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34.雀之章 ...
-
34.大漠狂沙(上)
灰茫茫的平原,被一方开阔的驰道切割成左右对称的形状,向四野无限延伸。
道畔每隔三丈植就青松一株,行云流水般铺展作两道苍翠欲滴的蔽幛。
宽达百步、光洁平整宛如寒冰的路面,驰道上绵延千里的醒目亮白,那神圣威严的光芒将两侧成对汉白玉神兽映照得栩栩如生。
雄浑浩大的人工雕琢,这千年来在旷野中披风沐雨睥睨四方的雄姿,正是帝都岑京举世无双的巍然气魄。
咚——咚——
声声苍劲绵远的暮鼓晨钟,莫不是城内千年古刹日复一日的悠长吟咏?
暗哑冷风中,高耸入云的青灰城墙,成片成片自远处渐趋清晰地迎面扑来……
城门洞开的刹那,潮水般汹涌而至的瑰丽画卷,瞬时漂流出一股不可思议的幻梦感。
苏芳、萌葱、薄青、赤花……缤纷异色自遥远岛国传入,在步履交杂的人海间时隐时现。
酒楼客栈门前锦幡争辉竞彩、迎风招展。市集摊贩星罗棋布,吆喝叫卖不绝于耳。
下至十多文一枚的廉价玛瑙、碎玉,上至珠光四溢、价值连城的北海玉枝红珊瑚、紫金琉璃垂枝灯……各色货品琳琅满目、数之不尽……
一字排开铺陈于墨黑锦缎上的香料、药草,奇异的气味散发出某种诡秘的魔力。
奇装异服、手持短笛的艺人不紧不慢引导瓮中的五目蛇翩然起舞,狰狞的赤蛇弯弓似晃动起身躯,鲜红蛇信吐出“嘶嘶”的声响——猛然向前一蹿!引起一阵骚动。
“叮呤——叮呤——”异国舞娘颤扭着水蛇样腰肢,丹蔻轻扬,串串银铃激荡。
…………
伽罗、龙脑、贝香、丁子……纷繁浓郁的香气使飕飕冷风都变得温暖起来。
岑京——沧桑而妩媚,古朴而魅惑。
千年来,它是善与恶的主人,真与假的巢穴,更是血与欲的温床。
积蓄多日的雨水在一行人马开入内城时播洒下来,柔和而清越,滴答、滴答——拍打在青石板上,汇成深深浅浅的水洼。檐角细密的水帘四下飞溅,嘶嘶暗暗,嘈嘈切切,犹似编钟与琵琶间奏而成的一曲靡靡之音。
近来天气本就阴冷干燥,雨水一落下,越发显冷了。即便人在车内,仍有一股寒意如 “嗖”一声钻入衣袖的黏腻小蛇,冰彻彻、湿漉漉的叫人心下忐忑。
嘎吱——窒闷而嘶哑的余音徒然响彻。
蓦然回首,细雨飘摇间,截断了我所有退路般缓缓合拢的朱红城门,与六岁那年初入岑京的那一幕,分毫不差地重叠在一起。
诧异而惶竦——十多年未曾再度涌上心头的心悸,到底意味着什么?
命运!为什么会有一种宿命般将人吞噬的恐惧,在胸口一刀刀脔割出莫名哀恸?
“……陛下号令悉数传至北境。此外,麒飓使臣业已抵京……”
帘外闪过一道蜈蚣般横亘在额头的伤疤——御林军统领辽,素来处惊不变的脸孔上绷着一丝阴霾。
为这次徒劳无功的战争,箐商付出的代价极其惨重——几个月征伐所得一夜间拱手奉还、数量惊人庞大的战后赔款,而这耻辱的一切,仅是彼此达成和平撤军议项的先决条件。
近三十万无时无刻不笼罩在死亡威胁之下的北征士卒,已将箐商逼入必须妥协的艰难境地。
十三年前箐商加诸于麒飓的百般羞辱,料想今日对方绝不会善罢甘休。
所谓的“任人宰割”,指的也就是如今这般态势罢。
无论如何,两国间长达五十余年的纷飞战火即将迎来新一轮平衡。
*****
粉墙花影自重重,帘卷残荷水殿风,抱琴弹向月明中。
搁置已久的“明月清辉”,默默地躺在琴匣里,清闲得好似生了几分寂寥。
小心翼翼地擦拭了一遍,信手轻拢慢捻几番,一时泠泠入耳,却显情思涣散。
《琴书》有载“宝琴之于琴主,犹若临水揽影”,想来是秋毫不差的。
历经一番战火洗礼、风雨波折,怕是再难回复过去那番赏风弄月、闲适优游的心境。
绮罗雀从缝隙里探出尖喙轻啄我的指尖,摇摆不停的小脑袋上,一双温情脉脉的小眼睛流露出无限依恋。
“小雀儿,好久不见。我也好想念你啊。”握住它的小爪,亲昵地抚摸几下。
在玛瑙小碗里添上各色饲料,轻轻用翡翠勺拌匀,递入紫竹笼。小鸟儿拍了拍翅膀,低头啄食起来,时不时抬头向我张望几眼,仿佛要确定我是否在它身边似的。
步履沉重地来到黑檀木柜前,屏息抽开最底层那格。
双手分明有些颤抖,迟疑片刻,仍是缓缓解开一方红绸——一如既往的光芒四射、璀璨夺目。鲜亮的刀锋迸射出不羁与狂傲的火花。
断魂刀,美则美矣,终是伤人利器。幸好,幸好这一路固然凶险,却未曾当真动用于之。
伤害与被伤害,皆非我所欲,若着实无从抉择,终我此生,亦将恪守传承自娘亲的信条。
——人之一生,莫奢求人不负我,但求我不负人、无愧于心。
轻舒口气,将断魂刀层层包裹严实,放入格子里层,“吭”一声重重推上。
“噗——噗——”小家伙在一旁耍起小性子,使劲拍打紫竹笼引起我的注意。
哭笑不得地取下紫竹笼,扣开构造精巧的小门。小雀儿大摇大摆地踱步而出,“呼”一下跃入我的掌中,旁若无人地梳理起自己的羽毛。
淘气鬼!
一转眼,这黏人的小家伙已陪我在此渡过二载光阴。初来那会儿,小家伙因失了歌喉整日上蹿下跳闷闷不乐,每每喂它食物也只斜着眼瞅人,一付宁死不屈的倔强样儿。僵持数日,我打开笼栅,打算背着飒还它自由。不想,眼见它在阁外枫树林里转悠几圈,旋踵理直气壮飞了回来,落在我肩膀上打起了盹。之后便是百依百顺,与我友好相处起来。
据说绮罗雀极通人性,一生只认一位主人。飒曾戏称雀儿恋上雀儿是极平常的事情。
可我向来以为,我与这小淘气并非饲主与宠物,而是相契的良友。
吃饱喝足,绮罗雀鼓着圆滚滚的肚子,拍拍翅膀,躺倒在几案上占地为王。
嘿,好一个自得其乐的小家伙!
雀儿雀儿,你可知晓——人,人比雀儿累。
天下事固然十之八九不尽如人意,可为何更多时候我们要被迫去面对那些严峻的现实,作出万般无奈的抉择?
是不是视若无睹、充耳不闻就得以超然物外?是不是不问他人、埋头经营一己天地就可免却世俗纷扰?
可我做不到。啜饮着他人鲜血与苦难酿成的美酒,日复一日让我更深深陷入那如影随形的罪恶感中。
战火、鲜血、硝烟,一切有如发生在昨天,多少日子来幻影般反复闪回在眼前。
就连这座气势恢弘的皇宫,那些一度变得遥远模糊的染血宫墙,也随之再一次浮出水面。
从今往后,究竟该如何面对飒?在战争的硝烟已然弥散之后……
——焦虑着、苦恼着,每时每刻都在扪心自问同一个问题。
苦苦思索,继尔不断逃避、再逃避……
撤军、赔款、缔约、安抚民心、告慰亡灵……
对于帝王而言,这些尚是当务之急。
在事态完全平复之前,至少我还有足够时间去寻找合适的答案。
是的,飒与我——我们之间的隔阂……无论是否行之有效,但至少还有时间去尽力弥合……
然而——然而之后发生的一切全然超出了所有人的预计,在那个万里无云的清晨,所有的一切——信任、誓言、情感、岁月,整个生命眨眼间支离破碎。
******
云淡,风轻,水清浅,奈何昨夜花未眠。
幽蓝苍穹中,一丝一缕抽散开淡淡云翳。端坐于一方暖舆,静观流云般浮掠而过的朱甍碧瓦、九重殿宇。流檐飞脊处,玉石编缀成的风铃扣响呢咛轻音。
柔软的细纱,颤颤坠落之际,逸出些微情人耳语似的呢喃。无限流动的漫漫光阴,原是逝者如斯。
待穿过迷宫般千折百回的内廷中宫,天光渐有些亮堂起来。不多时,云开雾散,晨曦微露。
浩瀚青冥下,那由片片明黄琉璃瓦所覆盖的重檐庑殿式宝殿——位居外朝三大殿之首的太极殿,正以惟我独尊之势傲然矗立在摩天连云的建筑宏观之中。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重重御林侍卫执戟鹄立,冷光凛凛,
正前方,随火红旭日蒸腾而起、金光四溢的煌煌巨制,便是整个箐商权力的颠峰所在。
自第一层“工”字须弥座拾级而上,延颈相望,殿内十二根朱红楠木圆柱犹如十二道熊熊燃烧的烈焰。
紧随殿前小黄门一声嘹亮通报,鸦雀无声的大殿中央,满朝文武齐刷刷将目光扫向我处。
好骇人的气势!
定了定神,垂首缓缓而入,强忍着如芒刺在背的注目,竭力维持容止镇静。
行步于一方厚重鲜丽的红毡,殿内空气低闷得让人窒息。一颗心悬在半空,连脚步都如灌了铅般沉重——漫长得仿佛无休无止的行进,一步、一步、再一步,直至那一片级级隆起的血样猩红。
丹墀青琐,自古以来就是皇权的不二表征。凝铸于这抹血色中的六根雕龙金柱上,掩映在薄云淡雾里的涂金螭首喷吐着赤焰,鳞爪飞扬。
髹漆雕龙的宝座,就在这金碧辉煌与狰狞血腥的错杂中凸现着帝王威严冷肃的姿容。
俯身伏跪,恭谨地按例行礼,三呼万岁。
人偶般依礼从事,心下却是一片迷茫——为什么,为什么传我至此?这满载阴冷逼压之势的太极殿,是天子朝会之所。而我,不过内廷一介妃嫔。
“平身。”低沉而熟悉的声线,隔了鲜红的九级步阶传来,显得很是疏远,甚而透出一股隐忍的压抑。
颤巍巍地起身,茫然四下张望,被周遭道道冷厉目光惊得不知所措。
——今日究竟是怎么了……
回眸,刹那间竟恍如坠入一度迷离的梦境。
——那一抹蓝,深邃的、变幻莫测的蓝,可是仅在梦中方得一现的海之魅色?
俊逸从容的身姿,是的,是那虞阑客栈内如梦似幻的惊鸿一瞥——清冷、飘逸、超然出尘的眼神。是的,正是漆黑夜色中闪电般助我摆脱窘境的利落身姿。
幻影般闪烁在记忆中的声音。
——后会有期。
……是你……原来自遥远北国风尘仆仆赶来的使臣就是你。
再一次,你与宝座上的帝王长久对峙。
死寂的空气,无声的杀机——比鏖战更扣人心弦,比撕杀更震撼人心。
国与国间的剑拔弩张!权力与权力间的针锋相对!
紧接着,整殿的压抑气氛随你泰然自若的话语骤然凝冻。
“适才鄙国的提议,敢问陛下考量得如何?”
话音刚落,便听周遭大臣一片抽气声。
连帝王冠冕上十二白玉珠旒都颤乱开了——是什么让帝王放弃了泰山崩于前而不变色的镇定,那看似与方才无异的冷峻目光,流转出旁人不易察觉的慌乱。
飒,这究竟是……
“此事事关两国社稷安泰,朕岂能等闲视之?举凡两国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愿赌服输,从无异议。然此次贵国所求,不知于国、于民何益之有?箐商此番早已备上国书以兹商榷,但问阁下预备从何计议?”
如冰似雪的清冷声线——“为今当以麒飓国书为据——陛下以为呢?”
“放肆!”莫烨将军面色徒变,腰畔长刀铿然有声。
飒怒目一扫,冷冷道:“退下!不得无礼!”
宝刀回鞘,却是一派黯然。
“时值今日,臣等不妨明言——麒飓此度,无意于贵国辽阔之疆土,无心于贵国不尽之瑰宝。三十万生息命牵一线,麒飓亦不忍见生灵涂炭。诺,则迅即飞鸽传书本国,定保汝军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以此一人易三十万,成与不成,听凭陛下一言。”
语罢,冲我微微一笑。
刹那间失去心跳,刹那间褪尽血色……
我……番番你来我往、唇枪舌剑的标的竟是一无所知的我!
愤然环视四周——众大臣目光闪烁,直直逼来——轻蔑、困惑抑或如父亲般不动声色的缄默。
红毡、丹墀、漆柱、藻井,鲜血的浓稠蜿蜒爬行于每一处奢华富丽,鎏金香炉、檀楠梁栋、范金柱础……这华美绝伦的恢弘宝殿——帝王权力的至高点,从来就是以鲜血染就的高贵祭坛!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儿女情长江山社稷,孰轻孰重?
一介凡夫三十万之众,何去何从?
我的王,雀终于了然——唤雀来此旁观这最后一搏的,是帝王身份之外深爱雀的你——即便明知一切已成定局,也要让雀亲眼见你的不舍、你的争取。
四年来,一同走过多少风雨才为彼此心扉敞开?
由陌生到相知,相知而相爱。今日的包容相契,是多少日日夜夜点滴汇聚而成?
原以为守得云开见月明,原以为红线牵定三生有幸。
谁料想世事弄人、冥冥中自有那千劫万变怒涛翻卷!
怎不是徒变猝生长歌当哭?岂不知聚散离苦,此恨无数?
痛入骨,反无泪。
——说什么天长地久,谈什么长相厮守,事到如今万事休!
谁人道:醉过方知酒浓,爱过方知情重。
何人言:帝王多情,空余憾恨。
——太极殿上,你是君,我是臣。你纵许我海枯石烂生生世世,怎抵那一肩万里江山、基业百年?
俯瞰茫茫人世,世上哪一个不是身不由己,半生沉浮?
纵是九五之尊又如何,负不得这江山伟业万民社稷,抛不开那身后浮名青史长卷,更守不得心中一隙柔软一己心爱之人。
你我身后,何来退路?
冷眼见那玉玺悬置良久,终是重重按下——一方印痕红得滴血,载不尽屈辱伤痛、国仇家恨,道不完柔肠百转、离情别绪。
“雀音,今后……可明白?”歉疚,不忍,还是……
“臣明白。”
捏紧手心里冰凉入骨的雕花瓷瓶,扣首谢恩。
飒,雀怎会不懂你那缜密的心思——入殿前内侍塞入我手的这只瓷瓶……
“陛下,时不我待,臣等今日即将返京。”蓝衣人若有所思地望着我,逸出飘然若化的声音。
突然再无犹豫,昂首快步冲向殿门。
刀光迸闪,拦住去路!
冷冷挥开横亘于前的长刀,蓦然回首——看不清大殿尽头帝王的表情,然,心意尚且相通!
从今往后——天各一方,俩俩相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