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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0.雀之章 ...


  •   随着祭礼一日日临近,后宫的喧闹逐渐散去,往来的人烟少了,杂乱的喧哗寂了,叫嚣了一整夏的虫蝉湮了气息,秋的影子正偷偷爬上皇宫的一砖一瓦一宫一院。
      一股庄严肃穆阴森冷冽的气氛笼罩上整座后宫,从那袅袅弥散沉沉蕴在空气中的鸶潞香里,从那清晨悠悠响起鸣着不尽沧桑的青铜古钟里,从那远处偶尔几声南归大雁的低声呜咽里。

      树叶黄了,荷花谢了,眼前的色彩黯淡了,黯淡了。

      后宫妃嫔都提前收着飒赏赐的衣饰珠宝,说是祭礼那日穿的。
      那一箱绫罗挂饰,我只挑了串碧绿的翡翠戴上。
      那一袭丝织的华服,是晕染的粉色,华贵却过于娇艳。
      我喜欢的是那梨花落雪的洁白,不是这招蜂引蝶的胭脂花粉色。
      纵使飒不记得了,我也不屑与那些妃嫔争奇斗艳。
      我是飒的妃子,但绝不是一个摆娇弄媚的女人。

      绮阴院里,砸板子的声音凄惨的悲鸣较之过去减下不少,那院主人大约是被那箱箱玲珑珍宝赏赐逗得眉开眼笑无暇他想了罢。
      麒麟宫一如既往地安静,它的后院里栽着棵参天古树,庞大的树冠直从墙外向墙内伸展。
      住在这里的,是7年前西方嵝粤国送来和亲的公主戚妃。仅仅一年后,嵝粤国的疆土就被完全纳入箐商的版图。
      戚妃很少走出麒麟宫,她是一个迷一般让人捉摸不定的女人。

      刚入宫时我见到她的那次,她和丽妃在一起。
      丽妃一看到我,理所当然地一付气势汹汹火冒三丈的样子,恨不得把我生吞活剥了似的。
      戚妃的表情毫无波澜,镇静的目光扫在我身上,淡淡地问:”想必您就是新入宫的音妃罢。”
      我微微点头,她抬颚,依旧是毫无起伏的声音:”既然入了宫,就好生伺候皇上罢。”
      丽妃在一旁涨红了脸,气不过,紧紧捏住戚妃的袖子。
      戚妃入宫时间最久,根基也深,纵是丽妃也不敢在她面前飞扬跋扈。

      戚妃是飒的第一位妃子。

      ******

      自从听到”红焰”这个名字后,我就无法摆脱它的束缚。
      这两个字,就像魔咒一般时刻缭绕在心间。
      红焰,是那样炙烈的色彩,如同一把熊熊燃烧的烈焰,奔腾而不羁,辉煌而洒脱,是追求生命极至的释放。
      但是没有人能够告诉我,这个名字下面掩藏着什么。
      年轻的宫人和我一样茫然,上了年纪的公公骤一听这名字立即变了脸色,讳莫如深。
      我曾尝试去那片小树林寻找那名叫做黎姑的老宫女,可她再也没有出现。

      那日,我又去了那片林子。
      在那里,我遇到一个人,不是要找的那个,却是十分让人惊心。
      他有气无力地趴在地上,整张脸深深埋进土里,哀哀的哭泣一声接一声地连绵不绝,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呜咽,那种低低的,压抑的哭泣,仿佛充满了凄楚的绝望。
      那一身染了土的青灰色衣服,正是宫里最底层太监的服制。
      “你……这是怎么了?”我问他。
      他闻声,惊恐万分地从地上爬起,扑通一声跪下直磕头。
      “主子,主子,奴才该死奴才该死,扰了主子的兴致。主子开恩,饶奴才一命,奴才求您了。”
      他涕泪满面,满身尘土,都不成个人样子了,那撑在地上的左手,竟然……竟然……
      ……只剩一根手指……
      那手指在左掌上孤零零地耷拉着,四周是一道道横七竖八的伤痕,有些结了疤,有些绽出血淋淋的肉,还有些淌出暗黄色的脓水。
      竟是这样骇人。
      “我不罚你,你起来说话。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双眉不禁蹙起,目光再不忍在那斑驳的左手上停留。
      “谢主子开恩,开恩……”他用力磕了几个响头,再往那左手瞧了几眼,又是一阵落泪。
      “不瞒您说,奴才这手,就是入了宫才弄成这付残废的。家里穷,把奴才卖进来。原以为在宫里好生伺候主子待个十多二十年就能出宫孝敬父母的。没想到……没想到这宫里是这么个模样……上头的大太监克扣银两不算,还拿我们下头的取笑欺侮。奴才气,去诉给大总管听。他哪会理,那些大太监闻得了便隔三差五地来找茬。那手指……那手指……便是一根根被他们砍了去的。手废了,在这宫里还能做啥事?前些天,大总管定了下个月就把奴才赶出宫去。
      这几年辛辛苦苦攒的银子,也被那些大太监抢去,分文不剩……一进宫,就落得付不人不鬼的模样,出宫的时候,连一两银子都带不走,还废了手。出了宫门,叫奴才怎么活?怎么活呀……”
      言语之下道尽辛酸,听来亦是触动良久。
      便取下前些日子得的那挂通体生碧的翡翠交于他。
      “这个你收下,出宫变卖了,应也能保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他满怀感激地颤巍巍地伸出手,眼中充满欣喜,猛然磕头如雨。

      我茫然地望着他,又不知有多少愁思涌上。
      这一挂首饰,兴许价值连城,但于我,不过是身外之物。
      这宫廷里,命运悲惨如斯的,恐怕远不止此一人罢。
      倘若能用它给那不幸运之人一点希望的曙光,我怎会不愿意,怎会不愿意……

      第二天,墙那头又沸腾起来,几乎每个院落都在窃窃私语。
      “你今儿个早上看见没有,西边那片林子里新躺了具尸首,伤痕累累不作算,那七窍里的血都流个没完,想是被人狠狠殴揍至死的罢。”
      “何止这些,死都没阖眼呢,真惨哪!”
      “他那手,可捏得死紧,像是要藏住什么宝贝似的。可那手里明明就什么也没有。”
      “说到手,那小太监也怪,左手五根手指只剩了一个,原本就怪可怜的。哎……”

      闻言,悚然一惊,左手仅存一指的太监,能是谁?能有谁!谁!
      昨日那幕幕悲戚在眼前重演,那人涕泪未干,声声哭诉,截断的四根指头平整得像剃断的竹子般。

      那串翡翠必是被人强夺去,夺它的,除了那些欺上瞒下的大太监们还能有谁?
      他本就只有一只手,那一只手,怎防得住那群豺狼的心?怎抵得过那几双手的打劫?怎保得住那条被人踩在脚下的命?
      一片好意,竟为他惹来杀身之祸。早知如此,我又何必……我又何必……
      一颗心颤动不已,欲哭,却无泪,因那泪,是直从心底喷涌出的。

      只求自己荣华富贵,却连条生路也不留给别人,竟是这样狠毒,这样残酷,这样血腥。
      丽妃那般尊贵显赫的主子,尽可对宫人天天打日日罚。他们要的是消气,那几条,几十条的人命算什么?
      身份低一档的宫人,便拿着更底下的人出气凌虐。
      宫里的规矩,全凭一个身份。
      谁位高权重,就有资格狠狠把人在脚底剁个稀烂,吃人尚可不吐骨,连那溅在墙脚院落里的血,也无须粉饰。
      谁地位卑下,就只有任人欺凌任人践踏的命,他们便是等着被剥等着被吃的命。
      一级接一级,一脉接一脉,弱肉强食,欺软怕硬,这金碧辉煌巍然矗立的皇宫,竟是这样一种屠戮的工具。

      宫里的宝贝多,最值钱的,是金钱,是权势,是恩宠。
      宫里的贱物多,最贱最廉价的,莫不是这人命?

      这巍巍城墙内外,究竟曾染过多少斑斑血迹,究竟缠绕着多少冤屈的灵魂,究竟吞噬了多少无辜的生命?
      那是怎样一种心悸,怎样一种恐惧,怎样一种震撼。
      后宫的每一片墙,每一寸地,都沾着腥稠的鲜血。
      这血,从千年前就在箐商的后宫蓄积,流淌,它淌过千年岁月,一刻不曾中断。
      人来人往,朝起朝落,后宫的宫殿拆了又建建了又拆。
      只有这血,在历史的无形中蔓延,汇聚,一滴滴一点点,将整片后宫的土地浸成鲜红。
      这血,渗透在每一堵苍老的墙面上,化为墙上暗淡的印记。
      更渗透在,人的心里。
      千古不绝。

      我的心被牢牢攫在那股亘古的悲哀与恐惧中。
      这曾经熟悉的一草一木,莫不是用人血浇灌用尸首施肥?
      这曾经满怀喜悦流连徘徊的湖,底下是否掩埋了无以计数的骸骨?
      这富丽堂皇光鲜亮丽的深宫幕帏下,又是怎样的一种绝望的黑暗?

      这一刻,我是多么惊恐,连那毫无阴翳的天,在我眼中也染上一抹凄厉的鲜红。
      我从没有像现在这么渴望过远离,越过高耸的墙,穿过森严的把守,逃出飒冷漠的目光,寻找童年时秘密的自由。

      我要化作一只翱翔的鸟儿,展开被缚的翼,振翅飞出这座可怕的牢笼!
      我愿付出一切,来换取那双通向蓝天的翅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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