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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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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内喝彩声尚未消歇,一阵急管繁弦铿铿锵铿铿锵地炸将开来,一声响遏行云的娇叱过后,喜珠班的当家武旦史春芙戎装铠甲登上台来,他神情坚贞刚烈,目光如电,单枪匹马深入敌阵,手中一把红缨左格右挡,退敌无数,演的正是一出精忠报国的《挂帅》。
前面还是长风万里,烽火狼烟,转眼却是冷寺孤清,唯见一小尼姑独坐思凡,稍待是泼辣的红娘为崔莺莺穿针引线去会那风流书生张君瑞,此处暗度陈仓密约佳期,彼处凄凄惨惨泪洒秋江,一刹是两心相知凤求凰,一刹是草店惊梦离恨长。
京师四大戏班并各地特色戏班你方唱罢么我登场,花雅并重,各擅胜场,真叫一个银瓶乍破水浆迸,大珠小珠落玉盘。看得一干朝臣们眼花缭乱,直呼过瘾。
待到鼓点声声中一句“梦回莺啭——”袅袅传入耳鼓,音色清脆甘甜宛如白云出岫,唱腔曲折跌宕,峰回路转,说不出的春心如诉,滴韵流香。这声音是陌生新鲜的,分明又是熟悉逼切的——这般良辰美景,这般杜家丽娘,可不正是天上人间,梦里寻遍?
见那杜丽娘披着斗篷缓缓踱步至戏台正中,只隐隐绰绰留一个侧影给众人,唱到“莺啭”之时,向高处渺渺然一指,随即安坐于梳妆镜台前。
丫鬟春香步履轻快,手托梳盘绕上台来,满面喜色,脆溜溜一声“炷尽沉烟,抛残绣线”,流畅婉转如嫩莺初啼,此际蹲身来回作理线状,骨碌碌一对杏眼徘徊四顾,忽喇喇转身向外翻指一翘,娇声直道“恁今春关情似去年?”,端的是神形俱备,流光溢彩。
待座下各位资深戏佬定眼一打量,顿觉此事颇为蹊跷——戏台上扮春香的角儿可不就是保和班响当当的台柱金翎凤么?这京城梨园花选里连年稳占花魁的角儿,论扮相、论气质自是一等一的好,更有一付旁人模仿不来的闺阁作态,惟妙惟肖,美不胜收,只是他为人心高气傲,仗着京里一班名士追捧,平日里目不斜视、言语凉薄,身架端得极高,哪有屈身做贴给人配戏的道理?
——然今日今时,见他喜不自胜地陪衬在闺门旦杜丽娘身边,把个活泼率直的春香扮得栩栩如生,血肉丰满,细察其眉目神色,全然未有半丝阴霾,反是一付十足乐在其中的愉悦表情。
揽菱镜,梳云髻,更罗衣,整花钿,一番精心梳理有声有色,光影交错,香艳旖旎。
一干青年才俊哪里按捺得住,十来双眼珠子紧盯着台上的生香活色不算,偏生一张张利嘴也不肯轻易罢休,你一言我一语,低声应和着耳畔流水般的丝竹弦瑟,叨念不停,台上逶迤拖曳着一折子幽静含蓄的《游园》,台下竟也紧锣密鼓地自编自演起一出谈声论色的《品花》。
“诸位,今儿个这场戏实乃美绝妙绝,见着花魁金翎凤的春香已属难得——原以为这一个已是万里挑一的人间至宝,谁想那保和班里竟还藏着今日杜丽娘这般倾国风姿,娇滴滴如风中拂柳,清涟涟似出水芙蕖,无旦角之造作而得做工之精髓,无曲意之违和而抒胸臆之幽情。个中滋味,百般婉转,真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此人语罢,一双眼睛益发专注地凝着那杜丽娘,心恐这如梦似幻的光景顷刻即散,遂再无杂念与旁人闲谈,只一心观戏。
一人点头附和道:“阁下说的有理。换作别个旦角,或可以瑶台碧月、洛水丰姿、宝华彩瞻等等艳辞华藻加以描摹形态,然此人纵为一身宝钗水钻掩映,却于层层珠光迷离间散溢一股清幽娴雅,迥异尘世中人,可谓艳极始淡;但若细心观之,又于一身冰肌玉骨中弥漫开细腻绝伦的委婉情愫,幽幽萦绕,香艳入骨,偏是淡极始艳。哎,京城大大小小戏班子里的妙人儿,或浓艳或清淡,或张扬或含蓄,断难兼容并蓄、浓淡相融——嘿,不想天底下到底还有眼前这等渺如烟云、妙不可言的好人儿!天长地阔,有缘千里,如今得此惊鸿一瞥,吾愿足矣。”
另一人语音稍冷,故作姿态:“如今这杜丽娘自然是极好的,但诸位可记着这戏台子万万比不得普通物什,乍看去不过四四方方一道勾栏,讲究点的也就铺上一层红氍毹,打上几盏琳琅华灯,然这方寸之地向来大有讲究。所谓花之优劣,古今早有定论——宝光气韵列居首位,玉颜美色尚在其次。依在下之见,这杜丽娘初涉梨园,唱功、作态难免生嫩——现下主仆二人尚未步出闺房,做工身段甚少,还由得他凭借天赋气韵压住戏场,只怕待到片刻之后,二人入了园林,此后一番繁复作态,反会叫那功力非凡的春香抢了光彩——做贴的抢了做旦的风光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众人一想,也觉此话说的在理,不免为台上那人儿更牵心几分。
只一人忽然跳将出来,凤眼斜挑,大袖一挥,好端端一把摺扇在案上敲得“嗑嗑”直响,气宇激昂,语带不满地大声驳斥道:“狄大人,这节骨眼上你可休给本王提这回子杂七杂八的混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