉,一人背着老者,一人身上背着包袱,步履悠闲,间或说笑着。

      想着方才他们的对话,脑子里想到曾经读书时看到的那句‘得天下有道:顺其民,斯得天下矣;得其民有道:得其心,斯得民矣。’民心的向背真的关乎天命?

      这一行便走了一月之久,终于到了涿县。

      找到了母亲告诉自己的住址,才发现,这里已是破败不堪,周围杂草丛生,不见人迹。

      走到大门前,台阶上长满青苔,大门上漆皮剥落,铜质的铺首衔环也已锈迹斑斑,墙头长满野草。

      一步一步地迈上台阶,推开腐朽沉重的大门,伴随着有灰尘落下,院中都是杂生的荒草,连正中的砖石路上都长有野生蔓草。

      到了正屋,晚霞透过破旧的窗棂,照进屋内。

      除了杂乱无章倒在地上的案几烛台,墙壁角落布满的蛛网,再不见其他,项简顿时如置于腊月冰雪之中,寒冷刺骨。

      心中隐约有个答案,只是一直被他压制住,不曾也不敢让它浮出,他怕自己会承受不住。

      将心中的恐慌与不安压在心底,将屋中凌乱的摆设一一规整,将破碎的帷帐扯下,又将地面墙壁细细清扫了一遍,不知不觉天已经万全黑了下来,找到半截蜡烛,将之点燃,这时才想起还未用晡食,从包袱里拿出一干了的饭团就着竹筒里的水吃了起来。

      就在此时,项简听到有细微的脚步声,眼眸中利光一闪,瞬间吹灭蜡烛,拔出匕首,缓缓向门口处移去,转身紧贴贴门后。

      来人蹑手蹑脚地推开紧闭的屋门,正准备伸脚进去,这时一道利光迎面而来,来人本能躲避,后被反身制住。

      来人尚不及出声便被项简先堵住了嘴,又用腰带绑了双手双脚,扔到地上。

      点亮蜡烛,借着昏黄的烛火,见来人是一衣着褴褛,身形瘦高的四十余岁男子。

      待看清这人样貌时,项简眼中利芒一收,瞬间焕发神采。放下手中烛台,快步上前,解开绑在那人手脚上的束缚。

      待获得自由之后,那人取出口中的巾布,就地跪下,满含热泪道:“大公子,可让小人等到您了!”

      项简忙扶起他,道:“梓伯,你受苦了!”

      “小人不苦,比起来,大公子才是真正吃了不少苦,瞧着都黑瘦了不少,”那名唤梓伯的中年汉子看着他被晒得黧黑的脸,心疼地说道。

      项简不在意地说道:“这倒无妨,总归我是一男儿家,就是长得黑些也无甚大碍!”
      转而想到正事,问道:“对了梓伯,你怎会一人在此地,我母亲呢?再说,此处为何成了这般模样?”

      一连串的问题问下了,梓伯呆了呆,随后眼中浮出泪水伴随着的是深深的痛楚与愧疚,嘴巴张了又张,跪在地上。

      项简见他这般,心顿时跌入谷底。

      半晌,梓伯方才开口将事情的经过娓娓的道来。

      原来寿春城破之日,当日项简之母与他分开后,走没多远,便吩咐家臣梓往家乡燕地涿县,去求自己母族帮着照拂自己这唯一的儿子。家臣梓本不放心,可见夫人态度坚决,且又答应在距离此地不远的曲阳汇合,一路北上燕地。无法,梓只得先行往曲阳方向驶去,他不曾想到的是,夫人竟独自一人向着秦军追捕的方向而去。

      “待小人到了曲阳之后,左等右等,终是觉得事情不对,紧忙往寿春赶去,一打听才得知,原来…”说到此处,梓伯已经哽咽不已,“原来在小人离开之后,夫人转而向着大部秦军的方向而去,并且大骂秦军于阵前,最终…最终引颈自刎了。”说罢,埋头紧贴于地面大声哭了起来。
      项简这时,只觉得整个人如坠冰窟,寒彻心骨,眼中的泪水更像是化作根根利箭一般过胸而入,直插心脏。

      原来如此,难怪当日他能够逃脱,原来竟是自己母亲,用自己的命为自己赢得了一线生机。

      “母亲,您让儿子情何以堪啊!”说罢,胸口一阵剧痛,喷出一口血来,踉跄着倒在地上。
      梓伯闻此动静,瞬即手脚并用地来到项简跟前,见他已经昏迷,吓得心神俱裂,急忙向门外疾奔而去。

      次日,阳光直晃晃穿过没糊麻布的窗棂进入屋内,项简睁开双眼,不适应过于明亮的光线,又闭了闭眼,待感觉能适应了才又睁开。

      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有些破旧的衣物,动了动身,掀开身上的衣物,看到自己胸前星星点点地血迹,呆了呆。

      一声推门声响起,梓伯端着食案走了进来,见项简已经醒来,忙走过去,将食案放在地上,扶着他起身,忧心地道:“大公子往后可要保重好身体,即便不为他人,就只为了对得起夫人的一番苦心,您也要坚强地活下去啊!”

      项简闻言,扯出一抹笑,决然地说道:“梓伯,放心吧。母亲为救我而赴死,我又怎能罔顾她的心愿,我定会好好地活着,不仅如此,还要顶天立地地活着,让母亲即便是在地下也能含笑九泉!”

      梓伯见他眼神坚决,目光灼灼,心中震撼。随即,欣慰地想道:夫人,看到大公子如此,您终于可以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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