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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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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一次见到飒是在墙内,五湖之一的纹影湖边。
那日夕阳正好,落日熔金。
一轮金日荡漾在镜面上,在湖面洒下点点金光斑驳,排开无数光影交错,粼粼起伏,犹如万点金鱼群起腾跃,烁烁生辉。
那道阴影的出现是那样突如其来,将我眼前的夕阳遮蔽。
我讶然,举头一眼,视线便移不开。
璀璨的夕阳将那最饱满的金粉泼上一身耀目的龙袍,飘逸的袖在风中摇摆不定,晚霞绚丽的光影将他脚下的土地染作一席灿金,这气宇轩昂,神采奕奕的脸孔,是那直下九天巡视人间的神明般威风凛凛。
飒……
我与他目光交错,他的眼神,几分诧异,几分不耐,几分漠然。
我恭敬地欠身,问安,除此以外什么也做不了。
落日余辉扑洒大地,刹那间在我们头顶掠过,回巢的乌鸦嘶哑地鸣叫,留下满目苍凉,浓影遍地。
谁也没有开口,什么都没有说。
袅娜的倩影从飒背后缓缓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迈出一双绣了百鸟朝凤的莲勾,不紧不慢地往前挪了挪,拽出一身珠翠叮当,簪钗轻颤。
嘴角一勾,勾出一丝柔婉的笑,一双灿若星水的眼妩媚流波,娇娇细声道:
“臣妾郑灵儿,向音妃娘娘请安。”
说罢,便必恭必敬行了一礼。
她凝着那双眸,柔柔地打量我。眼神虽是勾人,却是宫中少有的清澈;言行之间,也未见一丝不善。
较之那咄咄逼人耀武扬威的丽妃,真是天上人间。
“好了好了,天色不早,这五湖十二山朕也陪你赏过了,就此回宫罢。”飒不耐烦道。
“一切全听陛下的吩咐。”郑灵儿的嗓音如百灵般清脆婉转。
“臣妾告退,还请音妃娘娘多加保重。”言毕又是一个欠身。
他二人便一前一后地原路返回,一路上指山点水,笑意盎然。
郑灵儿,想来便是去年入住秋声院的郑婕妤。
那般灵秀女子,竟似不染宫内纤尘,芙蕖出水般的净丽。
不知她方才一番打量,又是以何种模样将我描摹。
飒对未鸣阁那五湖十二山的厌恶,整个宫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莫要说陪人来此游山玩水,就是让他多在这山水间停留片刻,他也嫌恶非常。
今日他与郑婕妤同游此地,想是真情所至。
真情所至?
手指下意识地紧扣腰间,裙衫下那一团鲜艳的红,在西斜的日光下分外耀眼。
十指紧扣着那半壁火玉,蜿蜒的棱角生生嵌入掌中,隐隐生疼。
所谓真情,又为哪般?
纵使年载悠悠岁月匆匆,纵使昔日小竹林里那张尚显稚嫩的脸孔已模糊不清,我也绝忘不了当年那递上火玉的双手的温暖。
而这温暖,如今却已散去不再……不再。
所谓真情,就如此般,就如此般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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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觉已到夏至,宫里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欢腾热闹。
刚露头的蝉儿鸣虫耐不住寂寞地在树桠上叫唤,去年冬天经了霜打的芭蕉也逐渐褪去那身苍白换上一身黝绿的新装,临碧池里绽起浅色的粉莲,硕大的荷叶掩不住那一塘碧绿凉澈的池水。
一群群太监宫女们成天在后宫穿梭往来,为各院各宫各个妃嫔奔走购置新的衣饰钗物胭脂花粉。
一箱箱金银财宝无价奇珍从那道朱红色的宫门中源源不断地运入。
一道道吉祥的画符彩绳挂满所有庭院宫殿阁楼,就连西边的冷宫,一眼望去亦是云彩呈祥,平日那灰蒙蒙的森冷全被这面上的喜气强行压了下去。
在这一片人声鼎沸、蛙鸣蝉噪中,筹备的是箐商最重要的祭典。
箐商五年一度的祭天礼将在秋分那日举行,这五年一个轮回的祭礼,在箐商已传了千年,每一代君王每隔五年都必须亲临岑京高耸入云的城楼,在城脚万民瞩目的仰视下将象征王权与神意的竹签插入紫金祭坛内,以祈求神明保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那紫金祭坛,必是取了箐商北方锡罗山最好的铜铁为原料,在当年春分那日开炉打的,且需在炉火中打造七七四十九天,抹上五层特制的成色,以匀和五行之气。
祭坛里的沙,来源于西方酴丝河里最纯的金沙,每一颗皆是熔炼良久,形状大小不差分毫。
祭祀前要鸣九日的青铜古钟,早晚各八十一下;皇宫主殿内要连续不断地焚烧浓郁的鸶潞香,共计一千一百二十柱。
祭祀的规格、礼节、形式,条条入律,任何人不得违反。
这一季,宫中的头等要事,便是张罗这场朝内朝外规模庞大的祭礼。
便是在这阵纷闹中,那些属于遥远年代的记忆传入我的耳中。
“这可是皇上第一次行祭天礼,希望一切平安,万万不要出什么乱子。”一个苍老的女声说。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难道不怕被人听了去砍了你这颗脑袋?”这八成是一个年轻的宫女。
“那你就不知道了。飒陛下出生那年,先帝是抱着他一起上祭坛祭天的。可祭天过后,非但没有承得神明庇护,箐商整片土地还犯了连年旱灾,一片凄凉。”
“这与今儿个祭礼有什么关系?”那宫女不解道。
“后来就有人传闻,说飒陛下不是箐商王族的血脉,因而在祭礼上触怒神威。”
“小点声小点声,你不要命我还要呢。”
“你甭急,这事儿啊,在宫里待得久些的宫人全知道。飒陛下出生那会儿,这流言就传开了,可先皇从来不当回事儿,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他对飒陛下特别地宠爱。”
“那为什么就有人会说当今皇上的坏话呢?”
“坏话,这也算不得是坏话,当年飒陛下的身世确实招人口舌啊。一晃眼,哟,已经是二十多年了,这宫里人来人往的,只有像我这把老骨头,还记得当初那一幕幕……”
“当年?黎姑你倒说来听听啊。”
“啊唷,那些陈年旧事我还是不说的好,不然,就像你这丫头刚才说的那样,命都没了。”她的声音有些颤抖。
“说嘛……说嘛……”这小宫女也是不依不饶。
那把苍老的声音压得更低,”这事儿,我可真的不能说,你不信,就去看看现在的未鸣阁……”
未鸣阁?心一抽,不由全神贯注。
“那付光景,和二十多年前可一模一样唷!那阁子,是不一样了,那火光,也没有了。那人,那人却好象还在那里,走,走得到哪儿去?三次,三次,走不了,命中注定是走不了的。那魂,那红焰妃子……”
话语到这里就断了,在极其轻微的语音中,我只清晰地捕捉到两个字——”红焰”。
红焰。
完全没有印象的名字。
那,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