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7、[番外]～断章·秋～（下）

　　今日飒过来得格外勤快，先是下朝特特抽空过来品茗听琴，待到晌午又意气风发地亲送本古琴谱来，也没多说什么，一阵风似的来了又去。半个时辰前才命人送来一封锦书，这会子干脆忙不迭地撩开帘子登堂入室来了，见案上好生摊着先前两封彩笺，了然之余更是笑逐颜开。
　　我刚想倒水奉茶，他却只是微微扬眉，自然而然接过案上残茗品啜起来。
　　“这……”原想说如此亲密之举有违礼制，可那等举止望在眼里又有说不出的感动。垂首想要遮掩唇边的笑意，目光顺势向那两封彩笺望去。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他一字一句清晰以那低沉的嗓音念来，忽叫人有种惊心动魄之感，仿佛心中某个隐秘角落被窥知似的惶惑，又好似此际乃于神佛面前盟誓三生，不离不弃。惶然抬首看他，他慢慢靠得近些，沉声缓言：“当日朕见你伏于案上小憩，泪湿彩笺，遂自取此二笺赏玩。妙句佳制固然赏心悦目，然则朕始终不知你为何而泣？”

　　喟叹一声，徐徐展开浅褐草叶笺，笺上笔墨正乃自己当年所书。
　　——“苔痕经雨上香坛，荒径依微进步难。有菊自开人自忝，此松谁种又谁看。多年古灶人烟断，未夜空廊鬼气寒。欲问前朝佛无语，山禽哢倦夕阳残。”

　　他目光如炬，正携着好奇灼灼地穿透我的内心。

　　“皇上既有心相问，雀自当如实相告。只恳请皇上答应一桩事——权且听过算过，勿加耻笑才是。”
　　见我神情肃然，飒亦敛容道：“你且如实说，朕绝不以为怪就是。”

　　“许是久远前一段传奇，残破画卷上一笔褪了色的丹青，惊涛骇浪过后淡淡一抹斜阳……总仿佛诗中有人，人背后是故事——怎奈人生代代无穷已，当时的人尚且湮没不闻，形迹杳无，更罔论那一阕婉转曲折的传奇……纵是百转千回、异峰突起，时日久了，终未免遗失殆尽，流落于寒山空寺，倦与佛语。然，雀不免好奇，欲知其丘壑起伏间，竟将何等遗世风情藏掖？诗中那处古寺，诚然确有其物抑或假借其实？不速访客至此，事出无心？或是着意为之？是故地重游？沿途路经？误入歧途？……”

　　飒强忍笑意，啼笑皆非道：“雀儿，你岂不知文人墨客之流，最好故弄玄虚，夸夸其谈。为文赋诗，虚实相间，当为常事。漫说后人私心揣度大多不了了之，即便延请前人加以阐释，也未必能尽其所以然。先帝尝延请天下名儒阐释《论语》，是时群儒各自为政，唇枪舌战、沸反盈天，终竟寻不出个定数。一部《论语》尚且如此，何论其他？”

　　我低低道：“后人诸多猜想，大率因前情寥寥，不甚完满罢。”

　　飒搂过我的肩头，凑在耳边道：“一忌参禅悟道，二忌胡思乱想，三忌伤风悲秋……三法并犯，朕也保你不得。”
　　无奈地咬了咬唇，心知此乃玩笑之语，便兀自继续说道：“那日阅罢诗句，倦伏书案，恍惚中似乎做了一场梦……”

　　“什么样的梦？”飒饶有兴致地问道。

　　“记不得了……只记得依稀闪过的流光溢彩、光影缤纷，仿佛少时元宵观花灯，满京城绵延的花灯，每一盏中心焰芒透亮，莹烁的纸上是红橙蓝绿黄紫黑，浓墨重彩地蘸了古旧的墨香一溜溜四下翻涌开来，处处高潮迭起、处处烟花变幻。厕身阡陌，走马观花，且观且笑……描不尽的绝代风情，转不完的志怪传奇，流转不息的纸醉金迷，渐渐地，混淆了真与幻的界限；渐渐地，湮没了芸芸众生的形迹……在梦中，也有一个故事的起承转合，却记不真切，只记得莫知因由的徘徊、挣扎与追逐……失去与得到、快乐与痛苦、牺牲与成全……始终不明白——梦中的自己何以如此执着？又为何而执着？也兴许不是不明白，而是忘记了……”

　　飒剑眉飞扬，神情肃穆地用力捏紧我的手——“后来？”
　　一本正经的样子叫人暗暗发笑，我好笑道：“只是个梦呢……”

　　“哦？”飒似也觉方才正经得有些过份，故作恍然大悟般轻笑一声，不露痕迹地岔开话题：“朕岂不知小雀儿饱读诗书，一肚子旁人学不来的奇谈怪论。不妨听朕与你说件趣事。”

　　“趣事？”三十年风水轮流转。这回正轮到我兴致盎然。

　　他遂语气平和地娓娓道来：“书院里旧日说是有那么个淘气学生，一日课上背着先生在底下画了只梅花小雀，信手拈来，活灵活现。那日八成是个晴暖光景，学生把画儿晾在一旁，自己却趴在案上昏昏然去会周公。一群同窗眼尖，不分远近，各个窥着那张画儿垂涎三尺，趁先生一个不注意，你抢我夺，待到那学生一觉醒来，只见满屋子砚台纸笔乱飞，堂上先生正气得七窍生烟。那学生恰睡得半醒未醒，睁眼一看，可不被吓个正着，一双眼睛水汪汪瞪得老大，众人见了，倒觉这付眉目神情比画上雀儿更逼肖几分。”

　　皇上哪里知道的这些陈年旧事？羞惭地红了脸颊，心头细细浮起一丝甘甜。旧日书院里嬉笑玩乐光景，如暖阳下一幅淡墨山水，逶迤流展于心间。间或耳闻，昔日同窗之中已有数人初露峥嵘、跻身清流之列；亦有人披甲带兵，执戈护国于天寒地冻的遥远边陲；也有人无心官场纷争，一瓢一饮，闲来吟咏风歌，原本无心插柳，终竟也文章甲天下、诗名冠海内……
　　来时群集而至，熙熙攘攘，去时风流云散，漂泊四方。现下此处，已非荫翳满地的旧日书院，而是繁华似锦的深宫大内。只茫然的，便也只能茫然的，觉出一些朝丝暮雪的感喟。

　　“西域土蕃贡上一批鲜果，朕着人晚膳后呈一份上来。朕记得雀儿尤爱食白玉脆瓜？”
　　“嗯，有劳皇上记挂了。”
　　“尼雅国的苏縻香清幽淡雅，朕先前命人前去采办，今日恰好一并呈上。焚香散麝，古今风雅事也。雀儿可想于款弄冰弦之时换上一试？”
　　“好。”
　　“朕晌午予你的古琴谱，实乃上古遗音、不世绝响，后世佚失已久，新近方才重见天日。此乃传世孤本，珍贵非常。雀儿好生演练起来，朕可着实盼得紧。”
　　“是。”
　　…………

　　随意平实的一问一答，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话。有些往日也提过，只还是一昧地提出来说。兴许彼此觉着有这么个声音在耳边只叫人说不出的舒心，到底说些什么却也无关紧要了。
　　视线交错之时，望见的总是两个和和暖暖的笑，瞳眸外一个，瞳眸里头又是一个。
　　看久了自不免有些窥知彼此心意的不好意思，这样熟悉的人，这样熟悉的声音，连阁子外头满天的赤霞也是日复一日的熟稔着，好象没有悬念的天荒地老。

　　深宫里的日子并不比外面有很大分别，同样的衣料底子，面上针脚细密工整些，用金丝银线密密地绣出龙凤花纹，周边滚上精细繁丽的滚边，外表光鲜，料子依然是那块料子。

　　眼角不自觉瞥到一线天光，龙盘凤跃的阁檐下，茫远的延伸出去一片昏黄。顺着疲靡的光线望回来，那人低低俯视的目光，沉稳、包容且坚定，有种天长地久的稳妥。

　　可以想知，再过一会儿，西边的天空便会黯淡下来，阁檐下沁出一弯眉月。阁外晚风吹拂，星汉灿烂，阁内灯火辉煌，人头躜动，掌灯、用膳、侍读、下棋、品诗，如火如荼地一桩桩浩荡铺陈着，末了也还是寻常人般安歇、下灯。

　　之后便是那无穷无尽的夜。
　　榻上相拥而卧的两个人，至尊高位，荣华富贵，相形于阁外苍茫的长天阔地却也显得单薄渺小。黑夜中是绵长的无声的安逸，九重宫门外悠扬的打更声远远隔着，似从天边传来，深沉、苍凉，一声声传到更渺远不可捉摸处。夜遂愈发幽深了。
　　偶尔未曾关窗，如水月光将帷幔映上一片幽凉青白，帐外是“年光正似花梢露，弹指春又暮”般的清冷，胸中溢漾的反是说不出的稳妥、可心，只觉世间情境竟可如此妥帖澄明的好，洗净铅华，细水长流。念及枕畔暗格内鱼雁往返的精致书信，纵有千般婉转心事也为之冰澌雪融。
　　岁月深好，长乐未央。每每情不自禁伸手覆于飒的手心，十指紧握，交相抚触，手贴手，心贴心，内心无限欢喜。

　　——秋之章•完——
　　Asrel
　　2006.3.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