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7、7.雀之章

　　从跨入宫门第一天起，我就知道没有人会为我祝福。
　　这个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六年前就已经死了。她在简陋的小屋里，在病痛折磨下孤零零一个人结束了三十载短暂人生。

　　六岁的我曾对她说，要一辈子留在她身边，好好照顾她。
　　她笑着说，不，雀音，你不能永远留在这个小镇里，你有自己的路要走，你有自己的命。
　　命？我问，命是什么？
　　她的表情黯淡下来，命，它是会把你带向远方的东西。
　　远方？那里很远吗？
　　是的，很远很远。娘只能陪你走到这里，余下的只能靠你自己。

　　远方？那里很远吗？
　　命把我带到这里，这里就是远方的终结吗？

　　我站在鳞波桥上，遥望那无边无际的一池硕大白莲，飘渺的思绪越过瓣瓣厚实的莲叶袅袅开去。
　　在这座桥上，不知有多少往来的宫人用冷嘲热讽的语气谈论过我，不知有多少不堪入耳的流言蜚语针对过我。
　　我在这里遇到右丞相的女儿丽妃，如传闻中一般，她眉黛含颦，盈盈秋水，步漫幽香，艳若桃李，所谓倾城，也就是这般。无怪乎飒一直对她恩宠有加。
　　她毫不掩饰对我的鄙视与憎恨，吐出的话语一句句一字字比刀还利比蛇还毒。
　　“左丞相还真是老糊涂了，怕不是错把儿子当闺女嫁进宫里来了罢，莫非他不知什么叫做男女有别？皇上娶了个男人进宫，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错错错，您父亲哪是这般不会算计之人，看看，这金银首饰凤翠珠碧，哪样不是音妃伺候皇上得来的？伺候皇上，这个我倒是想向音妃您讨教一番，看看您究竟是用什么狐媚法子惑了皇上的心，又是用怎么个声音在皇上身下殷殷呻吟，还望您不吝赐教。”她俏丽的唇角划出优美的弧度，难以掩饰的嫉妒与怨意在她脸上浮起微微的愠红。
　　她长袖一拂，轻轻擦过我的脸颊，又无比厌恶地重重抖了抖，不屑一顾地高昂起脖子在一队侍女的左拥右护下飘飘然地下了桥。
　　她袖中飘出馥郁的麝香，久久弥散在湿润的空气中，是那样浓烈的味道，充满不容置疑的侵略性。

　　我苦笑着，一次次。
　　她何必妒忌我，飒感兴趣的，不过是我的躯体，而今，他热情已散，又结新欢。
　　上一刻，他堂堂正正地将我从父亲那里高价买来，下一刻把我撕扯得支离破碎如弃敝履。
　　在他跟前，我只是一个新鲜的玩物，百无一用，只等哪一日在这深宫褪尽颜色三丈白绫腐朽成骨。
　　真要妒忌，如今承得起这资格的，也是秋声院新来的郑婕妤。

　　萧然，我的脑海中浮起萧然的影子，丽妃的哥哥，右丞相的二子，一个在这十年中给予我兄长与家人般抚慰的人。
　　我刚被父亲带回左丞相府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他的友善，他的热情，他的体贴，是除了火玉外唯一能使我感到温暖的东西。
　　我已经好久没有见到他了，两年前他起程周游箐商四方。
　　左丞相府与右丞相府争权夺势水火不容，世人皆知，即使闭塞如我，也不难看出父亲对右丞相无可化解的忿怨。
　　父亲素来反对我与右丞相府留有瓜葛，萧然一走，我的世界就更小了，狭窄得只容得下自己一人。
　　左丞相府的一角，有我待了十年的柳院，飘摇的柳条后面是湛蓝的天，婀娜的云，小巷的喧闹与岑京的车水马龙。
　　我时常悄悄翻过年久失修的墙，与萧然一起穿梭在岑京滚滚的人潮中，只有那一刻，我才是自由的。

　　后宫有绝美的景，有高耸的墙，有广渺的天空掠空而过的鸟。
　　在这水波潋滟的鳞波桥畔，我看得到无涯的天空却翻不过林立的墙，我望得见飞鸟却展不开飞翔的翅。

　　就像一只折翅的鸟，这幽幽后宫，是黄金打造的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