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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雀之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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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荏苒不留人,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早春三月,去年花会上陨落了一地的梨花重又爬回枝头,一朵朵,一簇簇,那样娇弱的白,那样轻盈的瓣,盈着甘美的露水,悄无声息地铺展开自己短暂的生命。
短暂,多么短暂,那一刻巍巍飘落的华丽与惊艳是上天仅有的恩赐,一瞬的触目,一瞬的惊心,一瞬的爱怜,一瞬的颓败。
曾在这急促易逝的一瞬,我与飒相遇,他凌厉的眼神攫住我的视线,漫天飞舞的花瓣中荡漾着迷醉的情怀,碧玉簪子承不住发的负荷在风中滑落,我无语地与他对视,摆脱束缚的发丝在空中纷飞飘散,纠结起这一瞬的凝固。
那一刻,连我也是醉的。
刚进宫那会儿,飒也带我来这里赏花。
那已是暮春,落花遍地,犹如散线的珍珠。
“花谢了……”我叹道。
“箐商的梨花开得快谢得早,等到来年,自然又有了。”飒说。
“雀音,你可知道当日梨树下的你,是融在梨花里的白雪,是甘露般的甜美,那样招人爱怜。”
清冷的风中飘动着他的袖,宽大的袖子里拢着沉静的我。
袖,是凉的。
心,却是暖的。
莫道来年,来年是何年?
是啊,花又开了。
花开花落逃不过一句。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伸手抚过颈边三点朱砂,一瓣梨花悄然落下,绵长的叹息雾化在回响的风中,方惊觉,双唇竟是愁锁得那样紧,那样深。
未鸣阁浩浩荡荡的山光水色外面,是墙,依旧如一年前那般巍然耸立,披风沐雨,纹丝不动。
若说一年前我在这里看见的是自由,那么一年后我看见的,是血光!无数的血光!一条一条,或明或暗,纵横交错,蔓延滋长。
这血光,从几百年几千年前就开始闪现延伸,它没有尽头也不会有尽头。
墙的外面,还是绵延的后宫,丽妃的绮阴院、戚妃的麒麟宫、郑婕妤的秋声院、阮才人的醉柳亭……如散珠般罗列在那里,你倾我轧,明争暗斗。
墙那头,时常有偷偷嚼舌根的太监宫女,不是道得这院的东长西短,就是说得那厢的私密奇闻。
不过,那远远不是全部。
有一次,一个纤细的嗓音道,”你把这包末子添进那贱人的汤药里,我家主子重重有赏。”
另一次,一个混浊的男声说,”这事还劳烦主子您在皇上面前美言几句。至于那契颉国的夜明珠,微臣几日后就双手给您捧来。”
又有时,墙那边的声音是如此巨大,以至于墙这边也饱受惊吓。
绮阴院里,那大竹板挥得那样凶砸得那样狠,太监宫女的惨叫声蔓过宫墙,惊了一树的鸦雀飞燕,腾地扑天而去。
每砸一下,就听得一个阴阳怪气的声调幸灾乐祸地数着数。
“三十,三十一,三十二……四十……四十一……五十……”
那是绮阴院的魏公公,进宫第三天我就知道他——当时他正喝令一群人将一个偷了几两银子的宫女扔入枯井。
丽妃性情暴躁,眼里容不得半粒沙子。
那魏公公数的数,也从没有低于三百下的。
有时是几百下一齐打,把一个活人直折腾成一具死尸;有时是把几百下拆开分数日打,前一日的旧伤未好,后一日又是皮开肉绽,血肉模糊。
站在这边,光是那连续不断的哀哀呻吟,就听得心寒,那院里的景象……
每个月仅有短短几天,连绵不绝的惨叫哀号会暂时歇下,化作丽妃的柔声娇气千般妩媚的莺歌绵绵笑语连连。
每每此时,飒平稳低沉的声音,就从墙对面传来。
然后我听到,那道鲜明的碎裂的声音。
不是从墙那边,是从胸膛里那颗抽紧的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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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外有墙外的热闹,墙内自有墙内的清静。
墙外有莺歌燕舞,墙内有莺飞草长;
墙外有巧笑倩兮,墙内有流水潺潺;
墙外有丝竹笙箫,墙内有鸟语婉转。
热闹也好,清静也罢,这墙两岸锁着的,再华丽也不过是笼中的雀水中的月望不穿的秋水剪不段的怨。
我这一生怕是永远跨不出那扇扇紧闭的宫门,越不过那重重厚重的墙了。
飒,那堵墙后的飒,已经多久没有见到他了?
飒,还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