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38、番外～章台柳～4

　　“皇上，是什么样的人呢？”

　　“啊？”娘娘不解地抬起头。

　　“呃……娘娘听了可别笑话。奴婢幼时跑去偷听爹爹教书，每日开课头一句话便是‘天子乃上苍之子，世间真龙，代天巡狩，予民福祉，由是忠君爱国，顺应天理，民之本份’。初初断章取义，只当天子是那翻云覆雨、见首不见尾的龙王，后来年岁渐长，人世渐通，方才恍然醒悟。入宫后听闻今上不怒自威、冷面无情，倒不知怎的想起老家门板上一对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的门神来了……”

　　门神……糟了，一时口快……怎可以民间俗物比那天子万金之躯，若论起来可是大不敬之罪……

　　偷偷瞥一眼娘娘脸色——无语垂眸，神色稍峻。

　　莫非怪我口无遮拦？

　　正此时，娘娘忍俊不禁地呵呵笑了起来，“门神呵，岂止相似……当初我以为那人分明就是……”忽地一顿，脸上便有几缕翳色，喃喃几个“当初”、“当初”，渐没了声息。

　　小窗虚掩，自窗缝透入一线金芒，散洒于洁净的雪梨木地板上。日斜光颤，那落寞的细细光缕，瑟瑟缩缩，愈显晶莹可人。

　　神色缥缈，娘娘起身往那窗畔踱去。似行云，若流水，纤长的手指向雕花木扣轻轻一触，仿佛触及了某个梦的边缘，万斛金辉倾泻，潮水般涌入一室芳菲春华。

　　日光微醺，百花丛中，盈盈然双双彩蝶蹁跹，奔之、逐之，两相昵之。

　　暖阳、微风、浮云。耳畔叮叮银铃泛漾，间而远近溪流潺潺。点点桃花、梨花纷坠，软红、轻白层叠，恍如茫茫雪原上晕染的玫瑰胭脂。

　　春色如许，醉煞人也。

　　在那轻舒曼卷的碧罗纱畔，在那梦的沉酣虚幻中，一人临窗而立，如烟雨中之孤鸾，疏而淡，淡且韵。风中缠绵的发丝，翩翩然、翩翩然，缭乱纷飞……
　　风动尘香，吹不尽鎏金香炉紫烟袅袅；絮絮白云，诉不尽缠绵情愫往事悠悠。
　　是清愁？是沉醉？那遗世而独立的姿容……

　　缓缓地、缓缓地回过身，逸出一声微微叹息，“是呵……皇上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奴婢只知道，未鸣阁里的皇上是天底下最温柔的人。”

　　犹如春回地暖，甘露骤降，隐约一抹红晕泛漾开来，春水般的眸子波光流转，羞涩而动容。
　　微笑着与我错开视线，凝望窗外无限旖旎……
　　眸中流露的，是与陛下凝眸对视时脉脉的深情；唇边轻携的，是那欲隐未隐、发自内心的浅笑。

　　也有如往日般淡淡的一丝落寞，投注于不知名的远方……
　　……良久、良久……

　　久到叫人不禁好奇——是否那极目远望的尽头就是永远？抑或人人心向往之的桃花源？

　　眼前这个人，为何会有这般至纯至美的韵质？整个人融入大自然怀抱般的闲适沉静，如我般在一旁观望，不觉然间竟半点移不开目光……好想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陪伴在侧，任凭花开花谢、流年逝水……

　　这便是修竹所谓“名利皆无谓”的心情罢。

　　忽而，几片黝嫩的叶片被微风送入阁子，婆娑起舞。

　　皓腕稍抬，盈盈承接了一片在掌心，娘娘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啊？
　　扁圆形的一枚翠叶，鲜艳润泽的绿色宛如一枚镶嵌在羊脂白玉上的翡翠。

　　“树叶。”难道不是么？

　　“是，又不是。这同一片树叶，开春乃绿，夏日转红，逢秋为黄，寒冬衰褐。因之时境变迁，故而姿态万千。造物尚且如此，况乎灵性苍生。再则同为一人，纷纭褒贬，皆看世人处何立场、胸间以何尺度衡量，所取尺度不同，定论自然径庭。”

　　“按娘娘的话说来，不变中孕育万变，凡事莫不如此？”

　　“善矣。过去未曾参透，惑于表象，适才恍恍然得了一线灵犀。”

　　“恕奴婢唐突一句：即便同为一人，待人亦有亲疏远近之分。”

　　“自然。”

　　“可娘娘您对每个人都很温柔啊。”

　　“怕是不尽然罢。自认拙于与人相处，遇事能躲则躲，然凡事皆有例外。少小时屡遭纨绔之徒挑衅，每至忍无可忍反倒物极必反，拼了命般争强好胜，适时是半寸不肯相让的，连萧然都道我顽固的紧，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萧然……那个名满京师的少年才俊——嫉恶如仇，行侠仗义，出身官宦之家却以闲云野鹤自居，广结善缘，有口皆碑。在这深宫内院，倾心仰慕此君者亦大有人在。也是，这般性情中人自然是和娘娘极处得来的。

　　然而，另一个疑问更如同潮汐般在我心头时起时伏，很多次话到嘴边，终究没有勇气问出口。
　　——在娘娘您心中，皇上究竟是怎样一种存在？

　　但或许，我可以从那一个个出自娘娘手笔的山水盆景中寻到一线端倪。

　　娘娘情思细腻，爱好天然，闲来也会兴冲冲跑去未鸣阁四周寻觅一番，找来各色稀奇古怪材料制作山水盆景。例如将截短的天竹除去红子，抹一层红漆，充作点点细小桃花，一旦置于盆景之中，顿叫一派风光璀然生色，外加浅山绿水、田野农舍环绕其间，鸡犬鸟雀零星散布，活生生一副世外桃源的安谧景致。

　　或者按图索骥，遵循古人山水宝卷中幽远情境一一绘构、摆置，一待制作完成，绘卷、实物两相映照，愈显此中妙趣无穷。

　　通常，娘娘的盆景一如其人，盆中山、石、草、木皆流露出一股宛然有致的含蓄温婉。
　　每凡娘娘醉心此间，势必对每一个细节精益求精。唇角弯弯的弧度也比平日多添几分任性、稚气，好像一个陶醉于童年时光、永远长不大的孩子。

　　另有一些风景，弥漫着干冷、萧瑟的风情。
　　——灰白的高峰凝铸着枯寂的沉默，嶙峋怪石与漂泊的空船相对无语，半点凝碧成为一片空寂中无望的奢求。

　　一切色调与温度都是寂灭，冷绝。
　　大片大片的空白抹煞了可能浮现的足迹。
　　封冻的湖泊令最后些微的声响消弭于无形。
　　大雪未曾降临，画面中无处不在的是一层自观者心底浮起、摇曳的虚幻雪影，纷纷扬扬，影影绰绰。

　　一眼望去，只觉一阵淡远而萧疏的意象。
　　细细体悟，个中况味，竟是绝对的荒芜与冷寂。

　　强烈地让人感觉到，在娘娘心中，有一块角落永远是冷的、萧瑟的，林立着同样荒芜的情境与空寂的风景——除却亘古的荒凉、凝固的时光、死寂的空气，没有什么存在于过去，也不会有什么存在于将来。

　　那个角落与生俱来潜藏在内心深处、虚无飘渺不容人介入、无声无息不为人世的悲苦喜乐所动、本能地抗拒任何温度、色彩与回忆。

　　所以会有如影随形的淡淡落寞，所以纤薄的身影总透露着一丝孤立无援的脆弱，所以娘娘会在皇上怀中毫无缘由地流淌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泪。

　　皇上，皇上是唯一一个能够进入那个角落，为冰冷的空间带去温度的人罢——一个轻轻的抚触、一个淡淡的亲吻、一个温情的眼神，就让娘娘露出一种好似得到救赎的表情。

　　没有伪饰、没有忍耐、没有勉强——褪下一切自我保护的外衣，所有的脆弱、所有的茫然、所有的迷惘，连同心底最隐秘的角落一并呈现在皇上面前。

　　全然的信任、全情的投入、全心的付出……明知可能会受到难以预料的伤害，依然无怨无悔。

　　犹如精卫填海般的执着与坚定，猝然叫人想起一个被世人遗忘已久的词语——信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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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 虽然从外表看来同样是强烈到无以名状的感情，但是雀和飒之间的感情对于彼此的意义其实有很大差异。这些差异会成为影响本传中故事走向的重要因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