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46、[番外]～断章·秋～（上）

　　朱砂恨~断章~

　　之三秋·云中锦书

　　每于梦入沉酣之际，忽觉细微幽凉沁心透骨，茫茫然无端心悸，乃至猝然惊醒。醒后，但见珠帘晃漾，迎风而动；青冥绵延，云蒸霞蔚；四下器用摆设，赫然鲜明，一一皆是往日旧物，却于熟悉中透出几分陌生疏离。

　　一缕神思犹在似醒非醒的边缘徘徊，昨日前尘与今时处境也混淆未明。起身抚窗临望，万里无云，雁字成行；人字纵横，结伴南归，须臾消隐了形迹。

　　“叮——叮……”长空无语，唯留玉片清音。岑京高阔而辽远的天空下，这檐角四处寥落的冰清之音，悠悠吟咏着光阴的流转。

　　一叶落而知天下秋。因秋意入梦而终至梦醒，孰料此际竟值匆匆流光飞掷，寥寥前尘恍然如梦……
　　——儿时竹檐下，娘亲绘制的素笺风铃咚咚叮叮；少时庭院中，萧然赠送的玛瑙风铃妍丽轻盈；却如今，轻拂耳际的玉片风铃四下交鸣。

　　当下，我竟身在何处？流年变幻，沧海桑田，岂知来日终将寓居何处？前路迢递，今夕何夕，他年月色可否照见旧时依稀？

　　当此心绪不宁之际，恰逢云中渡来锦书一封——描金绘彩的漆盒幽幽闭覆，漆黑黯沉的底色叫人心安。睹物思人，念及君子，心下如何不喜？
　　启盒一观，内中乃御用杏黄龙纹云笺一份，上缚应时香叶一枚，脉络鲜明，红润欲滴，分明新近采摘自近畔降翠林。

　　屈指算来，这等两厢鱼传尺素、彩笺频通的习惯已然自去秋延续至今——雪月花时，偶得余暇拈来只字片语，迅即修书一封，另附时令花卉一枝，遣人相送。
　　并非什么火急的大事，反是细腻而琐碎的，研墨铺纸、情思婉转，落笔时屏气凝神，生怕一个不留神写错一笔；有时恰是中心郁郁，遂回书时斟酌语气，不欲人知——不想还是被他看破，且下笔故作正经发问道：“清风满天下，何事萦怀抱？犹恐佳人琵琶别抱。嗣今夜，明月小楼，墙头马上……”如此种种，真真好气又好笑——发端即是帝王口吻无疑，谁想此后落花流水、一发不堪起来，大有“私通款曲后花园”之意。
　　——此等行径，实非帝王意态。

　　今日一封尺牍，依旧是铁骨铮铮、大开大阖的一派墨迹淋漓。
　　“秋来三忌：一忌参禅悟道，二忌胡思乱想，三忌伤风悲秋。若违此令，勿怪朕不留情面，家法处置。”

　　阅毕无言，只心上幽微地簇起淡淡笑意……正待提笔回书，却又不经意瞥见漆盒内另有两幅七彩诗笺。一张金沙笺，一张浅褐草叶笺，见着确确然有些眼熟，一时却记不起来。

　　薄薄纸片上流云翻卷，碎碎点点的金沙环绕一行清疏字迹，宛如暮色下银河四际明璀的群星。
　　——“换我心，为你心，始知相忆深。”

　　那该是数年前一个午后，宫深似海，长日无尽，斯时与飒彼此冷漠相待，并无浓情厚谊可言，然读到如此佳句，竟觉出内中无可明状的悲楚。我心换你心，方知相忆深，却是事过境迁、无从追寻的了……造化弄人，光阴蹉跎，恍恍然一切竟已晚了！
　　遂怀着这深重的恐惧，逐渐敞开心扉，竭力包容，且行且珍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