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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7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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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翎凤儿,好些时日不见,乍一亮相果然精进不少,勾得坐下诸位大人各个心里猫抓似的……呵呵呵……”挡风帘子忽地被撩开,从屋外头卷进来一股子冷风。
金翎凤正执了把剪子专心修剪梅枝,闻言转身斜眼一睨,挑眉道,“好大一阵怪风,原是吹了王爷您来。”他衣着极为朴素,里衣是素白的内单,外头着半新的月白外褂及无袖小袄。他面色极为白皙,仿佛冬晨初雪,启唇微笑时薄薄的嘴唇透出一付冷艳疏离情态,宛如近旁灼灼鲜烈的朱砂梅,明晃逼人。
他只睨了锦王一眼,不以为意地继续修剪梅枝,状若压根无心与锦王敷衍。
锦王不气不恼,走近几步笑道:“你我本是故交,数月不见,目下为何如此生分起来?”
金翎凤望了眼瓶中横斜的梅花数枝,面上浮出一抹心满意足的惬意。他这才慢悠悠地放下剪子擦了把手,却并未答话,只笑意盈然地望着锦王,眼神中颇有几分玩味之意。
锦王原本前一日便要亲来问话,奈何头痛欲裂宿醉难醒,末了只得暂且派了管家前来保和班打探虚实,不想保和班那些个跟班侍从琴师鼓师个个只道那角儿是别处临时借来的,底下人也不知此人是何来历,寓居何方。管家本以为仗着锦王与金翎凤相识不下三五载的情谊,金翎凤多少也会卖个情面露个口风,可金翎凤此人脾气古怪的很,既不吃软也不吃硬,倒是整个保和班里最难缠的角色,连保和班班主都让他三分。
锦王知道此人不比寻常优伶,在台上演的固然是婉转娇啼的闺门旦,在台下宛然是个长了颗七窍玲珑心的冷眼冷心人。多少人为他争风吃醋,倾尽家产,乃至大打出手,头破血流,看在他眼底依旧是冷冷的不动感情,与看一场戏台上丑态百出的闹剧一般无二。有说他个性率直仗义,真乃梨园中之豪侠,少有的飒爽磊落风范,也有说他个性狠辣凉薄,私底下多的是见不得人的阴狠手段。种种流言蜚语传入金翎凤耳中,他也不过嗤然一笑,无关痛痒。
“翎凤儿,本王向来待你如何?”
锦王自问自己待金翎凤很是用了心的。金翎凤个性古怪,阴晴不定,外界褒贬不一,锦王却欣赏其不拘一格,孤洁如雪中寒梅,故而对他出手极为阔绰,捧起场来一掷千金,送起礼来价值连城。奇就奇在,自己对他分明有心,却不关情,不是觉得他不好,正相反,是好得很,好得称心如意酣畅完满,偏生这段情份里楞是生不出一丝半缕情爱牵绊。
金翎凤定眼望了锦王半晌才道:“锦王何出此言?”语气是一贯的不温不火。
锦王踌躇片刻,开门见山道:“翎凤儿,你是个精明人,本王若如与外人相处般与你客套势必为你不齿。”他伸手振振衣襟,神色坦荡非常:“不错,本王今日来此,不为其他,只为向你讨一个人。”
金翎凤眯起眼睛低声道,“王爷言重了,翎凤一介优伶,岂有金屋藏娇的通天本领?”
锦王轻声叹道:“非你金屋藏娇,却为本王魂萦梦绕。”
金翎凤手攀梅枝,唇边露出一点叵测的微笑,似带几分嘲讽之色,又似颇有几分感怀。
“锦王但说无妨。”
锦王神情凝肃,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杜,丽,娘。”
“杜丽娘?” 金翎凤不避锋芒,冷笑道:“保和班并无此人,即便有,也是似花非花,似雾非雾,权当南柯一梦的好。”
锦王近前一步,声音极为低沉,“既非保和班之人,到底是何来历?”
“不可说。” 金翎凤断然回绝,意态坚决。
“不可说?”锦王面上隐约泛起一丝怒意,一反往日言笑晏晏之态。
金翎凤不惊不惧缓声道:“不可说。”
“当真?”锦王冷冷地睨视过去,这回连声音都带着逼切的意味。
金翎凤轻轻叹口气,望向锦王的眼神中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怜悯,隔了半晌,末了道:“一诺千金,断不可说。望王爷体谅。”他这话说得不卑不亢,有理有节,却是毫无余地的回绝了。
锦王眯缝着眼睛上下打量金翎凤,心知金翎凤向来一诺千金,不肯破例,既然言尽于此,那么从他身上下工夫决计没有结果,他堂堂锦王也不是仗势欺人之辈,强人所难又岂是君子风范。话虽如此,只没料到此人决绝至此,不讲半点情份,实在叫人心寒。
锦王冷哼一声甩袖而去。他面上如此作态,心下却还有几分欢喜:自前日鱼龙百戏之后,对那美人儿心怀染指之意者甚众,不时有人跑来保和班威逼利诱就想探知该人下落。如今便是自己在金翎凤面前尚且碰得一鼻子灰好不难堪,罔论他人?这杜丽娘现下虽非自己囊中之物,他人横竖也休想染指半分。原本担心至尊那边或有变数也未可知,然而据宫中眼线递来口信,至尊近日依旧和未鸣阁音妃痴缠得紧,既无收纳新宠的迹象,也无新人入宫的消息。
至尊向来最好面子,和个戏子纠缠不清这等有失体面之事断断是不会做的,锦王细想之下,也觉至尊对那美人至多是图个新鲜,结段露水姻缘,并无金屋藏娇之虞。
锦王正自宽慰,耳边悠悠传来一段缠绵曲折的昆腔——“花落水流红,闲愁万种,无语怨东风。”可不正是那金翎凤在屋内练嗓子么,锦王闲闲听来,登时心动神摇,脚下几乎移不开步子。
唱得好!着实唱得好!一句“闲愁万种”,真叫一个香韵流转,含情脉脉,待到“无语怨东风”,曲调徒转,字字泣血,声声含愁,层层叠叠,浸人心脾,只仿佛歌者也是一腔含恨带怨的愁丝斩之不断,诉之无处。
这等心冷情薄人,因何愁怨如此之深。锦王惋惜激赏之下,一腔忿忿立时烟消云散,只在袅袅余音中驻足怅怅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