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9、[番外]～断章·冬～（中）

　　飒·溯游

　　御阶下，数列戎装执戈的卫士星罗棋布地环绕四际，壮实的身躯石化般巍然挺立。兵刃上尖锐的冷光迸闪，正透露出严正以待的警醒。
　　他们身后，狂风呼啸着拍打于朱红殿门上，将一双虎目铜环撩起阵阵闷响。

　　大殿深阔，帷幔低垂，内中烛火经夜不熄。

　　一封奏章平整地铺呈于案上，银毫上朱砂淋漓，鲜艳欲滴，却悬于半空迟迟未落。
　　他目光如箭，灼灼纠结于那数行刺目字句，眸中的怒意似欲将之穿透。剑眉高挑，凝神求索字里行间的曲奥。

　　胸中骤然升起一股不知名的怒火，“啪嗒”——御笔轻巧地掷于案上，他冷冷拍案而起，负手踱步，冷而薄的唇渐渐漾开一个弧度，冷极也傲极。

　　好个迂腐狂生！目无章法，满纸疯言！

　　低低冷笑一声，正待回案落笔将此人治罪，耳边却似遥遥传来一个清甜的声音。

　　那人本是无心说起往事——“周先生才华出众，学富五车，只素来狂放不羁，笔锋辛辣犀利，只求一吐真言以消心中块垒。雀和一班同窗皆知他最是忠君爱国，在任上兢兢业业几十载，不贪一两私银，不徇半分私情。为人两袖清风，家中四壁是书。诚是个甘于清苦，不愿与浊世同流合污之人。如此高风亮节，叫人激赞！”

　　他心中一动，面上怒意稍减，踌躇片刻，迅疾重新落座。

　　——周世钧，汝竟敢以前朝好色昏君目朕，目无纲常，罔顾礼法，本应发付大理寺严惩，念汝素日清廉刚正，不阿权贵，于民有益，于国有功，朕不欲深责其咎，暂且罚俸三月，略作薄惩，望汝自知轻重。

　　最后一字堪堪落笔，轻舒口气，命人打开殿门。狂风强劲，吹灭殿内珠灯数盏，干冷的风夹杂着雪花袭入殿内，流溢着一股别样清新。

　　帷幔畔，宫女、宫监们神色拘谨麻木，却也无法掩去夜半时浓重倦意的痕迹。刻漏内，嘀嘀哒哒，不知流淌过多少个朝朝暮暮岁月年华。

　　他踱步至殿外舒展筋骨，“皇上万岁万万岁！”——阶下卫士秩序井然，齐齐俯身跪拜，一时兵戈铿锵，山呼之声此起彼伏。

　　立于御阶之上，不需遥望，他便知目力所及处无非是九重殿宇，灯海绵延。飘雪的午夜，总叫他想起许多年前的紫宸殿，浓情快意，爱恨情怨，多少难以言说的往事，也只是一晃眼，竟已成了过眼云烟。

　　江山如画，景物依旧，只是父皇、母妃都不在了，五皇姐万里迢迢入京探亲，久别经年，曾经青春娇美的容颜也添了岁月的风霜——那样开朗明快的一个人，重逢时却是欲言又止，眉眼含愁，她对他只说夫妻美满，生活安乐，但他知道这些年她过得并不快乐。

　　故地重游，镜湖泛舟，烟雨间她轻吟曼妙的诗句——“自在飞花轻似梦，无边丝雨细如愁。”低垂的眉眼像极了她柔婉而幽怨的母亲纪贵妃。好几次，她抬头问他，“小皇弟，还记得么？咱们小时候……”她那样说着，眼神淡淡融入蒙蒙细雨中……

　　他不语，峭拔的剑眉微皱。他没有忘记，生性活泼的她，当年偷偷教他捉蟋蟀、爬树、扎弹弓，夏天卷起袖子上树摘桃给他，秋日里和无双、青荷公主一起与他比赛马术，银铃般的笑声让人心也盈满温暖。大婚在即，临行时她启唇微笑：“小皇弟，等着我，为姐以后再摘桃子给你。”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来归，别离，千秋家国几时迁就过个人得失？她哂然一笑，卷帘，上轿，再一次回望心头最牵挂的小皇弟，一如许多年前的曾经。原来一切从不曾改变。

　　风雪中，他目送她渐行渐远。华盖如云，璎珞飘曳，漫天繁华如梦，背后的千疮百孔，她懂，他亦懂，只是世事如棋，如何能够轻易说破？

　　如今，依旧是风，依旧是雪，依旧是他孑然立于高处，几十年如一日。
　　神州万里，山河岁月，于他，此刻却也及不上身旁一缕温热气息来得重要。

　　“雀儿……三更了，你是梦是醒？”帝王唇边少有的勾起一丝温柔的笑，有无奈，有喟叹，这样深这样孤寂的雪夜，无来由地只是想将那个人拥入怀抱……

　　——摆驾未鸣阁。

　　闭目安坐于御辇，脑际忽有回忆迸闪如流光。
　　没有一丝阴霾的晴朗好天，耳边有隆隆的马蹄声践踏过每一寸草原，野草疯长至齐腰，随风飒飒。
　　他年少气盛，绝傲自负，他一心夺冠，与二皇兄齐头并进，秋毫不让。
　　御马飞奔如闪电，踏破冰壁河川。
　　小小孩童匿于草丛之中，闻声起身抬眸……
　　惊心动魄的刹那，他猛然抽缰勒马，骏马四蹄飞扬，仰天长嘶，几欲踏碎那纤弱身躯。
　　他生平从未落于下风，然此局必败无可挽回。
　　他愤然，居高临下望向这可恶可恨的不知名孩童。
　　——模糊了记忆模糊了面容，却如何忘得了那些晶莹的珠泪与颈项边鲜明的三点朱砂？

　　他诧异，何曾见过这样一双眼眸？清澈如水，澄明如镜，那怯怯凝视着自己的眼神，可似月夜流映在湖泊中的一汪星光？

　　彷徨无措，惊恐欲绝，因何只身一人出现在这皇家狩猎场？
　　事出突然，一惊之下竟仿佛牵动那孩童心中无限酸楚。
　　年少的皇子自马背俯视而下，见那小小孩童委屈地咬唇流泪，那样一种悄无声息不加掩饰的哀伤，很孤独也很绝望。——宫中侍女各个谨言慎行，不苟言笑；冷宫的妃嫔每于夜半也只敢悄声呜咽，以防可能招致的剜目割舌之刑；无人敢如此肆无忌惮，只有这一丁点大的孩童，如今在他面前活生生地哭着，痛着，就像一个真正有血有肉的人。

　　从何时起，整个世界天翻地覆了？慧妃派人送来两碗银耳莲子羹的那次？周遭的宫人接二连三暴毙而亡的那次？自小侍奉左右的辽将军为保护自己身负重伤的那次？还是二皇兄狩猎时挑衅般开弓射来冷箭的那次？
　　不是，都不是，旧日的岁月崩溃在一个月冷风寒的夜晚，幽深的灵堂内，他一身白衣，独自守护那口漆黑的灵柩——阴风恻恻，四处白幡飘拂，第一次发现天地竟可安静得这样寂寞。
　　父皇的嗓音一夜间变得苍老：皇儿，陪她最后一晚，她是你母妃啊……
　　久久跪于灵柩前，无以言喻的悲恸激起胸中阵阵酸热。对父皇的愤慨、怨恨或是其他强烈的感情，在紫宸殿前的那晚，都已随雪花碎散为灰烬。如今所剩余的，只是对逝者的无限追忆——火焰般孤傲耀眼的女子，一把将年幼的自己抛上马背，一甩马鞭，迸出豪迈不羁的大笑；手把手教自己拉弓放箭时，眼神锐利有如□□；与父皇相对互饮，仰头痛饮的姿态无比干脆果决，英气十足，二人碰杯时“锵”的一声脆响，大有煮酒论英雄之势。

　　该哭，身为皇储的自己如何能轻言哭泣？想笑，他便干笑出声，笑声苦涩得五脏六腹皆绞痛起来。

　　直到青荷公主红肿着双眼冲入灵堂一把抱住他，又气又愤地说哭啊，为什么强忍着不哭？哭出来才是呀！哭出来才像一个真正的人！难道有朝一日为了帝位皇权，你也要做一个像父皇那样无血无肉的孤家寡人吗？你说呀！说呀！啊啊啊……

　　他不为所动，轻拥公主肩头，开口时俨然一派云淡风轻：皇姐，你也是宫廷中人，宫里的规矩，自该明白的……

　　“啪——”一个巴掌挥下，纤弱的身子俯跌于地，倔强的眼神却毫不避让地与他对峙。
　　“皇上要雀说实话，实话就是——雀从未想过会入宫，雀从来不属于这里，宫里的规矩雀不懂，也永远不想懂！”
　　“好，好，好。亏得左丞相书香门第，就教出你这么个目无君父的混帐东西！”他笑得残酷，一手将雀音拽起按于榻上，一手抬起那方纤巧下颚，“想来宫禁森严，规矩繁多，音妃三年五载尚且学不齐整也是自然。有道是‘无规矩不成方圆’，朕今日就代左丞相因材施教，教教你什么叫做顺从什么叫做规矩！”
　　一声裂帛，惊飞檐上数只鸟雀，阁外万里无云，晴空如洗，玉片风铃追逐着微风，激起一阵愉悦的清音。
　　撕扯、吮咬、侵占……剧烈的动作间，欲望满足的同时，却有种近乎焦躁的空虚。他不由地望向他——这只倔强的小雀，不再抗拒也不再挣扎，始终无语凝视窗外，究竟在看些什么？
　　冷笑着扳过雀音的侧面，却看到隐约闪现的点点泪光——很孤独也很绝望。
　　——也是这样没有一丝阴霾的晴朗好天，野草蔓生的草原上，有那默默哭泣的小小孩童。

　　稚嫩的线条凝练为青涩的轮廓，眼神依然清澈，眉宇间哀愁未散。这样久远的时光过后，万古长空下，当时的人，有些不在了，有些走了，有些回来了，一转身却又走了。于是，只剩这匆匆邂逅的小小孩童，留存下光阴曾经的面貌，在岁月长河中起落沉浮，最终再度投入他的怀抱。

　　长叹一声，他松开手，俯身亲吻那温热的泪痕。
　　有些话，身为帝王的自己不能说出口，唯有在心里默默对他说——为当年初尝败迹记恨至今固然有朕的不是，但若不是如今的你太倔强，太要强，朕与你何至于此？罢了，往后朕不会再因当年之事迁怒于你。你可知，自那时起，光阴迢递，一切都变了……除了你，雀音，朕的音妃。

　　指尖细细抚过雀音颈畔三颗朱砂，顺势将那纤弱身躯搂住，极尽温柔地抱于怀中……盈盈一抱间，仿佛已抓住一去不复返的前世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