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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番外~章台柳~3 ...

  •   “色衰而爱弛,思新而忘旧。”于人如此,于物亦然。
      宫里多的是奇珍异卉、名花倾国,然得善终者几何。纵使娇贵卓绝如御花园极品牡丹“檀心玉凤”,此时花开,喧嚣一时;彼时花落,委顿泥潭。
      所谓“人心善变”、“喜新厌旧”,岂为人君独有?

      还有人会似娘娘般为一株顽强钻出墙角的小草长久守侯又为它的不幸夭折默默伤叹么?
      还有人会似娘娘般俯拾一地落英残红掩埋于树下,满心期待一袭香魂来年的重生么?
      丽妃绮阴院里的金顶鹦鹉、戚妃闻名遐迩的七彩凤也似未鸣阁的绮罗雀般自在逍遥么?

      紫竹笼有个机巧灵活的小门,只消小鸟儿稍用力一顶就能打开。玩兴一起,小鸟儿自会飞到外头林子里寻乐子,一圈转回来忙着缠住娘娘和它玩耍。有时娘娘在塌上歇息,小家伙眼珠子骨溜溜直转,扑颤着翅膀一溜眼工夫钻入帐内,一蹦一跳,也不打搅,乖乖在娘娘身旁寻块舒服空地打个小盹。

      皇上几次三番想以歌喉婉转、品相华美的新款珍禽取而代之,次次遭到娘娘毫无转圜余地的一口拒绝。

      “就算别款鸟儿再伶俐可爱、美丽绝伦,可唯有这个小家伙是自个儿可心的,就算它日后老了、笨拙了、毛色暗淡了,也还是自己心仪的宝贝。”这么说着的时候,娘娘的声音流水般平静而沉着,深深凝视皇上的眼神中镂刻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毅执着,仿佛骨子里散发出来的一层光,璀璨得灼人心目。

      话说到这份上,皇上的神色也变得冷肃凝然,渐渐地唇角上似乎漾起一抹笑,远远看去又有些雾里看花般的不分明感。面对皇上灼灼的目光,通常总会羞赧地低下头去的娘娘此时此刻分毫不曾退让,乌黑的瞳眸直勾勾紧盯着皇上。

      气氛太微妙了,长久无语的僵持,使得周遭的空气都有些惶惶莫名,奇异的是,两人的表情不约而同地袒露着一种叫人捉摸不定的情绪——如出一辙的,只有彼此才能领悟的奥义。

      突如其来的,整个阁子一下子恢复先前的闲适、松弛——轻轻的一个拥抱,皇上那样轻那样小心地搂过娘娘的身子抱入怀中,然后娘娘羞涩地靠在皇上肩头笑了,极浅极窝心的笑,淡淡的渲染开一种达成了某种默契似的微醺。

      是在再次确认彼此的心意罢,才会有这般心无旁骛、胶着认真得容不得一丝躲闪的目光交缠……

      哎,至于这堂堂一国之君为何偏偏要与区区一只小鸟儿过不去呢?
      还不是因为它啊,最喜欢在皇上兴致勃勃企图大肆偷香窃玉之时“嗖”一下扑到两人中间,雄赳赳地胡乱扑扇着翅膀,就是不让皇上得逞。

      ********

      未鸣阁总管事修竹是阁子里份量极重的角色,外人只当他冷面冷心,办事干脆利落,是宫里顶顶得势的几名宫监之一,阁子里的人却都知道他胸襟开阔、作风正派,实为少有的古道热肠之人。同在一片屋檐下共事,我自然和他很是熟络,平日谈天说地无甚拘束。而每每与他一番闲谈,又总能从中获益良多。

      有一回我问他:“你原是在皇上那头侍奉的,皇上待各宫各院的厚薄,多少总能说出些道道来罢。”

      修竹沉吟片刻,笑道:“咱皇上待人……咱这做奴才的可不好说话……呃……总之一句,倘若冲在皇上兴头上,在这后宫便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只是这时日长短却是难说。至今能叫皇上专房独宠的也就音妃娘娘一人。”

      我插话道:“娘娘自是特别。只是单说色相一事,宫内各院怕是各有千秋,难分轩轾。譬如丽妃娘娘,乍眼瞧见还以为是那百花园里的花魁牡丹,贵气逼人,妩媚妖娆,美艳不可方物。”

      “说的是。这些年来蒙受皇恩的贵人妃嫔不可谓不多,倾城国色如丽妃、满腹经纶如阮才人、顾盼生姿如郑婕妤……其中尤以戚、丽二妃蒙圣眷长久且厚。戚妃娘娘,论气度、论根基,皆是蒙顶凤冠的不二人选——可不是咱家胡说,若不是当年嵝粤国那场事端,只怕她今日早就统冠后宫、母仪天下了。再说那丽妃,莫说她平日在人前骄横跋扈、气焰嚣张,在咱皇上跟前却是和普通女子没什么两样。这后宫妃嫔哪一个不想皇上一心一意待她们,粉饰太平功夫好些的还算沉得住气,也有像丽妃这般不顾死活风里浪尖上争出头的。”

      “那你说咱们这位娘娘呢?”不禁脱口而出。

      “咱们娘娘……说句对不住皇上的话……咱娘娘这叫‘神仙落劫’!”

      “‘神仙落劫’?”

      修竹点点头,叹道:“可不是么……想我等刑余之身,唯有在这深宫大内得以安身立命,入了来,横竖是命,怨不得人。可娘娘这么个与世无争、心地纯澈的人,落足浊浊尘寰已堪嗟叹,更何况沦落于后宫这大是大非之地。己不害人,人却害己。”

      “此话怎讲?”我不解道。

      “你可认得宫里的绿绮?”

      “不仅认得,还熟悉得很呢。绿绮姐是个极好、极能干的人,如今掖庭那头不都由她把持得妥帖稳当么?她原本也在咱娘娘底下侍奉过一段时日,固然后来升任女官管起另一摊事儿,但凡与人提起娘娘,神色仍是极为恭谨。”

      “你可知道——她刚入阁子来那会可是受人指示,伺机暗害娘娘。”

      “怎会?”

      “这事儿也是她自己说与咱家。她说娘娘待她太好,倘若行这不义之举岂非沦入禽兽之流?故而自个儿到咱家这里负荆请罪来的。”

      “娘娘知道这事么?”

      “怎么可能。娘娘的性子你也知道,宁愿被人辜负也不愿辜负别人。倘若知晓个中内情,定然逃不脱一番黯然神伤、愁肠百结。绿绮避开娘娘而至咱家处一起盘算,也是为的这层缘故。今后你也务必保守秘密,休要无事生波,否则莫怪咱家心狠。”眉目严峻,言之凿凿。

      “晓得晓得。若不是托了娘娘的福,柳眉这条命哪能保得到现在。何况……”刻意拔高了声调,偏偏打住不说,就是叫修竹你心头泛痒来着。

      “何况?”

      “何况娘娘神仙般的人儿,人儿美,心地更美,莫说皇上心喜,就是柳眉一个女儿家见了也……”边说边故意作女儿家娇羞状。

      “好你个柳眉,连咱家娘娘的主意都敢打,可是不要小命啦!”修竹知我一时玩笑,却又认真地说:“娘娘的好,咱底下做奴才的可都看在眼里。”

      我笑道:“倒是你,原本随侍皇上左右,进退有度,素荷赞誉。如今退到这未鸣阁专司调停琐碎小事,未免大材小用。”

      “此言差矣。一门心思打理这深宫内院哪里会比在外头轻松,再则未鸣阁岂是随便什么人调理得了?娘娘自是无心尘世纷争、凡事放任自流,可我等底下办事的可需随时留意周遭些微风吹草动,以防不测。皇上特谴咱家来此,心内自有一番考量。”修竹沉言道。

      也是,所谓“窥一斑而见全豹”。就拿外头送入未鸣阁的玉盘珍馐、器用古玩、书籍绘卷来说,举凡呈递到娘娘跟前之时,无不事先经人一番检视、筛选。

      一旦发现可疑迹象,即刻交由修竹一手处置——借这些小小把戏明目张胆与娘娘过不去的主子,背后哪一个没有家势背景、娘家帮衬?若是一应知会皇上,皇上难免一时火大对之严加惩治,惩治了幕前头这位倒也罢了,只怕支撑在后头的势力来日联合一致,发难于朝堂之上,届时反对娘娘有百害而无一利。
      因而这一桩桩滋事挑衅,如何分门别类、对症下药,的确都需仰仗这位未鸣阁总管事一一审时度势、权衡利弊。

      修竹跟随皇上多年,沉稳老道,深谙世故人情,加之对庙堂之事颇有见地,处事眼光并不拘泥于后宫一隅之地,解决种种疑难杂症自是得心应手。据说绿绮姐荣升掖庭女官一事也有他在背后支应,其用意不外在未鸣阁外头埋上可靠眼线,好对宫内动向了若执掌、见机行事。

      思及此,禁不住在心上为皇上击掌喝彩——娘娘啊娘娘,你素知皇上往日熨贴入微的轻怜蜜爱,又知否皇上暗地里怜你护你的这番细密心思?

      瞅一眼神情严肃的修竹,笑赞道:“没准哪一日这大内总管的位置,终归落到你头上。”

      “蒙君谬赞,愧不敢当。”修竹也笑道,“要说过去,咱家心里还真有这一日日往上爬的功利心。自打来这未鸣阁侍奉娘娘后,许多事反倒淡薄了……名呵、利呵……怎及咱娘娘一个开怀的笑颜。”

      “修竹啊修竹,你可知外头宫女只当你是皇上身边谨守礼数、不苟言笑的红人,她们若听到你这席话,难保不会惊得眼珠子掉落。”

      “说正经的,世上谁人不会笑。可惜逃不脱世事掣肘,真笑少,假笑多。咱家五岁入宫,至今十七年有余,朝堂纷争、后宫夺宠,哪一样没有见识过?然回首前尘,唯一记忆鲜明的就只有娘娘纯真无邪的笑。”

      “是啊,娘娘经常笑。常常是仿佛发现了什么有趣宝贝似的一下子就笑了。把玩着皇上赏赐的碧玺缠枝松鼠簪子时会笑,持了香箸小心翼翼自那银叶罐里拈香添麝时会笑,就是一个人闲来无事信手支颐时也会笑。”

      “现如今你自然见惯了娘娘的笑,当初咱家可是见惯了娘娘的苦、娘娘的痛。”

      “倒是听说娘娘刚入宫时风波迭起,后宫里老不安停。”一时好奇心大发。

      “这事也不知该怨哪一个。那会子皇上真叫怪,分明是自个儿钦点了娘娘入宫,入宫时名份给得也高。一等娘娘入了宫就没给一天好脸色看,面上各色赏赐总是源源不断,还一连数月日日在这未鸣阁安歇。只是骨子里却好像讨厌娘娘的很,一心要娘娘痛苦。想想娘娘这般娴静温文的性子,哪里就至于叫皇上厌恶至此,只怕是前世欠了什么债。”

      “那后来……”

      “皇上这么待娘娘,娘娘自然也就心灰意冷,皇上要他笑,娘娘说他不会笑,两人就这么僵持了老长一段日子。有那么一次,娘娘持了书卷在屋内品读,一个人边读边笑,浑然不知皇上早已入阁在一旁冷眼看了许久。待到发现皇上的身影,娘娘的笑容即刻凝成冰霜。只听‘啪嗒’一声脆响,娘娘左边脸颊生生红肿了一块,手中的书卷也滑落在地。自那以后,娘娘更是不笑了。每每见到皇上,拘谨地问过安后就在塌上落座,闭上眼,一付任人宰割的模样。”

      “可是如今皇上……”

      修竹摇摇头,苦笑道:“所以咱家才说,真真闹不懂皇上当初何苦这般为难娘娘,若是心中不喜,反是一声令下打入冷宫省事些。至于后来,其间纷繁复杂,自不用说。俗话说‘否极泰来’,大约波折重重,渐渐也知道彼此的好,以致懊悔不及,一心弥补。”

      “听你一说,柳眉我倒念着家乡那句老话:‘前世宿债,今世偿。’——这么着可就麻烦了!这辈子好不容易偿清上辈子的情债,怎料到一个不小心又把下辈子的债给欠下了。偿了这头又欠了那头,有自个儿欠别人的,还有别人欠自个儿的。这么生生、世世永劫轮回下去……怪吓人的不是?”我向修竹瞪了一眼,拿指头比划几下。

      修竹两手一摊,未置可否,“这事儿也就说说罢了。咱老家不也有句古话,说什么‘缘起而聚,缘尽则散’。总之信者信之,不信者也无须操这份劳什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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