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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蝴蝶梦~1~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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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砂恨·番外~蝴蝶梦~
半轮弦月在天,无语散溢清辉亘古如一。
脉脉银辉拂照,默然俯瞰人世沧桑流变。
——清寥无人的官道,月伶仃,锁愁云,风寂静,绝尘音。
远处,忽有马蹄声疾,密如骤雨,忽喇喇踏破一重旷古空寂辽远,徒然然翻搅天地滚滚沧桑尘烟——眨眼工夫,一队凝重肃穆的车马兵甲铿锵,业已如离弦之箭划过厚实的砖道,再次遁入黝黑的夜色深处。
——无人知晓他们一闪即逝的面目所掩藏的真实身份,更无人得以揣度他们何以如此不辞辛劳地披星戴月连夜兼程。
——间中为层层帘幔垂蔽的七香车内,深锁着什么不可为外人道的秘密?
——沉重滞闷的辘辘声声,满载着怎般愁肠百转、低徊欲绝的前尘往事?
——无庸置疑的是,漫漫官道的尽头矗立着整块大陆最繁盛恢弘的都城,于血腥与欲望萦绕间散发出诱人魅香的魔都,岑京。
——岑京,依稀遥远得宛如浮生一梦的曾经,镜花水月般倏忽消散无处追寻的曾经。
——数不尽的陈年梦影纷纷扬扬随这尘土混沌飞扬、溃散、失坠,旋踵沉湮在时光滔滔洪流之中。
——回首向来萧瑟处,莫问,莫问,谁又负了谁?谁又欠了谁?
——却如今,心内成灰,何处、何处是归?
凛冽的夜风依旧不住在耳边盘旋呼啸,策马狂奔的快感再不能抑制长久潜伏于心的激情与矛盾。终于,独自驰骋于队伍最先列的年轻将领眸中冷光乍现,狠一咬唇,猛力一踢马肚勒止缰绳,高声喝令全体人马就地安营歇息。
一番有条不紊的安营整备过后,深不见底的夜色已然恢复方才的平静安谧。清新柔婉的夜风抚过领队男子略显疲惫却依旧英俊毅挺的脸颊。二十五、六岁的年纪,与官场中人迥异的清净眼波,不知为何浓黑的眉宇间深埋着无法言传的愁翳——那本不该属于傅廷渊,这个屡次身先士卒、手刃敌首无数,短短数年中一跃成为帝国最炙手可热将才之一的朝廷新贵。
那目光蕴涵着怎样炽热难耐却注定必须压抑于心的绝望期盼?宛如对万丈冰山之巅绝美雪莲遥久而无望的凝注;宛如海底小小的游鱼对天空白鸟渺茫的爱慕……
傅廷渊伫立在茫茫夜色之中,高大威武的身形被月色映照出伶仃的薄影。
他试图让干冷的风渐渐冷却自己灼热的头脑,即便明知一切的尝试终将以失败告终。
无数次,在此之前的无数次,他一遍遍告诫自己——忘了他,忘了他,忘了这段早已再无可能的禁忌爱恋。但同样一遍又一遍地,他想起他,想起他,直至有一天终于深切体会到父亲多年以来无处倾诉的一腔苦□□恋。
他的父亲,名震天下的威武大将军傅道鸾一生未纳妾氏,与正夫人两厢厮守,无异于世人眼中天造地设的如花美眷。但是自傅廷渊懂事起就知道,双亲为外人艳羡的相敬如宾之中,总是隐约隔着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隔阂。果决严厉的父亲常会一个人望着不知明的方向怔怔出神,出自名门、一贯和蔼端庄的母亲每当此时就在远处用一种刻骨的怨毒死死拧着手绢,不发一语。
他还记得,那一年在父亲寿宴上,京师当红的舞姬攥着白虹般柔滑的素练迎歌起舞,轻盈盈的白裙似一叶弱不禁风的莲衣迎风绽放。在清婉悠扬的《涉江》应和中轻踏节拍,微曲纤指,轻抵足尖,频翻广袖,翩翩身姿宛如错落在浮生中清冷的莲。
刹那间,父亲手中盈满绿醅的白玉杯铿然滑落,琼浆玉液溅洒一地,引起满坐惊呼。
父亲脸上布满前所未有的、好似遭逢前世挚爱般的惊诧与狂喜,颤抖的嘴唇喃喃地吐出一个几不可闻的名字……眼眶中隐有泪光浮动……
有道是男儿有泪不轻弹,战场上豪情万丈、万夫难敌的父亲,面对这幻梦般绝妙的轻歌曼舞,何以至于如此失魂落魄、情难自己?
少顷,傅廷渊看到父亲的目光迅速恢复冰冷镇定,那冰冷中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与愤恨,直直刺向座中一名紫衣男人。
那是个面容清癯、神态自若的中年男子,一身紫衣预示着他贵不可言的官位品阶,薄薄的眼皮下是一双细长而精锐的凤眼,仿若无事般向傅道鸾淡扫一眼,除却微微一丝冷笑,面上不见别样情绪起伏。偶尔瞥一眼场中美妙旋舞,继而悠然端起案上香茗,独自细品。
傅廷渊预感到这个人与父亲之间似乎有些什么陈年心结,纠缠不清,水火不容,而这些死结势必有一个共同的微妙源头,很显然,那是一些晦涩而不为人知的情感的参差错杂。
几声唧唧虫鸣打断傅廷渊绵长的思绪,他不得不再次陷没于眼前这既令人激动难抑又令人黯然神伤的十丈软红。
极目远望,希冀望穿这茫茫夜色,窥视可能伴随黎明第一线曙光而来的种种未知可能——然而不自觉地,灼烫的目光又一次凝结在不远处那辆掩映在溶溶月色中的七香车上。
这些日子来傅廷渊无数次回首注视这具华美绝伦的宫廷车辇,自那随风飘飞的翠羽丝帷、车厢四角精致芬芳的彩绣香囊、以及车厢内稳妥舒适的日常器用,皆可省悟居庙堂之高的至尊对那位车中人儿的万般珍视。
而他,他傅廷渊何尝不是?世上可有一人知晓,这区区咫尺之隔凝结了他傅廷渊一生最炽热疯狂的想望。
一个飘渺而不切实际的梦——年少梦境中映现过千百次的美妙幻象。
一次次与他的幻梦错身,自十六岁至今每一次浅尝辄止的邂逅无一例外地紧随着无可奈何的情伤离别。
甚至,甚至在这许多个清冷微寒的午夜,每一夜他就在最贴近马车之处守夜巡视,在离他挚爱仅一壁之隔的地方怀着忐忑不安的心侧耳倾听着四处稍微的风吹草动。
如此的贴近,如此的遥远。
暗藏于心的恋慕,甜蜜而酸涩。
他守护着他,在这最后一个可以与他如此接近的夜晚。
最后一夜。傅廷渊怅然长叹,逸散的气息也在瞬间为夜的冰寒化作淡淡白雾。
是啊,这最后一夜,明日他们将齐齐匍匐在帝都岑京脚下——岑京,这个象征至高的荣耀与权势的名字,为何如今竟此般苦涩地凝滞于麻木的舌尖,唯余无法排遣的惘然与追思辗转反复?
岑京,呵,曾经——回不去了,再也——再也回不去了,那些青春年少、懵懂无知的欢快时光、那些每每浅吟低唱于午夜梦回的岁月尘迹,那些被漠漠红尘层层阻隔的如风往事……
——雀音,你始终不知我心有你。然,任岁月逝水、容颜不复,唯有你纯美冰清,长存我心。
傅廷渊默念着心中埋藏多年的名字。
透过逶迤垂落的车帘,他凝望着车内摇曳起伏的烛火,陷入长久的追思。
*********
当未鸣阁音妃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号在箐商四处、乃至整片大陆熙熙攘攘传扬开时,已经很少还有人记得,就在十多年前,在岑京博山书院里头,曾有过那么一个名叫雀音的瘦弱身影,夹杂在黑鸦鸦一众官宦子弟中间,如众人一般每日就学,尊师重道。或是铺纸研墨,或是诵读诗书,或是妙笔丹青,或是吟咏酬唱。
那时都还年轻,十余岁的属于少年人的心,年轻得多少有些稚嫩和懵懂。虽不乏有人早早耳濡目染,稍谙官场那一套卖乖讨巧的圆滑把戏,处事故作老成持重态;亦不乏有人仗势挑衅、以欺压戏弄旁人为乐事,但毕竟涉世未深,童心未泯,与官场中人俨然霄壤之别。
按朝廷历来的规矩,官宦子弟幼年可在家延请西宾求学,长成后可迁入博山书院由朝廷□□养,此中若有学识渊博、可堪大用者,更有望直接由内阁学士亲自引荐,免却科举之劳而充任中枢要职。
博山书院深广幽邃,入门便见上百株两相呼应的千年银杏一溜铺排在道路两侧,庞大的树冠蓊蓊郁郁,簇簇为浓密枝桠筛落的和煦暖阳映衬着满地青灰石砖。举目四望,处处宽檐飞脊,宏伟壮观。琉璃瓦原本仅供禁庭御用,然于此处却破例准许采金绿色者铺盖屋顶,并于每处流檐各添神兽五尊,愈增此间庄肃之感。兼之书院自成一统,每隔一个时辰皆有黄钟大吕之声袅袅回旋于满庭,别有一番古朴静穆的浓郁氛围。
就是在这样一座书卷飘香、林木森森的古老书院中,在流水泠泠、虫鸣鸟啭的曲水池畔,傅廷渊于不经意间瞥见那置身林荫中的孩子。
他毕生难以忘怀那浅浅的一瞥骤然在自己心中激起的强烈情愫。
宛如兀自沉浸在往事中的父亲傅道鸾所形容的那样——“那个人,是一生唯一的惊艳。”
整颗心仿佛被不由分说地楸紧了般,唯有屏息才能够承受的纯粹美璀。
不,最吸引人的并非那付纯美得难以言喻的眉目,而是眼角眉梢溢漾的如画神韵。密致的睫羽下,清澈无邪的眼波绽放两泓明净的幽泉,顾盼之际幽情流转。稚气的、蕴着淡淡心事的唇角微抿起细致的弧度——恰似偶尔掠过如洗碧空的一两丝云翳,为这份纯美凭添一股意蕴深长的幽邃。一袭洁白的外衫松软地覆在身上,“叮当——叮当”……随风翩舞的衣袂摇漾玉佩清响。
——清新的露珠、春日的花瓣、甘甜的芬芳……这个美好得难以置信的人儿,正如一方周身焕发着生之喜悦的蓝田璞玉。
至此,傅廷渊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一见钟情,才终于体悟到他父亲许多年来对那位不知名女子的绵绵情思究竟是怎般狂热滋味。然而,他不想破坏当下微妙的和谐。他全神贯注地在几丈外驻足观望,带着一种类似于暗地窥视的紧张和焦躁。过了许久他意识到那怦怦的激跳声竟源自自己忐忑的内心,狂热的,诧异的,那样前所未有地蓬勃跃动着的一颗心——那心之震颤犹如被细小石子激起的波波涟漪,连续不断地张扬、扩散着……终使他承不住这初次恋慕的甜蜜与酸涩,而斜倚着树干痛苦地闭上了双眼。
那必定就是缘分,以致浅浅一眼就能灼伤人心。喃喃地,他对自己说,并且不由自主地重重抬腿跨出树丛,步步前移……眼看着彼此距离越来、越来越近……
正此时,“铛——铛——”,响遏云天的钟声如沧浪之水般翻覆而来,声声人伦道德的威压警示,轰然在心中漾起某种触碰了禁忌般的惆怅——如此的恋慕,再如何美好,毕竟难容于世……
压抑着内心强烈的情潮起伏,他目送美丽的背影渐渐从视线中远离、直至消失……他试图逃避自己的内心来获得道德的救赎,便在这世俗的摇摆不定间,浑然不知自己已失去最初也是最后那个让蝴蝶栖息于心间的契机。
于是他更无从知晓,设若人生可以重来,设若当年他表现得稍稍洒脱一些、放纵一些,设若他当真跨过那道道德的蔽障鼓起勇气袒露内心,此后许多人的命运或许就会因这看似无足轻重的小小机缘而彻底改写。
一切皆有可能,因一切皆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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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匆匆两载流光,他与他同窗共读。
——在参天古树蓬勃掩映间,在重檐飞脊森然笼罩下,在星罗棋布的厚重檀木书案前。
那些古旧黯淡的书案记录着时光斑驳的痕迹,纵横交错的浓淡墨痕、依稀可辨的蝇头小楷、案上纷纷崩落的髹漆澹泽,都在以一种惊心动魄的姿态时刻提醒每一位后继者重赴先人苦心治学的后尘。
——快看!这上头是当年翰林院大学士张翎聿出神入化的梅花小篆!
——嘿,本公子案上可还有旷世名相韩宣昭的励志七律!
——好一只活灵活现的荒野山雀,定是一代文坛领袖周曙安上课走神时亲笔所为!
——天!在这劳什子前面坐了好些天,怎么才发现这上面还刻着名儒孔孟初的名讳!阿弥陀佛,小生唐突圣人,失礼,失礼!
…………
便是在不绝于耳的连连惊呼中,每一位学子或远或近地亲身感受到古人若轻若重的微妙气息。刻意为书院长久留存的古风雅韵,流荡着代代名人志士奔流到海不复回的豪情壮志,铭刻下万里江山日升月恒云蒸霞蔚的瑰丽史诗。捆捆青卷错落,漠漠光阴淫浸,这深植于学子心中的悠远意蕴,一如黄沙蔽日之际撼天震地的金鼓之声,同为箐商国魂所在。
余暇之时,学子们亦尝附庸风雅,效仿古风,欣欣然于波光粼粼的流杯亭内浅酌低吟,曲水流觥,往来酬酢,咏花斗酒。
有一次傅廷渊留意到,当那盏精致小巧的白玉杯顺着蜿蜒的曲道漂至那个人儿足下时,玉人儿却在走神——他的眼神分明也像众人般跟随酒觥的轨迹一同起伏流转,但那明亮眼眸中闪烁的仿佛是另一层奇异的光泽——忽而若有所思,忽而迷惑不解,忽而恍然大悟……
倏忽,空灵的短句自微启的薄唇中飘然逸出:
——“无始亦无终,此身幻梦中。”
四下喧嚣骤然沉寂的刹那,傅廷渊心弦一颤,而聚坐的学子们也不约而同地将视线凝固在同一个方向——这缥缈而富含禅意的话语,令那明月般皎洁的脸庞幽幽焕发着一种难以揣度的虚幻,仿佛弹指之间,已然梦里前生、涛生云灭。
蜿蜒渠道内流杯载沉载浮,在曲水间凸现微妙的流动感——起先总是自渠道一端发迹漂泊,随后屡遭阻碍及至搁浅,历经百转千回,最后无一例外回归此时的终点、初时的起点。
白玉杯循环往复之际、曲水潺潺奔流之时,俨然逝者如斯,轮回无尽。
这竟是怎样一个幽玄深邃的人儿?
初见时灼痛人心的绝美,再窥时宛若春水的柔韧;分明是触手可及的实体,却有种无可比拟的疏离迷幻。
——曾见他捡起树下坠落的幼雏,仿佛呵护着自己透明的心般捧在掌心柔柔吻触;曾见他面含薄红,眸光羞涩,只为亲口答谢彼此同窗区区举手之劳;曾见他垂首支颐,闲摊书卷,轻咬笔管,时嗔时喜;曾见他厕身寰尘,瞻仰流云,浑然不觉身后凋伤的红叶纷坠一地凄迷。
如梦如烟,似幻疑真——他是何人?因何降临凡尘?三千大千世界会将怎般曲折离奇命运加诸于之?
一段风起云涌的传奇背后往往隐藏着另一段久绝于世的传奇,二者构成某种微妙的巧合,但或许更该称之为宿命。
最初的宿命感在获悉雀音身世时汹涌袭来。人称圆滑世故的左丞相会有这么个纯洁得不染纤尘的儿子,傅廷渊的讶异之情溢于言表。
当他忆及昔年寿宴上左丞相的依稀影象,却不得不承认,在一身绛紫官袍下的确残存着几缕昔日科魁状元的倜傥风流。
于是一段沉湮多年的往事无可避免地再度昭然于世——一个名姓,两段情缘,牵动威武大将军傅道鸾与左丞相之间势同水火的深远渊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