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54、[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4

　　杜丽娘正犹豫是否入园欣赏春色，悠悠接过春香手上的摺扇，水袖翻腾如流云起伏，他用合着的扇子向外指半个圈，眼神一个激荡，俨然换了一重境界。

　　玉手纤纤，流丽地拨开泥金摺扇，扇上描金绘彩的牡丹、翠叶次第舒展，因着轻盈的手势翩翩起舞，宝光流灿。稍一侧身，以扇微遮芙蓉半面，流目顾盼，欲掩还迎，似嗔非嗔，电光火石间掠过朱唇半点，丰润欲滴，偏生只昙花一现光景，如烟似梦。

　　水袖轻漾，细腰袅娜，亦步亦趋地与那春香相对而舞，春香斜举素绢绣扇弯腰侧首，喜笑颜开，活泼机敏，衬得丽娘扶扇轻捻的身姿端庄沉稳、娇羞情怯，怨不得这闭锁深闺的人间绝色轻舒玉笋，哀哀喟叹己身“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芳菲年华，葱茏岁月，莫非便如此尽付幽闺重阁、难见春光？
　　寻得契机，漫步庭园，丽娘四下闲望，眸光跃跃，颊染桃红，空落落的戏台好似当真因之添缀上道道敷金画廊、点点苍苔染翠、声声护花铃颤。

　　“不到园林，怎知春色如许？”一声发自肺腑的念白顿挫，似流水泠泠，清越激荡，宛如空谷遗音。
　　他饱览满园春色，目光熠熠扫过戏台正前方——隔着无限虚空，望见至尊视线灼灼，仿佛隔岸狂燃的一簇热焰。他捧盏啜饮时手势甚至带着烦躁，无意间碰翻了一小盅御酒……

　　杜丽娘羞难自持，睫羽轻颤，水漾漾的美眸溢满柔情，红唇绽开隐隐的洁白编贝，有如蓄满冰雪的玫瑰。轻甩水袖，微移云步，羞怯怯地飘向园林另一角，心下依依不舍，星眸乍回，七分赧然，三分蜜意——似有情，若无情，恁是叫人心神荡漾、如痴如醉。

　　锦王陶陶然三魂勾去了六魄，一颗心扑通扑通吊在嗓子眼就差没一口气蹦出来——想他锦王出了名的风流多情、轻狂孟浪，自诩“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虽有红粉知己无数，却无倾心挚爱情系一身，先前沾沾自喜于生平道不尽的倚红偎翠百种香艳、享不尽的眠花宿柳千种热辣，如今万般旁心刹时一径冷却成灰，恨不得立时跨过勾栏，以一身风流骨拥就这萍水相逢的妙人儿一诉衷肠——湛湛如水的明眸、如冰似火的柔情、摇曳生姿的风韵，怎堪沦落于落落风尘之中，合该有良人修筑金屋暗暗储之、独自赏之、全心爱之。锦王思前想后，眸光凛凛，十指紧扣，即刻打定主意，先下手为强，断由不得他人捷足先登。

　　勾栏里，丽娘游目驰骋，顾盼流光。“原来姹紫嫣红开遍——”满目春色、万紫千红之间，蓦然瞥见一处残败的荒芜，耐不住一阵心颤，似诧异，似幽叹，左右投袖翻腾如浪，无奈终化归一句“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感春光易逝，好景难常，伤凄之意一发不可收，眸光起伏，楚楚可怜，怎不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小扇颤颤，几难自持。春香趋前，轻搭丽娘香肩，丽娘神色凄婉，移扇徒叹“便赏心乐事——谁家院。”

　　纵是“朝飞暮卷，云霞翠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如今亦无心再赏。
　　杜鹃正炽，荼蘼醉软，牡丹未绽，任它莺歌燕舞、如锦如织，花开能得几日红，流光容易把人抛，便是赏遍十二亭台也枉然。

　　意兴阑珊，神思慵困。
　　云步轻移，重回幽闺。递了小扇、卸了红帔，由得春香弄花添香，自行去也。
　　丽娘倦坐场椅，回想方才一番春色美景，不觉困意更甚，浑身酥软，自笑容止失仪，难□□露女儿羞态，几欲举袖掩面，偏又忍不住流波四顾，再觅那点滴春意缠绵，无奈彩云散淡、韶光难回，蹉跎半晌，只得临空飞翘起十指象牙白，颤颤巍巍，兀自嗟叹。
　　醉态痴痴，玉山倾颓，身子骨再难抵阵阵虚乏，不由托腮合眼，睫羽微扇，两点星眸，水光潋滟，渐沉渐湮，梦入沉酣。
　　台上幕帘徐徐合拢之际，只见眼角眉梢薄染一抹妩媚桃红，轻风微漾，细细暗香飘溢，攒入鼻端，销魂蚀骨。

　　竹笛方歇，鼓板恰停，沉醉了戏中杜家丽娘，痴倒了四座行家里手。全场寂寂，怔然撼然，仿佛酒醉千日，不知归路。一群资深戏佬面面相觑，已然痴绝。其中一人神魂颠倒，眼神痴迷，只喃喃低语道：“如何是好，如何是好……往后别家杜丽娘是断断看不下去了。”

　　锦王更是五内澎湃，波涛汹涌，痴痴地凝视那闭合的幕帘，情深无限。

　　倒是至尊第一个回过神鼓起掌来，面上的神态却已回复到平日的冷冷淡淡。众人立即跟着一阵鼓掌喝彩，一番响动震天撼地，持续多时，人人心中激情荡漾，非如此不能尽畅心怀。

　　再赶忙看那戏单，方才一出《游园》及接下来一出《惊梦》旁只批注了“保和班：金翎凤，孙银儿，王桂官”几个字，金翎凤、孙银儿是保和班头牌闺门旦，王桂官则是当红小生，往日三人时常在一起串戏。如此说来，刚才那人却是谁？分明是戏台上的生人，挑的是大梁，扮的又出奇的好，戏单上竟不着一字，十分蹊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