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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番外]~断章·冬~(上) ...

  •   朱砂恨~断章~

      之四冬·长夜漫漫

      欢娱过后即是长夜,有如华章嘎然而止,唯余一片黑白。

      镂花窗外,白茫茫大雪如绵扯絮般泼洒而下,似一夜春风乍来,吹彻千树万树梨花。黑夜中,瓣瓣冰花舞出狂乱迷离的身姿,转瞬消失于眼际。

      他无心手中书卷,默然端坐案前,眺望雪景的眼神中有淡淡迷茫。
      览史,竹编青卷中浓重的杀伐之气令他不忍卒读;赋诗,凄冷雪景亦蕴藉古今骚客哀叹国运民生之悲凉心绪;品词,堆积如山的历代宫词多浮靡空洞,妖冶堆砌。

      随着冰花悄无声息的飘落,不知道为什么,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焦躁。信手拨弦,寥落的几缕琴音显得枯寂冷涩;挥手泼墨,一笔山水凌乱断续、毫无章法;逗弄鸟雀,紫竹笼里的绮罗雀欢喜地拍打翅膀,憨厚模样仍无法让他开怀。

      直到近旁侍女低眉顺目地轻唤一声“娘娘,该安歇了”,他才漫不经心地点点头,宽衣就寝。

      褥榻已由被中香炉熏热,昏暗烛光中,帐顶流苏曳漾,似承载一段飘渺心事。帐中一缕残香,是初晨未散的御香,稳重、端雅,萦绕于帐中人每一次呼吸起伏之间。

      ——今日国事烦冗,外加夜深雪重,皇上不欲惊扰娘娘休憩,望娘娘自多珍重,勿要挂念。

      雪落之声幽谧叵测,似有似无,悄悄融入心田。
      只是一个夜晚,很快就会过去,就像若干年前一人独眠的无数个夜晚。

      沉稳地闭上双眼,侧耳倾听窗外飘雪之声。这声音如此悦耳,仿佛来自传闻中神秘宁静的雪国。听说遥远国度的尽头是一望无际的大海,幽深、浩淼,绵亘着无数鲛人珠泪与海上蓬莱的传说……儿时色彩纷呈的幻想,尚未及向他诉说。

      于雪夜独自遐想,放任思绪飘摇向天外,忽忽然竟又闪回至灯火迷朦的甘露殿,殿中英伟傲岸的身影,正凝神批阅奏章,朱笔起落之际,烛芯幽闪,爆开数点火星,散映一派流光迷离。

      雀·溯洄

      孩提时节,尝有异梦。前半段是清泉泠泠,鸟鸣山涧,后半段是瞬息生死、烽火狼烟。荒烟蔓草之中,四顾茫茫,天地洪荒,寒风尖啸,亘古苍莽,惟他孓然一身,立于其间。

      梦境依稀杳远,遗忘多时,却于迁入柳院之日倏忽聚拢心间。每一个夜晚,风摇影移,风动竹声。窗外坠落的枯叶沙沙地在心上刮出血痕,凄凉,落寞,他无从逃避这莫以名状的惶遽与失落。借案上一点微光,可以望见窗外无星无月的夜幕,日复一日的沉闷、厚重,逼压得人透不过气来。

      许多次他自卷帙浩繁中缓缓抬头,举目环视,希图寻觅一些经史典籍之外的慰藉。长夜漫漫,烛芯滚落的珠泪微颤,幽黯的烛光衬着墙上单薄的人影,使得白烛也仿佛有极绵长的哀伤。

      此时,他每每叹息着挑燃一枝红蜡,让鲜活热烈的焰芒酣畅淋漓地焚烧,放纵生命成泪成灰,也好过永夜无休无止的煎熬。自己似乎在期待些什么,他自问,可那又会是什么?下意识将半璧火玉捏于手心,小小的物件承载此生唯一期许。

      ——电光火石的邂逅,稚嫩而郑重的承诺,模糊不清的身影……年幼、率性,昔日一切就像一场不可捉摸的梦,孩童的自己,为一个天马行空的许诺轻易交付了日后的人生。那样叵测微妙的遭遇和心事,几多不可思议,几多荒诞不经,即便对知己萧然都无从说起。那是一个秘密,心底一个人的秘密。

      匆匆,匆匆便是十年。
      回廊一寸相思地,十年踪迹十年心。
      十年光景足以改变一个人,小小孩童摇身一变为青涩少年,如昔的温润如玉,如昔的玲珑剔透,只远望去整个人透出雾里看花样的清冷、疏离,不怎么爱笑,话音轻而纯澈,垂眸沉思时眉尖微蹙,乌黑清亮的眸子更映得肌肤白皙如雪。

      过份强烈的美将一身风骨掩藏,最是那面对强梁霸道之时义正词严的凛然,叫同窗好友惊诧歆羡。好似一抹神秘的微笑一个幽玄的谜,美好得让仕子们情愿驻足观望,而怯于上前亲近。

      春日祭仪仗上遵循古礼着衣加冠,步履沉稳,御风而行的身姿俨然古画上翩然而下的人物,夹道侧目之间,超然物外的神韵倏忽吸引众人目光。一色古雅的墨蓝仪仗中,那宛如漂流于水上的姿影,幻梦般惊心动魄,斯人自己竟恍若未觉。

      怀春少女、风流才子、纨绔子弟……整座街市沸腾起来,人们在道旁次第追逐、呼喊,想换得哪怕一个浅淡回眸,他们声嘶力竭,垂手跺足,直至恢弘的仪仗逐渐为内城摩天连云的城墙吞噬。

      明眸幽深,流映缤纷花影,点点殷红花瓣拂过斯人面颊、发鬓……
      ——万丈金芒下,华丽的衣饰、隆重的礼乐、世人的惊叹,如同昙花一现的泡沫,轻浮、飘忽、空虚。
      盛大的阵仗,在他眼中是一条没有尽头的漫漫长路。翩行于人声鼎沸之间,身前身后无限寂寥。

      孤身一人会感到落寞,厕身人群之中更倍感失落。十多年前那度太古洪荒之梦也每于不经意间萦绕心头,激起心底不寒而栗之感。固然萧然安慰说梦之荒诞不经乃稀松平常,不必放在心上耿耿于怀,可心头的惶恐却驱之不散,唯有临睡前将火玉贴于胸口,随后压于枕下,方能安然入睡。

      夜半风清,明月床头,也曾反复琢磨,赠玉之人是谁?如今身在何处?今生是否还会再见?
      何尝不想知道答案,却并不十分迫切。向来不受父亲重视的自己,心里密密实实的压着一份挂念,久远的,温存的,每当细细摩挲火玉,就知道自己并不是孤独一人,无论外界多么纷繁嘈杂,一颗心还是这样柔软的拢住这份被人牵挂,且有所牵挂的温馨。

      怎奈单纯、恒久的牵念最终却被欲望与占有的铁蹄踏得粉碎。成为命运随意摆弄的傀儡,无奈辗转于帝王身下,委身之始与故人重逢的惊喜和深情很快便为羞惭、疼痛所取代。原以为即便岁月迢递彼此心头仍保有一份惺惺相惜的爱慕,临到头来彼此竟是形同陌路、水火不容。经年累月的□□痴缠,毋庸置疑的征服与被征服之间没有半点温情。心中长久的牵挂与温存,末了只是毫无意义的一厢情愿。

      “哼,以为自己是个什么东西?既然朕可以关你在笼子里赏玩,也一样可以随时随地毁掉你!”
      ——一次不愉快的情事过后,飒轻蔑地抬起雀音的下颚,冷笑着说出残酷的话语。

      随之而来的拒绝、抗争、逃脱……曾经强烈渴望着离开凄冷的柳院,谁想之后面对的竟是血腥罪恶的禁庭深宫。背负上下九族数千条性命的包袱,即便渴望自由,也难得偿所愿。周而复始的大内风波,你死我活倾轧中人性所显现出的卑劣,杳远无可兑现的山盟海誓,渐使他心灰意冷,关闭心扉。

      ——他生命中第一次自我放逐即始于此,以刻意的冷漠与帝王的权威对峙,无论被怎样残暴的对待,似乎也只能引起□□上的疼痛,宛如枝头清傲的梨花,任冷雨肆意侵凌,宠辱不惊。

      星垂平野,日升月落,欲望无尽的交融仿佛就是维系彼此的全部,如果温暖无法借由心来传达,那么□□可以。发端于欲望,仅止于□□。

      就这样过了很久,才迎来那个平淡而微妙的夜晚。之前的一切,之后的所有,仿佛恰是为了成就各自生命中照亮过彼此的刹那灵犀,因之才有那情酣意畅时绵绵的情愫、时过境迁时深切的哀思。

      那个夜晚,风月无边。
      清夜星辉下,他独自徜徉于未鸣阁山水之间,满天星子明烁不定,仿佛一伸手就能捕捉到。在自然的环抱中他豁然开朗,长久的抑郁被暂时抛在脑后。就像儿时般任性自由,裸足穿行于繁茂的花木之间,细软的草尖挠着脚心引发细碎的微痒。

      周围清淡的草木香氛、灌木丛中明灭飞舞的流萤、横吹过耳畔的秋日晚风,闲适得让他感受到入宫以来从未有过的安恬舒畅。半晌之后,当他再度抬头仰望,眸中却充满惶惑与忧伤。

      那样一轮清月,亘古高悬九天,清冷的银辉似对人世嘲讽的眼。一弯银河如点点碎银铸成的星带,绚烂得近乎有种逼人的喧嚣。

      浩淼长天之下,是孤立渺小的自己。

      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腰畔玉佩叮当,令他莫名仓皇。花木楼阁都会腐朽、溃败,生命是短促的流光一瞬,只有头顶上这片夜月星辰是必然的永恒。
      刹那间,遗忘已久的洪荒之梦攫住他整个心神,极度的荒凉,极度的孤寂,幽魂般放逐于人世的强烈恐惧让他脸色苍白,手心冰凉。

      茫茫天地,为何只剩雀一人独存?

      左右顾盼,四周美景也似荒野烟墟,骇然之下,顾不得整装穿鞋,惊惶失措地飞奔折返。

      未鸣阁依稀灯火就在眼前,仿佛受了惊的小动物般狼狈奔窜,纷乱的脚步踏上玉阶之时才有一丝安心感。慌乱得连宫女恭敬地说了些什么都没有听清,已拼命甩开珠帘奔入寝室。

      不知有否看清眼前缓缓转身的伟岸身影,泪如泉涌、不管不顾地一头扎进那人怀抱,无论如何,这个怀抱坚实温暖,能够印证自己存在。

      孤独的自己究竟拥有些什么?如何能忍受永世放逐的孤寂?

      纤柔的肩膀剧烈抽搐着,含着莫名委屈的啜泣,月光下晶莹的珠泪,都显露出平日不曾呈现的脆弱。

      无声的沉默流淌着,如此脆弱的时刻,卸下一切冰冷的伪装,任性地放纵泪水滑过面颊。
      对方是谁或许并不重要,只要得以慰藉骤然袭来的空虚,而此时此地便只有那个人,只能是那个人,无论这段邂逅是命中注定还是无稽之谈,至少这一刻,他需要他,以近乎乞求的无比迫切,紧紧依偎他,就算被拒绝,被嘲笑,还是不愿放手,如溺水者攀扶沧海上唯一的浮木。

      泪眼婆娑中,他看到男人唇边现出一丝惊讶且玩味的浅笑,未及回神,一个温情的吻款款印上额头,轻软灼热犹如烙印。他心中一动,欲言又止地望回去,电光火石间双唇已被吻住,出乎意料的是个轻描淡写的吻,慰藉意味远甚激情,反叫人流连沉醉。

      背上的手掌轻轻拍抚,有如在安慰一个耍小性子的孩童。片刻后,这双有力的臂膀轻而易举地抱起他,轻轻巧巧地放倒在帷幄间。
      罗帐昏黄,清亮的眼眸怔怔地仰望对方,睫羽上仍有泪珠未干,眼神中满是恐惧、羞怯与感激所混合而成的复杂情绪。他一如往昔般闭上眼睛,等待即将到来的凌辱,半晌后,复又睁眼,不解地抬起头。
      那个人神情如常,不紧不慢地宽衣解带,末了一把拖过锦被齐整地覆于二人身上,安然闭目而寐。
      他心绪稍安,怯怯地,尝试着凑那个人近一些,更近一些,近得听得见他胸膛里平稳的心跳声,内心也仿佛因这有规律的节奏而渐次平静下来。

      滴答、滴答……光阴随刻漏之声流逝,摇曳的灯火晕染一片细碎流光,如梦迷离。
      他起身俯视枕畔之人,有如刀斧劈出的眉目,俊朗而大气,即便在熟睡中也见英气勃发。
      白日里一言一行,总带着霸气的阴沉,而如今,夜晚沉淀了人前必要的伪饰。
      棱角分明的嘴唇,由正中向两边延伸出冷锐的线条,有种与生俱来的自制和镇定。灯影下熠熠生辉的鲜明轮廓,每一笔起伏都是巧夺天工的华彩。

      这熟悉又陌生的容颜,方才是怎样了然地以包容的神情望着自己?交错的视线中,似乎有照亮彼此眼眸的流光乍现。

      皇上与雀眼中的天地,为何都是同样幽深没有尽头的深海?孤寂地泅渡于生死轮回的两岸,偶尔交汇出刹那波光,这就是皇上与雀相处的方式?
      怨憎会、求不得,爱别离——种种劫数缠缚,哪一种是你我?
      也许哪一种都不是,譬如虚空浮云变幻,未待看清彼此面目已被风吹散。

      “雀不想一个人……”一声微喃不知不觉滑过唇边,咬唇微笑之际,盈盈泪光隐于睫羽。

      长夜漫漫,月暗星稀。他终竟渐沉入梦,浑然未闻身畔一声叹息,温柔无尽。

      ~待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番外]~断章·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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