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恨》御影

33、[番外]～断章·春～

　　之一 春•珊瑚帷幔

　　三月的时辰走得格外迟缓，白昼亦格外显得漫长，冬日的肃杀已然换上明丽的外衣，温柔地拨开松涛阵阵，淅淅簌簌起伏于三十六折廊庑畔，幽然散溢着芬芳。

　　锦帷深垂，罗带轻飘，以层层淡珊瑚色叠挽成精致的样式，间或几簇凸绣的春花点缀，清风徐来，乍然望去恍如繁花满枝、临空绽放，隐隐然透出承沐了露泽的草香。
　　一处小小的改变，竟叫满室骤添一股春日明媚。
　　尤其晨光初露的时辰，正睡眼朦胧、神思慵倦之际，立时映入眼帘的簇簇绮丽蕴藉着无限希望，叫这每一日、每一日都仿佛崭新的开始。

　　也就是几日前的事，那人照例临幸未鸣阁。午后小憩，侧身而卧，密密麻麻绣满翥凤翔鸾的靠枕一把扔在脚跟，改而舒适地枕着他的臂膀。四壁悄然，日光熹微，静静凝视他挺拔的侧面，心下暗想道待会回去批阅奏章时保准又会胳膊肘泛酸了罢，不由地露出一丝笑意。

　　却见他毫不在意地继续轻抚我的发，半眯着眼打量了塌侧青碧帷幔片刻，莫名轻笑道：“朕现下可懂了！”

　　懂了？

　　“‘雨过天青’软烟罗固属个中上品，然则用于此时此地，未免欠妥。你看这风和日丽的大好天光，生生叫这劳什子玩意给扰了。也难怪这未鸣阁时不时便见细雨绵绵、雨雪霏霏——不是么？”这会子笑得更如逮着猎物的狐狸，越发狡猾无端起来。

　　“世上咄咄怪事何止这件。雀才知道有事更古怪，别处分明和风送暖、敲锣打鼓地盼着候着，却有人偏生要往皇上口中那雨雪霏霏的凄苦之地行去，皇上倒说说这是因何缘故？”

　　忽地凑近了，炽热的气息吐在耳畔：“此事的确蹊跷，就由爱妃为朕提点一二，何如？”

　　“雀猜此中尚有个‘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因缘。”便也陪他一唱一和起来。

　　“朕还以为依雀儿念旧的性子，又会提什么‘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的旧事。”飒爽然而笑，故作神秘道：“朕却道个中因缘简单得很。”

　　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张大了眼睛一脸期待地望着他，不想他笑着摇摇头，自顾自闭目休憩，任我在一旁怎般软磨硬泡，恁般无用，只得乖乖依在他身侧小小休眠。

　　春日里，昏昏然睡得迷糊不觉人世是常有的，往往小眠初醒，枕侧那人早已身形杳无，抑或隔了重重锦帐依稀透出一些衮服繁丽的纹样、几双宫人利落束装打理的手。一阵衣摆厮磨、环佩交鸣过后，珍珠软帘被轻轻撩起发出圆润悦耳的响动。
　　屏息听那人声、脚步声渐行渐远、听那未鸣阁外宫监庄肃的一声“摆驾勤政殿——”、听那花鸟虫鸣婉转的天地间再难捕捉的疾速行进……
　　待到一切归于寂静，心间丝丝寥落却总难免。

　　这一觉依旧睡得春意阑珊，惺忪着睡眼，欲醒未醒的光景，闻得那人“雀儿、雀儿”的声声低唤。
　　睁开眼，英俊的容颜是迷朦的，映衬在满目灼灼繁花之间，泛漾一股激荡人心的温柔。
　　衣饰已然打理得纹丝不乱，高耸的冠冕凸现逼人英气——这会儿是该回勤政殿了罢。

　　也不言语，轻轻摊开我的右手心，用食指重重写下几笔，唇角溢出一丝浅笑。
　　最后一笔划得分外用力，仿佛要在这短短一笔中镂刻下些什么。
　　一笔既终，随即甩了珍珠软帘大步流星迈向阁外。

　　“摆驾勤政殿——”宫监的声音比平日更鲜明也更悠长。

　　手心残留着方才的余温，细细回味，一时怔在当场。
　　一个字。
　　简简单单一个字。
　　——“君”——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但为君故，沉吟至今。

　　个中因缘，原来如斯、如斯……

　　那人向来政务繁忙、无暇分顾，却是从何时起，这般细致入微点点滴滴将我介怀。
　　又是从何时起，昔日的忧伤与愁闷，已有许久不曾在心头翻搅。
　　不觉莞尔。熏风袅袅，弥散四下清香溢溢，如幸福流淌在胸间般悄无声息。

　　——只记得，自那日起阴冷青碧化作满塌珊瑚秀色。
　　————春风旖旎满天繁花永夜不倦。
　　————小小字迹镌刻心头一生记忆。

　　——春之章·完——

　　断章系列共分为春夏秋冬四章。
　　故事内容都是曾经发生过、但是未曾收入《朱砂恨》正文叙述的小小片段。
　　每一章都很幸福~~~ ^^