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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18 ...

  •   至尊暂且按捺了满腔笑意,拿起画卷细看。正中间是个美人儿,身后隐约露了几笔山石。笔法清逸简淡,不施重彩,罗衣轻盈飘然欲飞,甚得吴带当风韵致。一截水袖堪堪舒垂于肩头,朱砂半点染就樱桃小口,美人儿眉目含情,半抬眼窥着前方,似是不胜娇羞。至尊反复看了几回,只觉那模样真真像极了自家那个小冤家,又道举凡曲本里的娇娥丽人无非大同小异,或许自己这念头恰是相由心生使然。

      “给朕说说,你画的却是何人?”此画笔触显是饱含深情,此间委婉缠绵之意足令展卷之人叹为观止。右下角尚且题了一首《关雎》,此乃《诗经》开篇之作,无论“寤寐求之、辗转反侧”抑或“琴瑟友之、钟鼓乐之”,句句皆是至情至性文字,这一段相思之情想是刻骨铭心了的。至尊犹自不解,侧首打量锦王,见他眉间微凝些许阴翳,唇边似有几分欲言又止,仔细一瞧,区区半个月工夫,何以面上添了这许多憔悴之色?

      锦王心下一惊,心念电转,敛声应道:“臣画的乃是《牡丹亭·寻梦》一折之杜丽娘。”

      “杜丽娘……”至尊依轮廓将画中人眉眼轻描,指尖过处徐徐映现心上人翩翩姿容,一缕笑意细细从心底窜升,复转为心下一段爱恨交缠的沉吟。

      犹记那一年,天高云阔,万马奔腾,挥鞭驱驰迎面相逢,那人儿愣怔当场,凝眸良久无语,任由眸中泪光盈盈,终是转身决绝地策马而去。

      犹记那一年,亲赠断魂刀郑重以明心迹,但求那人儿回心转意操琴一曲重拾旧情,那人儿唇边浅浅弯起一抹冷笑,霍然挥刀划断三尺冰弦。

      犹记那一年,元宵佳节,夜色幽深,满城尽是火树银花,那人儿一身单薄素衣,赤了脚牵一盏莹莹兔灯,独自立于后宫漫天烟花之下。

      犹记那一年,人潮汹涌,车马如龙,琉璃灯海之中不慎与那人儿失散,心下骇极,衣衫尽湿,急急拨开人群,引颈顾盼,四面灯火辉煌,人声鼎沸,迷离如梦,梦中再寻不到斯人影踪。生平从未经历过这般惶急悚然,仿佛全身气力都被抽干,唯自心底泛滥无边空虚。待到硝烟散尽,为一种微妙忐忑预感牵动,蓦然回首,那人竟在灯火阑珊处遥遥相顾,眼底澄静无波,无爱无恨,清冷一如多年前梨花树下青涩少年。横亘彼此的千回百转仿佛从来就是一场梦幻,执子之手不离不弃二人仿佛从来不曾分离。原来始终未曾远离,原来始终就在原地。

      为何竟是这般纠结心绪?本不该如此的,后宫妃嫔带来的理当是极尽声色之娱的畅悦欢欣,唯此一人,教人患得患失掌握不住,教人心内酸涩痛彻肺腑。

      然而命中注定这个人终究属于自己,生生死死永远只为自己。至尊脸上闪过一抹狠历神色,随之却又释然。

      当日戏台上那杜丽娘姓甚名谁,如今身在何处?锦王默然站在至尊身侧,双眉紧紧拧成一线,一口银牙竭力咬住下唇,只怕稍一松口嘴边这句触犯天颜的质询即刻便会脱口而出。

      心意拳拳,怎堪隐忍于胸?然这杜丽娘私下一度蒙圣上宠幸,此事涉及大内秘辛,更乃帝王帷幄私事,兹事体大,岂容一介臣子置喙?君臣有别,判若霄壤。是以短短一句话缠绞于锦王五脏六腑,他负气收紧双拳,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激得浑身筋骨微颤。

      至尊未察有恙,颇带些自得随口道:“这画中人眉目很是眼熟。”笑着闲闲将画儿卷起,递还锦王。

      锦王闻言眼眸湛亮,心头一热,近前一步正欲启唇相询。

      恰此时外头有人拍门通报,说娘娘与神医切磋已毕,请至尊过去说话。锦王如被当头一盆冰水泼过,暗暗长叹一口气,恹恹地去为至尊引路。

      锦王亲自为至尊推了门,因不方便入内,只在关门的瞬间,透过门缝依稀望见至尊落座榻上,揭开鸾帐俯身去窥红妆,至尊作态极尽轻柔,仿佛帐中正有宝珠潋滟,于暗处为他一人幽幽生光。

      至尊冷酷阴沉,城府极深,按说与曲本里的痴情种子压根扯不到一处去,可这位未鸣阁音妃究竟好到何等地步,以致于滴水穿石至今已然独占至尊全部情爱?对此人锦王素来既好奇又仰慕,早年一门心思就想一睹芳容,甚至因此做过假扮宦官混入后宫这等孟浪事体。只如今心里满满揣了一个杜丽娘,再也无心过问别他。这般说来也是各人自有缘法,时辰一到,莫说锦王自己,纵是至尊天子也不能免俗。

      关了门转身没走几步,正撞上一名心腹揣了刚开的药方子急冲冲要去城内抓药。锦王好奇不过,问他取了药方子来看。方子共有两张,一张开列了满纸的药材、制法,材料有些名贵非常,有些稀罕古怪,锦王翻来覆去看了几回也想不出个名堂,想必治的是些疑难杂症。另一张倒是驾轻就熟一目了然,只锦王一眼望去也不禁微红了脸,赶紧嘱咐这心腹小心收好,速去速回。

      歇息了大半个时辰,至尊吩咐摆驾回宫。

      车马一早准备妥当,停在楼后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口等着。

      那人儿是躺在至尊臂弯里出的门,因防人窥见,故而从上到下以猩猩红斗篷覆住周身,唯独一双臂膀环绕于至尊脖颈,指尖自银白衣袖内微微探出,却是纤巧宛如玉笋,指腹尚隐隐透着一星半点粉红,恁般撩拨人心。

      锦王毕恭毕敬侍立在侧,暗叹至尊怀中之人定然是个绝色佳人,眼见至尊待他这番心意,又想起适才那张药方子,不由得锦王不心生妒意泣血饮恨:圣上既与此人恩爱情深至此,鱼龙百戏当日何苦尚要三心二意染指本王心爱之人?想其于圣上不过薤上之露,随意取用,于本王却是弱水三千,独取一瓢。事到如今,安能不怨,岂能无恨?

      至尊轻手轻脚把人抱入厢内,那人儿似乎有些不安,从斗篷下伸了五指搭于至尊手背,锦王这一回看得清楚,玉指纤纤,并拢在一处犹似含苞欲放的花骨朵,实在精致过分了的。这小小一个动作隐隐含了忐忑羞怯,至尊想必也是心领神会,立时将手覆于其上裹紧了。二人动作旖旎自然,端的是一付于细微处抵死缠绵情态,锦王只觉面上火辣辣一阵乱烧。

      二人离去后犹有暗香盈袖,这香气似有若无,清雅如水,无端教人想起春日枝头承露绽放的纤白梨花,和着四际细雪清新,尤其带出一脉缥缈冰清。

      思及方才至尊打横抱着那个人徐徐经过身侧,那美人儿一头黑发披垂如瀑,几股发丝不经意触及自己指端、衣袖,那一股子冷滑幽凉偏是丝丝入扣、缠绵入骨,宛如微风轻拂,于心湖激荡波波涟漪。

      锦王向车马消失的方向遥望许久,心上袭来一阵说不出的怅惘。这一阵怅惘就像冬日凛冽的寒气一丝一缕直钻入他肺腑,冻得他彻骨冰凉,似乎自己在一个梦里分明邂逅了心上的杜丽娘,欣喜若狂扑上前去,二人相距咫尺,眼见触手可及之时梦却醒了,真真揪心刺骨。

      老管家取来披风给他:“主子,天寒地冻,赶紧披件衣服跟老奴回府罢。”

      锦王系了披风,一路上心神不宁,情思恍惚,始终想不透这等心绪所为何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8章 [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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