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51、[特别番外]朱砂恨之游园惊梦1

　　按箐商祖制，每逢过年，日子极为冗长烦琐。正月初一必定是大张旗鼓的元日大朝会，当日文武百官无一不冠冕朝服，神情肃穆。先是宣听祷词、列班进酒，再是歌功颂德、山呼万岁，随后迎接往来朝贺宾客使臣、共赴元日御赐国筵；紧接着正月初二，天蒙蒙亮就得入宫拜贺，从宫门口一直拜到外朝三大殿之首太极殿，再于侧殿大庆殿门口等候天子御驾到来，分批拜贺，一路上拜天，拜地，拜前朝名君，拜当今天子，八拜，十六拜，三十二拜。种种程序，繁冗无比。庆贺仪式结束，随即又是日筵、午筵及晚筵。贯穿始终的太常雅乐庄重典雅，旋律却几乎没有起伏，仿佛永无休止。

　　朝臣们的表情或是欢喜或是庄严，心下却时刻警觉，唯恐在此等场合言行举止有些微差池，日后便会遭人指摘。每年正月初一至初三这三日，对朝臣而言宛如煎熬。

　　等到熬过这三日，自然是另一番光景。正月初四，于内廷畅音阁上演的鱼龙百戏是第一桩讨喜的大事。游艺杂技汇聚，南腔北调毕集，箐商境内原本唯有昆腔堪称元音大雅，正经作为官方演出剧种，后来秦腔、弋阳、皮黄等较为俚俗的剧种渐渐风行，也被一并列入元日庆贺的剧种。漱芳班、保和班、金绣班、七龄班、喜珠班……京师顶尖的戏班、绝妙的伶人，依次粉墨登场、轮番献艺。锣鼓声声，沸反盈天，好戏连台直至隔日晓鸡啼唱方才罢休。

　　箐商朝臣泰半都是戏迷，苦苦煎熬三天，就等赶上这么一场大戏才叫一个通体舒泰，心满意足。又因皇上赐戏权为犒劳众臣连日辛苦，因此场内不拘礼术，气氛宽松，众人免不了一面看戏，一面借此机会彼此交头接耳，此时此刻，家长里短、绯闻八卦倒是言语间头等要事。

　　“今儿个音妃娘娘八成又是来不成了。”
　　“可不是……嗨，徐大人你这犯的什么糊涂——这位主子可比皇上还难请，莫说今日这等外宴，在下只听说这娘娘就连大内例行的内宴也常是缺席的——一年三百六十五日，倒有三百五十日病怏怏在床上躺着，啧啧……”微微几声嗤笑，面上颇有几分不齿之色。

　　近旁一人忙猛力扯过他的衣袖，压低了声音道，“朱大人千万就此打住——皇上待音妃娘娘如何朝廷上下长眼睛的哪个看不出来？莫非大人糊涂了不成——摆明了给些个心怀叵测的人留下口实？这话倘若传到皇上那头，势必被人添油加醋编派出一通犯上的不是——为了一个未鸣阁音妃，先前整个箐商、整座皇宫里都闹成什么样，皇上又闹成什么样——这也都是你我亲见的。”

　　那人一听此话，面色骤然发青，速速向四下一番打量，待稍稍安了心方才颤巍巍地取了汗巾子直抹冷汗。

　　恰好有一才俊新近自外省迁入中枢，因一己阅历尚浅，不禁好奇道：“晚辈原先在外就职，便已有所耳闻，如今上任数月以来，屡屡听各位前辈提及，着实心痒难忍。现下只请教一句——诸位可曾见识过这位主子？究竟怎般样貌？怎般人物？”此人温文儒雅，眉清目秀，生性忠厚耿直，谦逊好学，颇得众人好评。

　　见此君一脸恳切之色，一众长者也不好径直推托，然各自思忖片刻，竟也无法将这主子的品性、样态细细描摹——分明是平日背地里时常议论的人物，现下仔细算计起来只觉此人面目模糊得很，除却其世人皆知的家世背景、风云过往，于别他状况上几乎一无所知。座下自然也有人试图在此间暗中打点、疏通关节，以求平步青云、更上一层，只是这未鸣阁仿佛比那宗庙祠堂防护得益加严密，莫说出重金在内买通个把眼线比登天还难，就是使尽浑身解数托人前去稍作通融也是痴心妄想。官场中人若想仕途顺畅，原本恰有一件传世法宝叫做“有缝必钻、投其所好”，谙熟个中奥妙，保管功名利禄手到擒来、荣华富贵集结一身——未鸣阁树大招风，自少不了四面八方各色人物暗中窥视，怎料一个个乘兴而去，败兴而归，即便暗里不免怨怼，明里依旧面不改色、满口刚正廉洁，有如无事一般。

　　此处一圈人，虽说现时看似一色的面目平和、淡云轻风，内里也是各怀主张、心思迥异。

　　“这……如此说来，其实我等与娘娘也算粗粗打过照面，只不过——”

　　另一人紧接其后，忙不迭叹道：“只不过略见了个轮廓而已——当时那场合、那态势，满朝文武哪个有心去计较这主子是怎般相貌情态……嗨……”

　　“徐兄，听在下一言——今儿个喜气洋洋的日子，敢情不提这些个陈芝麻烂谷子为好，否则——”此人微微指了指离戏台偏远处的男子。男子身着二品紫衣，年约三十有余，清癯挺拔，外貌并无过人之处，神情中偏是有一股与众人格格不入的疏离孤傲，显得极为老成持重。

　　那男子未曾察觉众人的视线，也未与身边同僚交谈上一字半句，他专心向戏台观望，面上表情寡淡如水，不起波澜。众人见状，想起他往日里种种手段，不由心中一寒，纷纷住口。

　　平地一声“好——”，数位朝臣正为紫衣男子分心不迭，乍闻四周炸裂开雷鸣般喝彩声，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只见齐云班当家武生“一阵风”身手矫捷、箭步如飞，以两臂并夹十余盏白瓷茶碗，猛一翻身滚上半人等高的原木大桌，又一跟斗跃上与大桌相隔数米的窄小圆桌，继而“吼”地一记反身以鲤鱼跃龙门之势直扑第三个木桌而去，力拔山河、气若长虹，只听“砰”的一声，双脚稳稳立于果盆大小的桌面之上，白瓷茶碗一个不漏依旧牢牢固定于双臂之间，一出当家绝活《跑马卖艺》精采绝伦，赢得满场喝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