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8、[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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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翎凤再见那人的时候，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可这个梦偏生这等惟妙惟肖，绘声绘色。
“适才打园子过来，却不见你的影儿，原来躲在这里。”来人语音清泠，眉眼隐约含笑，远远带进来一股子梨花清香。
金翎凤心头一热，笑逐颜开，丢下手边一管狼毫，迎了上去。
“鱼龙百戏之后，许久不见。”漆黑眼眸流露几缕思念之情。
“雀音……”他如梦初醒般唤道。
来人点点头，将手中朱漆食盒递过去。
“宫里特制的糕果点心，烦代我谢过诸位师傅。底下有个夹层，里头一些银子，也请分发给大家，不过聊表寸心，切莫推拒。一叠泥金绿竹洒花笺、一个象牙精雕并一册古戏本给你，都是新近得的一些小玩意，不过着实有趣的紧，拿来与你玩罢。” 眼前这人眸清似水，唇如渥丹，兴许因了正月的缘故，他周身银装素裹，乌黑发髻上冠了玛瑙簪子，整个人仿佛雪地上绽放的红梅，一派喜气洋洋。
金翎凤笑着谢过，问道：“今日如何得了空出来？”
“你也知道，那地方平日不方便出门走动，我今日出门格外生了份心才溜脱过来。久留却是不能的，现有人正在隔壁戏园子里等着呢。”
金翎凤明白他话里意思，笑意渐深，目光如水般拂在雀音面上，痴痴看了半晌，并不言语。
雀音四下打量一番，屋子并不很大，书房连着卧房，拾掇得分外洁净，处处透出萧疏清雅的味道。一张红木书案上摊着幅画到一半的墨宝，一侧多宝架上摆放些画册典籍，里外用一扇屏风隔开，罩一个雨过天青软烟罗帘子，非但一丝柔靡脂粉气也无，兼且有一种书香门第的雍容稳重。
四面墙壁显是新近粉过，一径的洁白如雪，贴墙的架子上搁着青花大瓷瓶，瓶身白里泛青，隐约是山间烟雨空濛之色，瓶中数枝红梅横斜，映着茫茫四壁，俨然一个白雪红梅境界。
金翎凤容貌生得极好，随便往戏台上一站便是一付艳光逼人、婉转多情的闺阁样态，卸了妆后神色却是既淡且冷，眉宇间深埋着一股子英气。如今一身青衣，负手立于梅边，与曲本里些个温款公子一般无二。
梨园之中竟有此等清贵持重之人，雀音只觉可喜非常。
“知你素喜梅花，故以红梅相赠。如今这般高山流水、相得益彰，方不辜负花中君子凌霜傲雪的一身风骨。”
“过奖。”
雀音神色十分认真，缓言道：“真真一句大实话。世上万物无不有情。花也讲究一个风水，一个知音，譬如这孤洁红梅，若是困于深宫是非之地，无非在歌舞升平里平添一星半点热闹，哪有人真心赏识……啊……但也难得……”目光蓦然恍惚起来，断断续续如同喃喃自语：“难得……得遇知己，幸甚、幸甚……却或者相遇太晚？今生无缘？还是前世亏欠……”言语间神色动荡，很是苦楚，几乎难以自持。
金翎凤不知根底，却知此番言论必是有感而发，触动心中隐痛。他连忙岔开话题，说了好几桩新近听来的轶闻趣事，费了好大工夫才把那人的心思转到别处。
“听闻你近日另辟蹊径，旦角之外兼且扮起了巾生，可是当真？”浓密的睫毛小扇子似的扑扇了好几下。
金翎凤蓦地红了脸，顿了顿才道：“当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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雀音顿时乐了，乌黑的眼珠子直盯着金翎凤，骨溜溜闪着光，显是好奇不过。
金翎凤只觉脸上一阵发烫，轻声道：“给你说个因由，只不要因此瞧不起我，可好？”
雀音笑道：“不妨事。请说。”
金翎凤叹道：“唱戏本是下九流的勾当，好人家的子弟哪一个来干这个。我当年只因家道中落才入的行，假男为女粉墨娱人不过为的安身立命。所谓伶人，专司把假戏做真，骗得观众情生意动，心甘情愿从兜里掏出金山银山来。你看那红氍毹上从古到今翻演的不外乎恩怨情仇世道人心、才子佳人悲欢离合，琴笛锣鼓齐鸣，生旦净末咸集，铿呤锵琅好不热闹，摇唇喝彩好不张扬，散了戏，却是一场空空，台上台下，演的看的，哪一个不是自欺欺人。往日我在戏台上演得有模有样，私底下只道什么杜丽娘、崔莺莺、陈妙常、李倩君……还不是些个酸腐文人杜撰来骗人骗己的？要说真有，我压根不信。有这个不信摆在那里，演什么也都不起意不动情，只多少敷衍着，叫旁人看不出来罢了。”
雀音心上涌起一阵惺惺相惜，面色沉了一沉，低声道：“我懂。”
金翎凤见他脸上有些不豫，思及风闻的那些宫闱秘辛、前尘往事，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却又说：“过去我只信其无，不信其有，如今却确信其有，不仅信，还深信不疑。”
雀音“咦”了一声，问道：“这是为何？”
金翎凤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半晌，“凡事讲究个眼见为实。闺门旦这行，时常就从同一折《游园惊梦》入门，扮的也是同一个杜丽娘。世人总以为入门戏简单易学，其实不然，尤其这个杜丽娘，难，太难，简直没法学。唱功作态倒也罢了，偏生不是寻常角色，‘情不知所起，一往而生，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这是何等慷慨，何等气魄？世人每凡道她官宦千金，温柔娇媚，竟不察外柔内刚，亮烈大气真正才是个主心骨。这个行当，也只杜丽娘一个角色，但由造化天生，后天效仿不来，和唱腔技艺无甚干系。我们保和班算是京城里拔尖的，凑合着能演个大概样子的只得两个，孙银儿唱腔甚妙，身姿千娇百媚，却嫌女儿脂粉气重，过于浮靡，显不出与别个角色的区别。我演的这个，不瞒你说，非但京城里人人喊好，即便在我也是一个至为上心的角色，下足了工夫，可总觉着隔阂，不熨帖，也道不出个所以然来。要不是后来遇到一个造化天生的杜丽娘，恐怕穷极一生也想不透这层。”
雀音面上泛起一层红晕，静听金翎凤娓娓诉来，“记不记得，你我串过一折《惊梦》，当时我串的柳梦梅，以往也不是没有串过这个，只那一日恍然大悟，世事无常，梦中人或有其人，全看机缘，这是其一；与其演旦，不如扮生，更合本心，这是其二。我决计今后改了行当，易钗而牟，反其道而行之。”
雀音笑道：“你本是别有襟怀之人，易钗而牟，按我说，势必更佳。况且梨园浊世非你久留之地，早做打算也是应该。”
金翎凤舒口气笑道：“出园子是早晚的事，只如今尚有一事未了。”
“但闻其详。”
“集毕生之心力成就一部曲本，或有机缘，留待后世有缘人传唱。”
这倒是始料未及的事了。雀音讶然道：“什么样的本子？”
金翎凤极目眺望窗外无垠天地，掷地作金玉之声：“一个有关我国箐商、包罗万象的本子，宫闱风云爱恨情仇有之、人间冷暖世态炎凉有之、世道人心悲欢离合有之、梦里梦外前世今生有之。”
雀音惊讶得径自怔怔：“如此说来，可想是一部煌煌大作了。来日定要仔细拜读。”
金翎凤回头笑道：“哪里哪里。如今还是个没谱的事儿。”
清澈的眼眸黯淡下来，深潭死水一般，双唇微启，语音泠泠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好端端的，何苦要写这些？”
金翎凤一双凤眼仿佛红泥小火炉底下明灭的火光，直勾勾望着面前这人出神。隔了好半晌，二人谁也没有吭声。
且说至尊这会儿正独自在戏园子里听戏，台上锣鼓敲得震天价响，他根本充耳不闻，一付心不在焉的样子。这一去过了两出折子戏的工夫也不见人回来，换了谁都要着急——这个小冤家，天晓得在保和班里磨蹭些个什么名堂！至尊冷哼一声，抛下赏银，起身出了园子。
转过几个弯，正是一道月洞门，门内两个声音嘀嘀咕咕不知说的些什么，其中一个声音分外耳熟，显然不会错。至尊上前几步，一声“雀音”正要出口，刚巧望见门内一幕暧昧景象，胸中呼地腾起一股无名怒火。
作者有话说
第58章 [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